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埃维金人将炸药埋在了集市外围,囊括了大部分局域,只留下了几条供人通过的小路。
他们也足够小心谨慎,无论是硝石还是烟花,火药还是防御工事,没有任何部落族人向外透露,因为这是保护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
轰——
第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卡卡瓦夏正帮着把物资运进仓库,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所有孩子都在这里帮忙,仓库在河谷的最东面,是部落里最大的一辆篷车,靠近凸起的山崖,阴影能很好地将它藏在崖下。
偷袭。
是卡提卡人!
抬起头时瞬间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两个念头,他能感受到爆炸声后周围的混乱,和他一起扛米袋的是那个给嘉波分肉饼的小男孩,他被吓得一动不动,憋着嘴想哭。
卡卡瓦夏只好踮起脚,吃力地举起米袋,把它丢进篷车。
然后上前哄那个掉眼泪的小男孩。
他在哭,却没有哭出声,埃维金所有的小孩子都知道,哭泣不能有声音,声音会引来豺狼,会引来无情而又毁灭的屠刀。
“没关系,没关系。”卡卡瓦夏轻柔地拍他的背,“你看,卡提卡人没有进来,他们进不来的,埋在集市外的炸药会替我们阻拦那些剥皮的刀。”
“真的?”小男孩眼睛通红,“卡卡瓦夏、卡卡瓦夏哥哥,你没有骗我?”
“没有啊,”卡卡瓦夏一遍又一遍抚摸他的发顶,“你睁开眼睛,看看四周,看吧,卡提卡人没有进来,母神一直在庇佑着我们。”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
“是,是哦。”
他用尽力气将眼泪憋回去。
风中传来的味道灼热,混合着刺鼻而又难以言喻的腥气,卡卡瓦夏很害怕,但是他是一个懂事听话的孩子,他不想给人添麻烦,害怕和慌恐被他藏在了平静的瞳孔深处,他环视四周。
埋藏的炸药有限,自卫队的男人出去悄悄探查了一圈,说这次袭击集市的的确是卡提卡人。
而且数量比预想得多。
恐慌的情绪一下子扩散到整个族群,卡卡瓦夏抿紧嘴巴,尽管他听不清大人们具体谈话的内容,但一段时间的骚动后,自卫队自发行动起来,成员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从各自的篷车内拿出了割草的镰刀和砍肉的骨刀,他们小心翼翼地,从正面卡提卡人正试图突破的缺口摸过去。
卡卡瓦夏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和每一次遭受袭击一样,强行将恐惧压倒心脏最底处。
不自觉地,他抬头看了一眼仓库的上方。
没有被地雷填满,预留的小路还有头顶一条,那是一条从来没有被卡提卡人发现过的小路,山坡的高度足够摔死人,但是埃维金人在崖壁凿了一条可供攀爬的小道作为最后逃生的路径。
他带着小男孩往崖壁靠,目光同时巡视四周,发现埃德温和奥罗拉和他是同一个想法,所有来帮忙搬运资源的小孩子们都是同一个想法,他们靠在崖壁末端,每一个埃维金的孩子都接受过训练,如果真有最后不得已的时刻,他们会爬上悬崖,尽力争取那微不足道的逃脱机会。
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活着,埃维金的血脉就不会断绝。
轰轰——
又是两声爆炸的巨响。
库存的炸药被取出,往卡提卡人攻击的地方运输,风里又传来了血腥和烧焦的气息,不知道来自于谁。
哥哥,嘉波哥哥,你在哪里?
卡卡瓦夏又抬起头,扫了一遍悬崖,然而这次他发现悬崖的上方有一个黑色的小点,而后黑点的轮廓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一个人形。
他以为那是嘉波,正要出声叫哥哥的时候,发现小点一分为二——变多了?
那不会是拉帝奥,拉帝奥没有高大健壮的身材。
黑点越来越多,卡卡瓦夏惊恐地发现:“卡提卡……”
——卡提卡人占据了他们最后一条逃生的道路。
“小的们,金主要的人!”为首的卡提卡人手提弯刀,眼神狂热,他脏兮兮的披风下是同样布满油污黄土的手,黑黝黝的手指往下——直指卡卡瓦夏。
露出了鲨鱼一般的笑容:“果然和金主老大说得一样,人,小孩子,奴隶,都在这里。”
卡卡瓦夏瞳孔紧缩成一个针尖大的小点,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残存的勇气只够他一把将怀里的小男孩往集市的方向一推,嘶声力竭地喊出一声。
“跑!!”
。
爆炸震荡的余波传出去很远。
嘉波神色一凝,家的营帐距离河谷有些远,但他依旧能看清,卡提卡人像嗅到味的老鼠一样,聚集在河谷附近大约三百骑,还有更多的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他们骑着马,还有几匹狼,爆炸和火光会让动物陷入恐慌,但卡提卡人只会越来越兴奋,他们的弯刀渴血得蠢蠢欲动。
鬣狗一样。
对视一眼。
拉帝奥面色同样冷淡:“我也要去,我可以保护好我自己。”
连咪咪都在脚边喵了一声。
嘉波不发一言,他抽出了自己的傀儡丝,傀儡丝会让他直接跃出很长一段距离,如同翺翔天空的鸟儿。
砰地一下,他跳到卡提卡游荡者的身后。
“你们,居然还敢骚扰这里。”嘉波神色平稳“是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上次?是半夜放烟花那次吗?”卡提卡人大笑,笑容像瘟疫一样席卷了百骑,“我们和他们又不是一个部落的,他们最后是生是死,和我们又有什麽关系。”
甚至他们自己的生死也无所谓。
爆炸后,卡提卡人损失了一部分人手,但是鬣狗就是鬣狗,在猎物面前,同伴亦是一种养料,甚至是一种兴奋剂。
卡提卡同样是按照地域划分为多个流浪部落,为首的似乎是一个卡提卡部落首领:“我只关心,你们这些小可爱,是否还有被我们剥下皮的价值。”
他的眼神轻佻,下流,落在嘉波身上,如同蚂蚁盯上了蜂蜜:“我看你就很有价值。”
嘉波很无语。
“真是毫无由来的自信。”嘉波放出无形的傀儡丝,他嗅了嗅鼻子,是尸体被烧焦,还混杂着流淌鲜血的味道。
渐渐地,集市的自卫队站了出来,他们手持武器,眼神悲伤,嘉波很轻易地分辨出他们此刻的表情——或许尸体不仅包括了袭击者,还有无辜的部落居民。
“算了,本来就是你们卡提卡人和埃维金的舞台,要怎麽做,是埃维金人的决定。”
啪。
他打了个响指。
“我怎麽动不了了!”
“妈的,什麽玩意!”
“简直越缠越紧……”
现在他一共有四具傀儡,太久没有经历过纷争,死亡的次数变得少了,和埃维金人一起生活让他头脑都变得懈怠,平静祥和像是腐蚀了他那颗一心想要查找乐子的脑子。
头疼。
头真的好疼。
是物理意义上的疼痛,他捂着自己的脑袋,绕开马匹和豺狼,往集市的中间走去。
错过人群的时候还不忘问:“卡卡瓦夏在哪?”
“仓库,”帕莉夫人脸色苍白,勉强扯动嘴角,甚至看不出她在笑,“不用担心,他们很安全——”
嘉波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了一声微弱的、来自于卡卡瓦夏的声音。
他说:“跑。”
人总是容易被自己的刻板印象所累,卡提卡在宇宙的名声一向嗜血,他们武力发达,却又头脑简单,埃维金人才得以在他们的屠刀下苟延残喘。
空有无力,却没有脑。
然而,正前方的卡提卡大部队不过是扰人的烟雾,但是现在嘉波看见的是,一队卡提卡绕到了背后,他们不知从哪知晓了埃维金集市的布局方位,目标明确——只有小孩子。
未成年是氏族的未来。
“卡卡瓦夏!”他一声怒吼。
所有人同一时间回头,望向他们觉得安全的地方,而嘉波反应最快,身体下意识地动了起来,傀儡丝拉扯着往前跑去。
他没有什麽多余的同情心,掠过了被卡卡瓦夏抛出摔倒在地还强忍着不哭的小男孩,直接冲向仓库。卡提卡人是天生的劫匪、恶徒,他们跳下山坡的第一件事是点燃了篷车,在猖狂的大笑中掳走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幼童,而后用装备精良的抓鈎——绝对不会出现在茨冈尼亚-IV的科技产物,再次翻越上了山坡。
起身追逐,嘉波只来得及看见越野车一骑绝尘,在尾端掀起数米高的尘沙。
没有犹豫,他立刻又翻身跳下山坡。
拉帝奥也赶了过来,他检查着今天送来的物资,这批据说来自于中立氏族捐赠的物资,他在米袋的背面发现了一个指节大小的信号设备。
“是定位器。”拉帝奥说。
定位器确定仓库的位置,卡提卡早就知道劫掠的目标不在于物,而在于收纳物资的人,他们连小孩子会帮忙将物资抬回仓库的习惯都知道。
知道得如此详细,只能是……
他顿了顿:“有人在背后指使卡提卡人。”
他想把定位器甩给嘉波,但是却顿住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嘉波脸上见过这样残忍又冷酷的表情,他在笑,笑容却没有抵过眼底,猖狂恶意的笑容从来都是欢愉行者的招牌表情。
嘉波越过人群。
越过的人群茫然,而后意识到了什麽,变得和他一样愤怒,而又狂躁,向来柔和的埃维金人的脸上竟也出现和嘉波一样的表情,没有人会接受孩子被牵连。
愤怒让埃维金的镰刀指向了被傀儡丝控制的卡提卡铁骑,但嘉波无暇顾忌这些,他踩在尸体上,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马,顺道把拉帝奥也拉到了马背上。
“你反推接收信号的地点,我去救人。”他轻轻地说。
马匹开始飞驰,一骑绝尘,往越野车行驶的方向,逐渐消失在了地平线的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