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遥远恒星跨越星河而来的光被漆黑虫群遮住,寥寥几缕透露下来,降在地平线一棵枝条扭曲怪异的枯树,像一滴从天幕垂下的血。
那几个士兵走远了,黑天鹅不再看向远方,她观察嘉波的神色,片刻后出口询问:“你还好吗?”
“我?”
嘉波有些诧异,旋即露出一个调皮狡黠的笑容,仿佛没有心事的稚子:“我没事啊,我能有什麽事,我超好的。”
“是吗?”黑天鹅轻声反问,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仙舟的急行军就在数光年以外,只需要一次跃迁,大概两个系统时后便能抵达巴德拉星域,”眼中是一望无际的荒漠,虫群肆虐几乎什麽都没有留下,嘉波撇了撇嘴,“仙舟麽,不缺乏大规模军事武器,这场战争就要结束了。”
“而后是冗长的战后重建。”他显得很头疼,“灾后安抚、伤亡和物资统计、接受援助创建外交、重振政权……要记录的东西比打仗的时候还要多呢。”
“别担心,嘉波,我这不是来帮你了。”
记忆是最适合黑天鹅的命途,她很快就上了手,分摊一部分嘉波的职责,但同时她也发现,这份工作最难的部分不是详细完整地剥离出一段记忆,而在于一颗强硬不为外物所动的心。
战争是一台残酷无情的机器,它碾碎人类的希望和一切情感,留下的只有悲伤和绝望,而现在黑天鹅需要直面这份绝望,她隐藏身形陪同在记录者身侧,和女儿一起感受失去父母家人的痛苦,和农户体验虫群肆虐过后土地已无法耕作的木然,和士兵一同从满是虫子的噩梦中惊醒的紧绷。
她不能出手改变一二,盖因这都是历史,是已经发生无可更改的过去。有时候也会觉得记忆是不是一个太过被动的命途,就算出手了,也无法改变什麽。
更何况,作为记录者,作为观众,才是忆者的职责。
也许是她终究还是一个初出茅庐见识不多的忆者,也许是近日来听见的唯有压抑的哭声,黑天鹅觉得环境影响了她,让命途都变得不那麽稳定。
她长舒了一口气,缓了缓,和入职培训时一样,将身心全都投入进去,让海一般的工作淹没自己。
虫群肆虐时间短暂,后续重建却十分漫长,等到黑天鹅终于停下来休息时,她想起,自己足有半年没有见过嘉波了。
嘉波去哪了?
领路人和其他忆者总是把他当作需要关心看护的弟弟,黑天鹅觉得自己大抵也被感染,毕竟嘉波明显是个还没长开的少年人,连个头都比自己要矮许多,关心是自然的,即使他是一名星神看重的令使。
她询问领路人,得到的答案是却是“不知道,嘉波很久没回过忆庭了”。
除了定期将光锥送回忆庭外,他没有回过一次,之前大家都忙所以没能注意到,现在黑天鹅有了空,领路人便委托她:“你去看看他吧。”
“好。”
“穿梭模因在找人这方面很方便呢。”
“我知道。”黑天鹅笑了笑,“放心吧,我会的。”
嘉波一直没离开巴德拉星域,他在星球的另一端,与黑天鹅分属不同的白天和黑夜。黑天鹅找到他的时候,他盘腿坐在荒地一动不动,长发散在身后,流淌着月华。
察觉到黑天鹅的到来,他也没有动,一直望着不远处在仙舟支持下新搭建的房屋。黑天鹅也认出了屋内的人,男主人是之前她来找嘉波时碰见的四名反抗军之一,那名被虫子吓了一跳用了整整十几发子弹才打死它的年轻人。
“其他三个人都死了,均摊到每个人头上的155发子弹不够,所以他们有的偷偷用自己的满弹夹换别人的空弹夹,有的则强硬地将背包丢给同伴,他们都很努力,所以年纪最小的那个活下来了。”
屋内灯影摇晃,出现了另一个人影,是男主人的夫人,两个人甜蜜地对视,男主人还将手放在女人小腹,充满了即将为人父的慈爱。
嘉波微笑道:“他很幸运,老婆也挺过虫灾,现在还有了身孕。”
总归是挺圆满的。
彼时他还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少年忆者,年岁被永远定格在了踏入忆庭的那一刻,忆者的年龄、外貌和体型本不应该随着时间而变化,但黑天鹅却觉得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削,就连笑容也轻飘飘仿若透明。
唯独眼睛清亮,还和初见时那般相差无几。
他眨了眨眼,终于舍得将注意力施舍给黑天鹅,问她:“你觉得有力量却不承担责任,和有责任却没有相应匹配的力量,那种最可悲呢?”
这算什麽问题?
黑天鹅心道嘉波这半年不回忆庭难道是陷入一种哲学漩涡了?况且他提出的两种情况也不能用可悲来形容吧。
一时之间想不出符合心意的答案,黑天鹅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这和你我无关,在踏入记忆命途时,我们就被赋予了作为忆者的职责,我们记录,我们旁观,等待宇宙重建的那一天。”
“身为忆者,不得擅自更改记忆。”
都是流光忆庭的规定。
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嘉波看了她半天,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不相当于什麽都没说嘛。”
仿佛那丁点的忧愁都随风而散了。
他们停留在这片星域的时间太久,久到足以了解停留在星球表面过往的回忆,了解人们的风俗习惯。黑天鹅有意转移嘉波的注意力:“还有三个月便是巴德拉星域的新年,这是虫灾后的第一个新年,巴德拉人会举办盛大的篝火晚会,而且按照本地风俗会在新年零点时分向天空许愿,据说愿望会抵达天听,神明也能听得见。”
嘉波果然被吸引住了,他盘算着:“那我该许个什麽愿望好呢?果然比起新年许愿,我其实对篝火晚会更有兴趣呢!”
他叭叭叭地说了一通巴德拉星系的本地美食,可惜他吃不到,百废待兴的巴德拉星域缺乏足够食材。
说了没用,没用也说,果然还没有长大。
他想要的、他喜欢的都如同巴德拉拨开黑云的天空,连云朵都被虫子蚕食得干净,什麽也没剩下,即使战争业已度过,繁育的虫子尽数被消灭,留给巴德拉星域的只有夜晚泼墨的星空,依旧是黑色的。
身为忆者的一员,过多的个人偏好被剥离,他们更像是代表浮黎的一个符号。嘉波定定望着黑天鹅,突然说:“我觉得比起蔬菜,我应该更喜欢。”
“我喜欢宝石,因为宝石像星星,宝石是星球的记忆,星光是穿越光年的信号,它们都是来自过去的记忆。”
“我喜欢惊喜。”
“但我也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那双眼睛注视着黑天鹅,又像是空洞并无一物,黑天鹅觉得嘉波或许是将她当成了一面镜子,正透过她的眼睛审视自己。
她问:“你为什麽突然说这些?”
“可能……因为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嘉波歪歪脑袋,“所以我才会格外重视自我。”
轻咳一声,黑天鹅提醒道:“但是我们是忆者。”
忆者面对的是全部,宇宙的好和坏全都应当被记录下来,不,不应该这麽说,星神没有好坏之分,正如命途不过是宇宙中数条规则的一种,规则不应当分善恶。有好坏善恶之分的人,而这些分类的依据也都是由人定下的。
人类需要自我,但忆者不需要,因为记忆不用忆者的善恶好坏去筛选。
嘉波没有说话。
远处木屋依稀灯火可辨,直到深夜蜡烛熄灭,再也看不见相拥的两个人影,嘉波撑起懒腰,浑然不在意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是忆者,要遵守忆者的规则。”
巴德拉的黑夜和白天再次交替,流光忆庭的工作繁重而又遵守秩序,黑天鹅本就是为了免去领路人的担忧而专程来见嘉波一面,她见嘉波无事,顶多是工作量比较饱和,也就没有多说什麽,穿梭空间回到了星球的另一端,专注于自己的生活。
再次见到嘉波,是三个月之后。
巴德拉的新年夜晚,没有烟花,也没有盛大的篝火,人们彼此相拥,静静地度过虫灾之后第一个年关。
同样的简陋房屋。
同样没有星光的夜晚。
这一次嘉波放弃了隐藏的身形,他从虚空中走出,普通人也可以看清他的样貌,认清他没有被制服遮住的脸,还有一头如同月华泛着微光的长发。
即使这样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新年的钟声敲响,荒草和出芽的冬麦都是静悄悄的,这里冰冷得像一座空屋。
只有嘉波还和从前一样,他冷淡,也不发一言,等黑天鹅来了才有一点鲜活的样子,笑着说:“好吧,上次没有想清楚我的愿望,这次我想明白了。”
“黑天鹅,我不想当令使了。”
“果然我不想当坐在台下的观众,我想登台,成为演员,”嘉波眼睛眨眨,“还是最耀眼的那种。”
一名令使骤然宣布要退出,这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黑天鹅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麽这麽突然。”
用足尖踢走一块不规则的小石子,然后是下一块,直到周围一片局域都变得干净。他的举动充满了幼稚气,一点都不成熟,但黑天鹅知道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的行为充满了黑天鹅无法解开的谜题,记忆塑造人性,而人性注定偏颇。她张了张嘴,想要劝阻嘉波,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曾了解过他。
她不知道嘉波的过去,也没有人知道是什麽样的记忆塑造出记忆的令使,她也不知道嘉波在流光忆庭经历过什麽,所有的故事都是道听途说,从未真正参与过。
到头来,她只能艰难地说:“你没有肉//体……”
成为忆者就意味着放弃了原本的形体,记忆是冻结,暂停和片刻须臾,从命途中汲取的力量足以让忆者没有肉//体也能活动。
但是嘉波不一样。
如果放弃了记忆命途,他要怎麽活下去,他的灵魂无处安放。
“没关系,这是我的选择,不要阻止我。”嘉波说。
这本来就是一场通知,而非商量。
“我的意志已经动摇,我的决心已经更改,我能感觉到命途正在排斥我,”唯一的忧虑是他不知道那个存在于过去的嘉波是不是随身携带了什麽一旦恢复记忆就会爆炸的危险物品,但宇宙茫茫,这也不算问题。
嘉波一蹦一跳,立在了黑天鹅面前,挥了挥手——他在告别。
“我会去找一个无人的边缘星球,慢慢地将记忆的部分从我体内剥离,不用问我星球的名字,不要再联系,最好也不要追杀我呀,说不定我自己就静悄悄地死掉了。”
嘉波伸出手,黑天鹅有一头柔顺的紫色长发,落在肩头。他想拍拍黑天鹅的肩膀,指尖却穿过了一抹飘渺的幻影。
状若无事地将手收回。
“为什麽一定要离开呢?”黑天鹅问。
重重的幻影一幕幕在眼前浮现,第一次见面不算友好的嘉波,领路人口中的嘉波,还有她匆匆几面还不算熟稔的嘉波。她感觉到了一阵难以言说的悲伤,像是看见一条不可跨越的天堑,眼前的人就站在鸿沟前,再往前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为什麽呢?”
“啊。”
嘉波站在房屋前,他的眼睛是今夜唯一的星光,在新年伊始,夜晚如同野兽将这一幕吞噬,低垂的新草,烂在泥土里未能发芽的种子,还有更遥远的风、废墟和未清理干净的尸体。仍谁都是渺小的尘埃。
现在尘埃回答:“大概是,我的自我如此强烈吧。”
。
人,命如草芥。
嘉波靠在剩下一半的窗棂,仔细一看竟然是飘浮着的,他仰视着,俯瞰着这片虫子肆虐过的土地,动了动手里由忆质凝结成的笔,在空气中画出一双少女麻木而又绝望的眼睛。
画作烟雾一样飘在半空,而后被嘉波挥手打散,转而在光锥留下一行文本。
“巴德拉主星,东大陆某村庄,虫群清理完毕。”
然后再用忆质复刻村庄残存的废墟,将其纳入光锥内部,一砖一瓦,还有黑色的泥土和腐朽残破的肢体,都事无巨细地刻画在这张即将送往忆庭的光锥里。
彼时仙舟支持已至,虫群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等待逐一击破,这场战争的胜利板上钉钉,忙碌的工作将忆者淹没。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嘉波才有空分心想些有的没的。
他想领路人还有一众忆者其实都拿他当未成年看,想黑天鹅这个最新上任的忆者好像也是这麽想的,打着新员工实习的名号和领路人两个一起跑到巴德拉星域与他一起记录这场战役。
说是战役,其实算得上屠杀,面对虫群,普通人抵抗得足够艰难。
就在这时,半身都被埋在废墟里的少女动了动,眼珠轻轻一动,恰好看向嘉波藏身的方向。
阿哲,不能吧……
难道她能察觉到我?
虽然嘉波隐藏自己隐藏得很敷衍,但察觉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天赋,这说明少女完全有机会迈入记忆的命途,成为忆庭的一员。
本着忆者和令使的基本职业操守,嘉波亮出身形,浮在半空中,如同一个老神在在的神棍,居高临下望向少女被污泥盖住的脸。
“朋友,我管你骨骼精奇,有没有兴趣踏上记忆大道,成为星神浮黎座下一员啊?”
少女:“……”
左右望了望。
没人注意到这名飘在空中的奇怪少年。
原来是在和我说话,少女顿了顿,小声道:“没有。”
比起这个,她更希望有人能伸出援手,将她从废墟里拉出来,下半身快要失去知觉了。
可少年没有伸手,而是更加凑近地观察她:“你现在快死了,要是成为忆庭的一员,肉/身便成了无用的累赘,你也不用担心马上死掉啦。”
少女气若游丝:“……不。”
“你再好好想想呢?”
“不可以……”
“你马上死了哦。”
“不……”少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失血过多在她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征兆,她支撑着说完拒绝的理由,“我怀孕了……我不能……”
真是一个充满说服力的理由,嘉波嘟着嘴放弃,再次隐去自己。
好在少女说话的声音谁都能听得见,有人注意到了角落发生的小小动乱,组织人手将少女挖出了废墟。
而后发现她是一名孕妇,还没到月份,但足够显怀。
战争里孕妇是最引人猜忌最先被舍弃的一方,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被繁育命途影响,怀着的到底是人类还是被转化的虫子,即使现在战争即将结束,虫群已然消灭,不到生产的那一刻依旧要打上一个问号。
生的光芒在她眼里渐渐消失,直到这一刻她也没有向嘉波求助,好在最后一个男人冲了出来,将她拥入怀中,用药物吊住她的性命,才没有使局面走向最可悲的一端。
嘉波定睛一看。
还是一个熟人。
抱住少女的男人之前还是他记录过的一员,只不过当时有四个人,现在却只剩下了他自己。嘉波曾经记录过,他们都是抵抗虫群的士兵,其他三个人都死了,为了保护剩下的这个。
人类还真是奇怪的生物,明明这麽弱小,偏偏还会选择牺牲和奉献。
嘉波在原地看了一会,觉得没趣,这一定是因为纯爱和弱小谱写的爱情故事向来不得他欢心。
毕竟他不喜欢人类嘛。
主角的设置都不喜欢,剧情再不吸引人,还有什麽观看的必要呢?
于是嘉波选择去了另一处飘荡,直到过了几天战争结束再返回,他看见少女,哦不对,应该是少妇,少妇和她的丈夫在田地枯树下盖了一间房屋,在四周废弃的农田里洒下希望的种子,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少女的天赋惊人,这一次也察觉到了嘉波,对着天空的方向出声:“祭司大人,您在吗?”
嘉波憋了一会,没有憋住。
“为什麽是祭司?”他突然询问。
少女一愣,而后回答:“因为您替星神招人?”
“……”行吧,勉强算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不知为何,嘉波可以忍受别人叫他“令使”、“小嘉波”、“太让人操心的讨厌鬼”,却格外不能容忍被称作祭司,或许这会让他联想到古代已经毁灭的文明,而现在宇宙走进了新的时代。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既然知道我并非普通人,就应该知道,我捏死你和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就应该老老实实答应我加入忆庭,而不是忤逆我。”
“现在回答我。”他扬起下巴,格外傲慢,仿佛人类于他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草籽,“你愿意放弃肉//体,加入忆庭吗?”
“额。”少妇停顿片刻,手扶住隆起的肚皮,老老实实回答,“不愿意。”
嘉波:“……”
星神浮黎在上,践踏你威严的不是我,是这个女人哦。
“噗。”女人突然笑道,她还年轻,鬓边便出现了一抹不知因何而生的白发,“我知道您是一位好人。”
窗外一颗绿芽吸引了她的注意,风卷起鬓边白发又被手拢在耳后,“我也知道,当时废墟是您救了我,我距离其他人很远,声音又很微弱,如果不是您的帮助,其他人怎麽会发现我这个半截入土的孕妇呢?”
很聪明嘛。
嘉波略为得意地再度扬起下巴,不存在的尾巴高高翘起:“别乱说,我不会干涉现实世界,只负责记录,从不插手。”
女人道:“我也只想和我的丈夫孩子平平安安度过一生,不想放弃他们,成为永生的一员呢。”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过这个话题,而是聊起巴德拉的新年还有许愿能上达天听的传说,嘉波说得煞有其事,当女人问起时,他也只回答说这是他一个朋友告诉他的。
有时候他也会想起黑天鹅担忧的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忆庭,至于理由连嘉波自己都说不明白。他是忆庭里身份最高的成员之一,也是最受照顾的成员,后者连之一的后缀都不用加。
明明他有一个轻松友好的工作氛围,其他忆者也对他颇为照顾,但嘉波就是不愿意回到忆庭,在上缴光锥的同时对着镜子发呆。
那会让他想到自己。
嘉波,记忆令使,在成为记忆令使前是一个什麽样的人呢?
他不知道。
带着一些微妙的恐慌和茫然,他全身心投入到巴德拉星域重建恢复的记录中,此后也再没有违反过忆庭的规定。偶尔闲暇时返回枯树下的木屋,女人有时候能发现他,发现他时会闲聊两句,从虫灾前的安宁生活到对未来的美好畅想。
但大多时候女人发现不了他。这时,他会自行找一处发呆,看着女人的肚子一天天隆起,男人将家务和田地全都揽在身上,仙舟的补给品堆在角落,生活充满了希望。
只有他还在思考,究竟他是记忆的令使,还是没有过去和未来的嘉波。
新年的钟声敲响。
黑天鹅曾经告诉过他,巴德拉的新年有篝火,有烟花,有一顿家人团聚的丰盛晚餐,全家人围在篝火旁,双手合十,向上天祷告新年的愿望。
但是今年统统没有,虫灾过后,这将是巴德拉星域历史上最静默的一个平安夜。
嘉波和黑天鹅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就在枯树下的小木屋,忆者将和人类一起见证历史匆匆走过。
他不知道的是,在此之前,山岳下,枯树边的小木屋中,女人到了临盆的时候。
天空变成了灰色,正犹豫抉择着到底该披上哪一种色彩。他没听见女人因为疼痛难忍的叫喊,也没有机会注意到丈夫——那名抵抗军士兵越加惨白的脸色。
谁也不知道,孕妇生下的会是什麽东西。
到底是正常的婴儿,还是在繁育影响下被异化的胎儿。
士兵在战争中见证了太多太多悲剧,工厂里吃掉工人从生产线而生的虫子,本该是希望却带来绝望、撕开孕妇肚皮爬出来的虫子……一切一切都是虫子,他的世界只有虫子。
焦虑折磨着他的内心,直到最后一刻,他听见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人体被撕裂的声音。这股绝望的交响乐他听到过太多次,是产妇肚子里不正常的婴儿导致的。
嗡嗡,嗡嗡。
是虫子用口器蚕食母体。
一瞬间士兵脑中闪过了太多画面,同行的友人,等待回家的妻子,他们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而他要保卫他所爱的人。
去库房拿枪,子弹上膛,来到产房,瞄准里面那只可怕的怪物——
嘭!
嘉波这次到的早了点,他来到树下,黑天鹅还没到,看着残阳渐渐被山岳吞没,蔚蓝的天空走向黑夜。
木屋死寂得不像话,空气仿佛都被凝固了,窗口不见女人也不见男人,看不见人影,更甚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狐疑地走进去。
走到产房门口,他看见了两具尸体,生产中的女人被一枪贯穿肚皮,和她的孩子一尸两命。
床前,男人跪在地上抱住头,猎枪丢在脚边,和血融在一起。
他没有哭泣,也没有说话,即使嘉波亮出身形,也如同没有意识到家里进来了一个陌生人。
士兵陷入了幻觉,战争结束了,但他似乎一直活在梦魇里,他活在无休止和虫群的对抗中,孕妇生下的是虫,窗外的寂静是因为没有枪炮声响起。
“我要救他们,我要保护他们,我要保护他们……”
士兵猛然抬起头,拉住嘉波:“我本可以拯救他们,但是我做不到,我什麽都做不到。”
妈妈,嘉波做错了吗?
妈妈,嘉波是一个坏孩子吗?
否则为什麽,人会用这样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呢?
耳畔响起了虚幻的声音,那应当是在广阔的沙漠,黑色的风暴和流沙,有着古老的神庙和世代生活在此的人群,可那声音转头一抓却又虚虚飘散,到最后竟然连原本说的什麽都想不起了。
嘉波蒙住了士兵的眼睛。
如果忆者的规则是不能更改记忆,那他不当忆者就好了。
如果记忆的规则是记录这可悲的生活,那纂改记忆就好了。
“睡吧,睡吧。”嘉波淡淡地说,“醒来时,你会忘记一切,忘记虫子,也忘记屋里发生的一切,你爱的人没有死,她在等你去保护她。”
他退出去,站在屋前,等待黑天鹅的到来,夕阳和晚霞倒映在眼底,如同他眼中被蓝色包裹的那一抹红再次活了过来。
“黑天鹅,我要离开忆庭了。”
去他的狗屎规定吧!他拒绝旁观,他绝对要插手,他要过随心所欲的生活,没有人能阻止他,没有人能拦住他。
如果生命是一条洪流,他甘愿沉入其中,做一滴渺小的水珠。
黑天鹅的眼神似乎格外悲伤:“嘉波,那你的肉//体……”
“不用担心我。”嘉波说。
浮黎塑造了作为令使的他,但好在没有给予他过多约束,嘉波察觉到自己的意志正在与命途背离,而这种背离会让浮黎赐予他的力量也逐渐消散。
大概他确实和其他人眼中一样吧,是一个幼稚执拗的难搞角色,就算可能为此搭上性命,嘉波也不愿意再回到忆庭。
“我……该去哪里呢?”
已经没有未来了。
。
匹诺康尼,黄金的时刻。
和花火的对峙结束,嘉波一个人漫无目的在大街闲逛,刷卡买点自己喜欢的小玩意玩腻了再随手丢掉。
嘉波还记得,自己跑到一个偏远星系等死的时候,突然阿哈就赐予了力量,而后花火和桑博便跑了过来。至今他都不知道到底是这俩人受到阿哈的召唤,还是单纯的巧遇。
总之这是嘉波和两位欢愉的愚者初次见面,他和桑博关系尚可,和花火倒是一般,偏远星系初次见面后便少有联系。
但嘉波知道,花火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
那句“阿哈他只会把力量分给那些最可悲最痛苦的人,一个不擅长欢愉的人被迫走上欢愉的道路,那样才有好戏看嘛”就是她的提示。
如果“最可悲最痛苦的人”映射的是嘉波自己的话……话说他第一次碰见花火的时候在干什麽来着?
在绝望,在迷茫不知所措的未来吧。
布利丝忒,第一名失踪的女孩,她失踪前在干什麽?
她在为自己眼见庸碌的一生茫然挣扎。
就在这时。
嘉波恍然大悟,开始在大街上奔跑,边跑边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梦境抓人一定有规律,现在它找到了所有失踪人的共同点,除了布利丝忒外,受害者有的刚结束一部电影,有的喝醉了酒,有的是赌博输了钱。
一部探讨哲学与死亡的悲剧电影,一瓶麻痹神经的烈酒,赌博赔上身家的失魂落魄,他们的共同点是——
茫然和低落。
对大艺术家而言,为了在演出舞台足够挑起观众的激情,情绪控制是其本能,嘉波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急忙跑到两栋商厦的中央,头顶是一条不见天日的缝隙,一颗心匆忙地下沉下沉,眼里积起了云雨,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之前,离开忆庭前的那段时光。
果然。
糟糕的运气终于显灵了一次,下一秒,嘉波被一股潮水一般的黑暗吞噬——是忆质,来自陌生梦境的忆质。
他被这股潮水裹挟,远离了匹诺康尼,带到了另一处梦境里。下一秒,脚落在了实地,嘉波睁开眼,发现入眼之处皆是满目黄沙,风滚草被风带来又被风带走,他站在一座沙丘的顶端,遥遥望去,他看见了被掩埋在地下的神庙露出一角,背后森林一般的沙柱上房屋鳞次栉比,应当有人入住。
这里……是沙漠?
哪里的沙漠?
还没等嘉波理清楚梦境的基本情况,他就不得不面临十分严峻的情况,一把锋利长刀横在脖颈,嗜血的刀刃在燥热的阳光下让人通体生凉,而刀锋的主人是一名有着蓝紫色长发的女人,过长的刘海蒙住了她一只眼睛。
她打扮清凉,却又不影响浑身散发着的骇人气势,她背脊挺得笔直,肌肉绷紧,下一秒就能发送袭击。
“你是谁?”
嘉波双手高举,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反问道:“我叫嘉波,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
女人回答:“我是无名村的守村人,黄泉。这里是提瓦特,须弥沙漠。”
“而你,是吾等神明赤王的背叛者,祭司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