第49章

回到死敌年幼时[崩铁] 关云裳 3756 2025-05-30 21:02:44

须弥,沙漠。

一滴泪滴落,没有被擦去,在脸颊留下一道蜿蜒透明的水渍。

嘉波闭上了眼睛,再睁开。

砂金抱住了他,像是抱住了一只坠亡地上的小鸟,冰冷的盔甲都有了炙热的温度,他们贴在一起,中间没有哪怕一点缝隙,心脏也诡异地开始同调。

扑通、扑通。

如同生命最原始的律动,给予嘉波片刻的喘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厚重,变得坚实,是砂金身上属于存护的力量顺着接触流到了他身上。

也许砂金比自己适合当一块沙漠里的石头。

砂金说:“冷静下来,我还陪在你身边。”

下方的影子被透明的墙封住了全部能流动的去向,砂金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类,嘉波知道,但他不知道砂金的厉害程度高到了这个地步,筑起高高的四面墙,像是一个容器,从四面八方把影子困住了。

影子像是岩浆一样沸腾,它在上涌,在奔流,上方的出口是它唯一能离开的信道,越过去,就能奔向最喜欢的人类。人类的欲望复杂而扭曲,他们能在一秒钟爱上一个人,也能在一秒钟彻底摧毁一个人。

影子最喜欢这种扭曲。

它爱人类,不像嘉波是一颗没有爱人之心的魔神,它想要紧贴,想要拥抱——再摧毁他们。

就在影子要越过去的前一秒,嘉波终于从砂金身上汲取足够多的力量,不再是之前脱力而羸弱的样子。赤王在体内刻下的封印是他与影子的纽带,顺着这条纽带,嘉波可以拉住脱缰的影子。

然后一扯。

将不甘的影子一点一点扯回到身体里。

“接下来,还有这个。”他望着倒悬的天空,流沙和风暴像是天空掀起的巨浪,一刻也不曾平息。

两人换了一个姿势,砂金从背后拥着嘉波,他举起嘉波的手,极度耐心地教导着,比教导学习魔术、学习情绪和表情还要严肃认真,但却很温柔。

坚若磐石的厚重力量不停地通过接触传递到嘉波身上,他抬起头,眼睛越过了风和沙,看见了云背后的苍穹和星空,而后举起手。

——倒流的瀑布,席卷的狂风,都从此刻开始渐渐消散,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沙漠又重归平静。

然而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村落的建筑被彻底摧毁,泥瓦铸成的房子在影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他们没有被风暴摧毁,却在村民亲眼见证下,毁于从嘉波身上脱离的影子。

更别提失踪的大祭司,被掩埋的粮食和物资,说不定还有没来得及逃跑的人被彻底地留在了这片沙漠中。

“我……”

嘉波飘落在地,赤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他望向防风洞口的辛德。

恐惧和惊愕从他的眼里流露出来,于是嘉波知道,村民们对他的看法没有改变。

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权力和人类生活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记住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喝到的肉汤,都随着这场风暴烟消云散。影子,还有他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摧毁人类的生活,他从来就不是什麽人类与知识的魔神,他能带来的只有苦难。

“我想离开了,砂金。”嘉波说。

他扬起下巴,纤长的睫毛在水盈的瞳孔落下影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哭泣。

顿了顿,嘉波又张开了口,他的本意是想询问砂金的想法,就算,就算他想要留下来也没有关系,人类是群体动物,砂金当然会想和其他人一起生活,这是天性。

那就又只剩下他一个了。

嘉波悲哀地想。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砂金什麽都没有说,甚至都没有给防风洞口的村民一个留恋的眼神,动作已经证明了他的抉择,收回铠甲的砂金露出了其下的真容,他没有一点表情,牵着嘉波的手,带着他往村落的反方向走去。

很快,身影便消失在了烈烈风沙里。

流浪。

嘉波想,他要和砂金两个人去流浪。

沙漠广袤,如果沙漠容不下他,那还有雨林、高山和大海,北边有归离集的平原,一路向东,游过无尽的海浪,还有星罗棋布的无人小岛。

世界这麽大,总会有他的容身之地。

但在离开之前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大祭司打开了神庙的封印,放出了父亲大人的魔神残秽,现在魔神残秽被他和砂金压制回了神庙的坑洞深处。

净化魔神污秽需要漫长的时间,嘉波能做到的只有将这片局域封锁,但他又很苦恼,他会的只有赤王传承的封印阵法,这只传承不仅他有,赤王的祭司们也有,他不确定沙漠里是否还有幸存的祭司,也不确定会不会有人因为对赤王的狂热崇拜而二次打开这道封印。

好累。

当人类好累,不想再当人了,更不想当神。

嘉波被砂金背在身上,将额头埋进了属于人类的颈窝,再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眼前的麻烦。

走到神庙附近,砂金停了下来,他一张嘴就忍不住打了一连串的咳嗽。

“怎麽了?”嘉波关心地询问。

“没事,力量透支了,休息一会就好。”属于砂金的存护力量只够他在禁忌知识里支撑这麽久的,他顿了顿,转移话题,“你看前面,神庙的位置。”

在嘉波的设想中,即使魔神残秽被压回了无尽深坑,神庙的四周也应当被污染,沙子会被染成异样的颜色,路过的风也会变得灼热,人一旦接近污秽会有昏迷甚至死亡的风险。

——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片宁静。

眉头都扭在了一起,嘉波凝望着被沙掩盖一半的神庙尖端,他发现神庙周围已经打上了新的封印阵法,然而却不是他已知的任意一种。

新构成的阵法虚无飘渺,却严谨完整,牢牢地封锁住了神庙及其四周,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人误入其中。

在封印的正前方,有一只,小小的,绿色的生物,它有着区别与人类的模样,比起人形,更像是一株草,眼睛是草籽,头发是树叶,头顶还开有一株黄色的小花。

看见嘉波,那只只有他小腿高的绿色生物小跑过来,黑色的小眼睛望着他,一蹦一跳地说:“金色的那菈,还有新的巴螺迦王,兰利迦找到了。”

“……”嘉波看向砂金,轻轻地问,“你看见了吗?”

“什麽?”砂金茫然。

那就是只有他才能看见这个绿色小洋葱头。

嘉波没有说话,他不想再和人一起生活,但是小洋葱头明显不是人,由此都多了一份耐心,辨认出金色的那菈应该指的是砂金,新的巴螺迦王是他自己,兰利迦,应该是这个小生物的名字。

“兰利迦,你找我有什麽事吗?”嘉波问。

“千树之王,关心新的巴螺迦王,千树之王派兰利迦带来了保护巴螺迦的封印,还让兰利迦送来了这个。”

兰利迦踮了踮脚,将一封被梦境包裹,属于雨林的大慈树王的信纸举过头顶。

茨冈尼亚-IV。

一千具傀儡浩浩汤汤扑向了骑马而来的卡提卡人,这场战争没有胜者,无论活着还是死亡,最后都化作了一场冲天的爆炸。火焰会将一切证据掩埋,只留下一段冰冷的文本,一段新闻的报道,还有三个见证者。

卡卡瓦夏坐在山坡顶端,脚下就是能让他摔得粉身碎骨的深渊,他看着极光消失不见,大火在雨水中渐渐熄灭,姗姗来迟的黑衣人车队从地平线的另一端出现,几乎和黑夜融于一体。

“他们没有带任何武器,和哥哥说得一样,黑衣人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埃维金人的。”

早就清楚的事实,在实际面对时还会有无可避免的难过。

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在等待,按照嘉波留下的讯息,会有负责修改和删除记忆的忆者来到他们身边,忆者是星神浮黎的信徒,他们舍弃了实体,获得了能在梦境和意识之间自由穿梭的能力。

几乎在火焰消失的那一瞬,卡卡瓦夏就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带着白色的面具,穿着白色的衣服,在雨中仿佛一座没有五官的纯白雕像。

见卡卡瓦夏望着自己,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隔着面具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笑声,应该是一位年岁不大的少女。

她说:“你好,我是来自流光忆庭的忆者。”

“我知道。”卡卡瓦夏说,“你是来修改我的记忆的。”

“诶?!”即使看不见脸,也能从语调中听出忆者的惊异,“原来你知道我啊。”

“听哥哥说起过。”卡卡瓦夏不太喜欢眼前的忆者,连带着记忆星神浮黎也不是很喜欢,“他说你们一直在他脑子里说话,不仅很吵,还会和他在梦里打架。”

忆者讪讪道:“……那不是,职责所在嘛。”

她是来负责修改见证者的记忆的,按照时间线而定,这个叫拉帝奥的少年不应该出现在茨冈尼亚-IV,名为卡卡瓦夏的孩子也不会有关于嘉波的记忆,他们的相遇都在很多年之后。

为了保护命运,忆者不仅会对记忆做出修改,还会对现实做出一定修正。

她的手落在了卡卡瓦夏的侧颈,准备抹掉他刻下的黑色纹身,然而只有这个卡卡瓦夏不允许。

祈求的目光闪动:“这个不能留下吗?”

“……按照规定,你应该在几年后才会在脖子留下奴隶的烙印。”忆者小姐老实地回答。

“可是,这个并不会影响什麽,不是吗?”卡卡瓦夏哀求道。

他还是一个奴隶,只不过提早了几年,不会对命运有任何负面影响。

忆者的手停在半空,很显然,她在艰难地思考,卡卡瓦夏的哀求让她动摇,开始思考在规则的范围内是否应该多保留一份人情。

最后,她妥协了:“好吧,看在嘉波的面子上,可以给你保留一半。”

奴隶。

嘉波。

最后能保留的仅仅是上半部分,卡卡瓦夏想,现在他是一个没有归属的奴隶了。

记忆的变化难以察觉,如果不是细加留意,卡卡瓦夏甚至分辨不出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回忆是如何淡出大脑,先是想不起细节,再是遗忘那人的脸,然后想不起他们的相遇,还有他的名字。

到最后,卡卡瓦夏忘记了他们曾经相遇过。

“这样,就算是结束了吧。”忆者的手离开了他的太阳xue。

而卡卡瓦夏抬头看了她一眼,他完全不记得认识这位装束奇怪的姐姐,试探性地询问:“你好,您是?”

“我是一个路人,不用在意我,再见。”

见大功告成,忆者挥了挥手便消失在了他的意识中,像是来时一样突兀,而后卡卡瓦夏眨了眨眼,他不再记得这位出现在视野中的忆者小姐。

他只是有点恍惚。

……好像,丢掉了什麽重要的东西。

黎明即将到来,遥远之外的天际已经出现了一抹刺目的炽白,点亮这片纷扰的雨幕。隔着雨水,卡卡瓦夏发现自己身边站着一位蓝紫头发的少年,他没有埃维金人的典型特征,与他而言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目光交错而过,什麽痕迹都没有留下,卡卡瓦夏和拉帝奥背道而驰,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现在,要去哪里?

卡卡瓦夏很茫然。

他的家人都死在了屠杀中……不对,他的家人都没有死,这点卡卡瓦夏很确定,虽然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姐姐,但是知道她还活着,胸腔里便不会有浓烈的悲伤……还是不对,他应该悲伤的吧?

就在对自己的反复质疑中,卡卡瓦夏走到了山坡下,他想找一个山洞或是峭壁躲起来,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直到雨停。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猫。

猫,在茨冈尼亚-IV很难见到的生物,尽管老鼠很常见,但以老鼠为食的其他生物很多,猫在其中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种,他们的皮毛难以适应风沙雨淋的气候,爪子也很难刨开坚硬的泥土。

尤其是,这只猫的皮毛是纯黑色的,看不清一点杂质,被养得油光水滑,显然是精心饲养过。

现在这只猫和他一起在山壁底下躲雨。

卡卡瓦夏想,如果这只猫愿意,他可以收养它,他们都没有家人了。

就在卡卡瓦夏试探性地往黑猫方向走的时候,他发现那只黑猫也看向了他,金色的竖瞳里是不属于一只野兽的灵动光彩。

“卡卡瓦夏。”艾利欧开口。

“……”卡卡瓦夏愣住了。

猫?

猫竟然会说话?!

他以为自己还没有从一场漫长而又天马行空的梦中醒来,就发现这只黑猫跳到了他的身前,用长满倒刺的舌头顺了顺前爪的毛,显得优雅又充满教养。

“我正在组建一只团队,”艾利欧发出了邀请,“你愿意来当我的第一个同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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