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和缓奏曲停滞一瞬,风声和无处不在的压迫都消失了,足以遮天蔽日的人偶落下视线:“知更鸟,连你也要阻止我吗?”
“哥哥,我只是想知道,太一之梦真的是我们查找的乐园吗?”知更鸟执着地仰望星期日眼睛的方向,眼里蓄满泪水,“小时候我们曾许诺,要创造一个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人人都能幸福的乐园,可是现在人们能进入太一之梦却永远失去离开的权力,这究竟是一座乐园,还是一座囚禁生命的监牢?”
人偶叹息着。
他的声音不悲不喜更无波澜,那个困扰星期日十六年的问题,从一只小小的谐乐鸽的陨落,到一个人的逝去,一个群体的消失,一个星球的灭亡,每一次死亡都在叩问他的内心。
“若以粮食应对饥荒,流民第二日便会遇上瘟疫。若以药品应对瘟疫,生还者第三日便会遇上风暴。若以庇护应对风暴,幸存者第四日便会遇上地震。”他说,“饥荒、瘟疫、风暴、地震……宇宙中的灾难无穷无尽,究其原因,不过是弱肉强食是其基本法则。”
“生命,终究还是太过羸弱了。”
若要创建一个人人得以幸福,人人得以安宁的乐园,首先就要改写宇宙的规则。没有弱肉强食,没有适者生存,人们不必再为明天的饥饿忧心,也不必为未来的衰老烦恼,生存不再是生命唯一的议题,每个人都可以尽情追逐自己的理想。梦境和现实的边界被模糊,如果一个人从未醒来,他又怎会知道现实的残酷,如果一个人在梦中死去,他又怎麽不算幸福的圆满?
这何尝不是一座乐园?
“可是这对所有人对哥哥都太过残酷了!”知更鸟的音量突然拔高,“倘若人人都在虚幻中生老病死,那谁来赋予他们幸福?谁来实现他们的愿望?”
“是哥哥啊!”
“哥哥要一直活在清醒的世界里,注视着每一个人的梦,永远、永远孤独地活着。”泪水终究还是划落,在脸上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水痕,知更鸟哽咽道,“……说好的,人人都能幸福的乐园呢?人人,难道不能包括哥哥吗!”
那人偶悬浮半空,纵使神躯伟岸,也依旧能看出他的僵硬。
调弦的指挥棒动了动,知更鸟的泪水或许能牵动他的心,可他的灵魂已被洪流般的神性淹没。
半晌,星期日打破沉默:“对不起,知更鸟,这是我选择的路。”
嘉波好心提醒:“注意,他的攻击变强了哦。”
指挥棒高高举起于虚空连点数下,旋即更加热烈更加庄重的协奏如激流般须臾充斥整个空间,它不再和煦,也不再温柔,狂风暴雨地砸了下来,根本让人没有一丝喘息!
无数光点化作音符,旧日的幻梦齐刷刷地引亢高歌,化作让人动弹不得的高压,砂金反应堪称雷电一般迅速,可他也只来得及拦腰就近抱住知更鸟往空间边缘掠去,足尖刚一点地,音符就擦着脚后跟贯入地底,轰地一声!
连空间都为之震荡。
这点攻击对星期日根本来说算不得什麽,他无意伤害知更鸟,但对于砂金就没这麽客气。等砂金将知更鸟藏到异空间边界,一串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音符瞬间凝聚在他周身,音符奏响,空气仿佛都因此稀薄,带着势不可挡的锐利和重压,活生生想要将他搅碎!
砂金全力凝聚心神,紧紧盯着音符半空的位置,在落地的一瞬!
——他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绕过全部音符。
星期日却不惊讶,或者说神性冲刷之下他的人性已经岌岌可危,惊讶、迟疑、恼怒等情绪都在一一离他远去,只剩下理性在脑中计算得失。虽然砂金毫无损失躲过攻击,可从他选择躲避而非硬抗就能看出……
他,扛不住星期日的攻击。
看啊。
星期日怜悯地抬手。
即使踏上命途,成为半个令使,即使成为人类中的强者,在神明面前,不过沧海之一粟。
更加急促更加强力的光点凝聚而出,追寻着砂金淩空腾起的步伐在空间边缘砸出惊天一击!
砂金咬牙,心知肚明一直围绕场边缘躲避不过是徒劳而已,他无法和星期日一直耗下去,星期日能源源不断地攫取太一的力量,他可不能。
他需要速战速决,需要帮手。
于是在看清敌我实力悬殊后砂金闷声直接改变了躲避方向,他朝着人偶的中心位置,迎面冲向重新凝聚而高高坠落的音符。在即将撞上身体前,一道无法抵挡的巨大力道几乎同一秒拦腰擒住了他,硬生生操控他的身体躲过这次攻击!
攻击余波散去,星期日低头:“嘉波,你背叛我。”
嘉波收回傀儡丝,他从人偶的掌心腾挪跳到体面,侧着身领先砂金半个身位,保护的意思不言自明。
他笑嘻嘻道:“那怎麽办,总不能看着你打死我男朋友吧?”
“你应当知道,生命既脆弱又复杂,既高尚又卑劣,我向你献上忠诚是真,我选择在此刻背叛你也是真。”嘉波望着天空,同时也望着星期日。
他的眼睛一直有股充满生命力的苍蓝,而今这股生命骤然勃发,恍惚间竟然让星期日有种和自己同样的神明对话的既视感。这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正在在熊熊燃烧,嘉波一圈一圈将傀儡丝从手腕拨弄垂下,在地上积成一小块反光的圆镜。
硬币一般大小,面对镜子仿佛可以窥见自身。
“你想问我为什麽背叛?”嘉波自言自语,“如果这是一个游戏而我是勇者你是魔王,我会说我不认可你的乐园,因为它既不自由你也不够强大到维持它到永恒的尽头。”
“如果从命途入手,我会说没办法这就是欢愉的天性,一场闹剧要势均力敌才足够好看,我总要帮相对弱势的一方。”
“如果从逻辑入手,我会说你想创造一个没有神的乐园却以星神的乐园为基底,逻辑悖逆得好像虚幻的空中楼阁。”
他望向人偶,亦如望着自己:“可是你我都懂得,纵然人类为了沟通而创造出语言,天才们又创造出可以跨人种沟通的联觉信标,可是光靠语言人与人始终是无法相互理解的,你妹妹都劝不了你,更何况是我。何况这一点我理解你,我们就是如此固执,固执到撞了南墙,固执到死,也不一定会认为自己错了而选择回头。”
因为我们本质都是同样的人。
“所以,我会说。”
蓦地,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将神明拉下云端重新成为人类:“我背叛你,是因为我觊觎秩序的力量。”
“我明白了。”星期日回答。
就在他点头的一瞬,硬币倏忽间铺满穹顶,遮天蔽日无穷无尽犹如一道悬挂头顶的银河,而下一瞬,这银河竟然被傀儡丝牵动,扭动汇聚成一只金绿相间的凤凰!
凤凰裹挟砂金和嘉波朝人偶极速俯冲,星期日连忙轻点音符,旧梦的幻影却接二连三被凤凰吞没,呼啸过后变成一只只没了声息的傀儡,折断蝉翼落在地上。
新的旧梦生成需要时间,可凤凰显然不会再给星期日时间。
只见它仰头呼啸一声,鸣叫掀起的滚滚气浪让星期日指挥棒一歪,来不及发出下一道音符攻击,趁这空挡凤凰以迅雷之势冲向星期日面门——
“就如同你随时准备背叛我,”星期日低声说,“我也从未信任你。”
时间在一瞬变得无比漫长,凤凰突兀消失,嘉波错愕之际竟什麽也来不及做,和砂金双双掉在地上。同时仿佛一只手在身上游走,将骨头和血肉寸寸捏碎再重新糅合在一起,痛到至极又让他有一种再次面对的熟悉感。
“厉害啊……”嘉波冷笑道,“居然用我给你的东西对付我。”
一个闪着光的奇物从无到有浮现在人偶眉心,那正是星核被吞噬后交给星期日换取信任的替代品,如今成了他的一部分!
“礼尚往来不是吗?”星期日语气漠然,“谢谢你送来希佩的乐谱,在家族手中,它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即使是作为前同谐之子的我。”
奇物在耶佩拉兄弟会的手中都能截断命途,在星期日手中更是变成全面压制的神兵利器,嘉波发觉自己再也无法从欢愉命途中汲取一丝力量,不仅如此,他现在被一座无形的大山牢牢压制,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旧梦再次生成,颂歌奏响,金色人偶再次或者从未断绝从早已陨落的秩序命途攫取一位星神的残骸。
他在同化,他在苏醒,作为旧世界的终结,和新世界的诞生。
也许是出于慈悲,星期日并未压制住他们的发声器官,因此砂金才能在胸口一阵足以令人昏迷的压迫下笑出声:“呵呵呵……”
他的面甲破了一块,露出一只盛满宇宙星光的眼睛,砂金的眼中没有任何负面情绪,有的只是最纯粹的好奇:“假设我对你的乐园并没有一丝兴趣,即便如此,你也会让我成为美梦的一员吗?”
“理应如此。”
“那就好。”手脚都动不了,砂金只能尽量用语气传递他的欣然,“我曾想过如何从内部打破太一之梦,这个计划总共分为三步。”
第一步,用大量不愿服从太一之梦的自由意志污染梦境。
忽然!
一道始料未及的银光猝然打破剧院内部空间,极速射入而后从另一端射出,竟生生阻碍了一瞬星期日对地上两位的控制,这可是借助星神力量创造的空间,怎麽——
“我去你个呜呜伯的!家族就是这种待客之道?!”不速之客们从裂缝闯入空间,银发牛仔一边骂骂咧咧一遍熟练给子弹上膛,枪口因为高速摩擦生出的赤红还未完全消散,“不由分说就把我关进牢房,要不是这位兄弟好心帮忙,我还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出来!”
“宝贝的,这什麽感觉这麽恶心,我怎麽觉得全身都难受!”
拉帝奥紧随其后,用一本书遮住半张脸,挡住的那一半张脸分明写着蠢货二字:“那是你命途被压制了。”
“什麽玩意???”
那张透过黑天鹅交到拉帝奥手中的光锥,即是提示,也是一把打开波提欧牢门的钥匙。
拉帝奥抬眼和嘉波对视一眼,后者拍拍屁股收拾被弄乱的衣摆站起来了,感谢的话无需多说,四人统一战线摆出战斗姿态面向已经半星神化的人偶。
星期日扫了一眼:“多了两只虫豸又能怎样,我依然是无法战胜的。”
“那这样如何呢?”
波提欧的子弹贯穿空间两端,一端打碎成了他和拉帝奥进入的信道,另一端此刻正承受着外界的重压,然而方才那一枪将空间屏障打出一个小孔,已不再完整的屏障再也无法分散侵入的势力,肉眼可见地变形、弯曲,
然后粉碎!
一艘舰船强势挤入,站在舰桥最前方的两人显然是嘉波的熟人!
两人中蓝紫发色男人伸出半个身体豪迈地挥了挥手:“匹诺康尼的家人们大家美梦睡得好吗!老桑博来晚一步,带着全体酒馆愚者为家族助兴!我们家艺人有手艺有艺德,有钱的项目千万别忘了我俩哦!”
另一人旋即穿梭空间来到嘉波身边,轻声曼妙:“如此一来,我作为信使的任务便完成了。”
“谢谢。”嘉波真心实意道。
扭曲空间碎片如雪落般散去,露出上方匹诺康尼大剧院真实的穹顶,那是如血一般的深红和兼具高贵神性的灿金。
这是令人魂牵梦萦的梦中舞台,是所有表演者最向往的梦想之地,踏足于这梦想之地,嘉波牵起砂金的手,仰头直面星期日,或许称他为秩序星神更合适:“还有什麽,是比欢愉更具备污染性的呢?”
——欢迎来到,属于大魔术师最辉煌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