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失去守卫的朝露公馆空荡得如同一栋硕大的坟墓,只有脚步声泛出一圈圈无形的涟漪。短时间内拉帝奥不会忘却朝露公馆内部路线,他一步步踏着石阶前行,蜿蜒向下,日光透过窗在他的颅顶一点点偏移。
等到日光再也无法在发丝留下痕迹,拉帝奥面前出现一堵看似浑然一体严丝合缝的墙,他停下脚步,抬手看了眼时间。
距离谐乐大典开场还有五分钟。
。
与此同时。
霓彩灯光将天空照耀得如同白昼,狂欢、花车游行、酩酊大醉的游客和热闹街道一如往常。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匹诺康尼大剧院前零星寥落的几个人,谐乐大典从黄金广场开始,游行队伍会依次经过十二时刻再前往匹诺康尼大剧院,现在留在这的大多是工作人员,再过不久,他们就会因为收到家族顾念底层人员工作辛苦,特批提早休息的通知而离去。
没人注意砂金和列车组成员行色匆匆背逆人群而行,同样混迹在工作人员中。
“星期日的愿望是将匹诺康尼变成一个大型的联觉梦境,梦境的基底是全匹诺康尼人类向往幸福和美梦的共同意识,而他将化身为神,为每个人定制独一无二的美梦。”
砂金为众人讲解:“不仅如此,如果他成功让秩序星神太一复生,从此之后所有经过匹诺康尼星域的生命无论是否愿意都会被动进入梦境,成为梦境的一块基石。”
三月七气愤不已:“那岂不是一点击择都没有?!真是的!把人拖进梦里问都不问一声。”
“那正是我们要阻止他的理由。”砂金动动手指,随之一副金光勾勒的匹诺康尼梦境示意图出现在众人视野。
他解释道:“谐乐大典开幕,星期日召唤齐响诗班多米尼克斯,他要完成附身、同化、再以自身为奇点复活陨落的太一,中间势必会经历不短的时间。”
“首先是计划A,在太一复活前,冲破阻碍,劝说也好武力服从也罢,强行中止太一之梦降临。”
钟楼表盘一格一格前行,分针和时针交汇便是开幕之时,到时庆典开启,人群涌动,众人对于幸福的期盼将会伴随烟花升空达到顶点,而后永远被定格在这一瞬。
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直觉砂金没有提前全城搜捕星期日——况且在家族的领地搜索橡木家主本就难如登天——而是等待到此刻。
这是唯一一个星期日会主动献身的时刻。
“那计划B呢?”星问。
“如果不幸让那位家主大人成功启动太一之梦,那我们只能想办法从内部打破它了,具体做法首先……”
他忽然面色一凝,紧接着就地一滚,远离刚刚站着的局域。
轻微的一声咔。
一把枪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原地,青烟从加装消音器的枪口冒出,一位砂金再熟悉不过的貌美女人正将漆黑枪口缓缓转向他:“你们在聊什麽,能让我也听听吗?”
砂金像是早知道会有这麽一出,咬牙叫出来者的名字:“——卡芙卡!”
繁华且空旷的剧院广场一瞬间仿佛被冰冻,摔在地上飞溅出片片飞霜,短暂后恢复了宁静。卡芙卡另一只手的枪也举了起来,瞄准同行姬子的眉心,暗示着这位女士停下手中的小动作。
她抿了抿嘴,是一个信号足够危险的微笑:“何必这麽生气,我想,你早就猜到了我们会是对手,不是吗?”
砂金也笑了一声,言语间颇为无奈:“但要诚实面对现在这个局面,还是让我有点伤心呢。”
卡芙卡:“惺惺作态,你这副样子可是会被人讨厌的哦。”
她一人对峙砂金加列车组全员五人竟丝毫气势不落,白衬衣西装短裙她都市丽人般的剪影拉得极长,仔细一看那影子竟然在蠕动,活着一样,将砂金身后星蠢蠢欲动的球棒、丹恒唤出的长枪尽数打偏!
而定睛一看,那不过是一道扭曲的刀气而已。
数道模糊的影子从卡芙卡的倒影而生,而后拉长,变成四道高矮胖瘦不一的人形,并立于冰冷高大的匹诺康尼象征雕像之前。剧院广场正前方高亮度的探照灯一闪,逆着光仿佛让他们身上生出如同恶魔的犄角,或许正如他们在宇宙中流传已久也孜孜不倦诞生的恶名。
“我曾经的同伴,曾经的家人,”砂金说。
——星核猎手。
话音刚落,一道刀气和一梭子弹分别从左右交织成细密又充满压迫力的网迎面扑来,猩红火星在视网膜留下点点火光,砂金连忙后撤一步,怀中摸出六枚硬币向上抛。
唰!
刀气分别从左脸颊和右鬓角擦过极速生成的护盾向后掠去,下一刻只听轰隆一声!
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距离几人后方不远的一道墙须臾之间便毁于这道看似轻飘飘的攻击。
“喂喂,我以为看在曾经是同伴的份上,”砂金呵呵笑道,“你们会对我手下留情一点。”
“我也想多疼惜你一些,”语气温柔,可卡芙卡手中枪口稳稳不动,黑洞洞叫人心寒,“谁叫我们首领认为如今的情境更符合命运,而星核猎手向来意志统一,尊重彼此的决定。既然艾利欧认为这是正确的,那我们也认为这是正确的好了。”
无聊。
口香糖在唇齿发酵,银狼无聊到吐出一个泡泡,白色薄膜表面越来越薄,最终撑不住到达极限,一声轻响后碎裂。
在几人说话的间隙她手指不停,在虚空中连点,银狼拥有在一定范围内修改现实的能力,在第二个泡泡吹起之前,她猛地敲击看不见的回车键!
下一秒,砂金身上的护盾转瞬消逝,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几乎同时刃拔刀向前,在卡芙卡的枪火掩护下,冲天黑色刀气如臂使指,在砂金护盾消融的刹那斩了上去!
锵!
兵戈争鸣!
一枪破空穿来,竟于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地止住了刃手中那把可怕的利刃。枪尖锐利带着绿意寒芒,眼角殷红映照眼中森然闪烁冰冷的光,丹恒拦在刃与砂金之间,头也没回:“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呵呵呵呵……”刃一双血红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摆,口中断断续续的笑声最后转变成肆意疏狂的狂笑,“哈哈哈……”
他最终将猩红目光放在矮他半头的持枪青年身上,兴致盎然:“很好,你也可以。”
“说这麽多,还不是要打。”银狼旁观冷语。
紧接着她全身都被阴影笼罩,星的球棒临空照头砸下,退后半步却发现身后的地板都被寒冰覆盖,往远处一瞟,三月七手持弓矢正皱眉瞪着她脚下的地砖,想来这些限制行动的寒冰都是她的手笔。
不远处更是,流萤穿上铠甲已经和卡芙卡联手与对面的两位年长列车组打上了,炮火席卷轰炸,甚至还有卫星接受指令于肉眼无法可见的高空放射光波,中途还能听见几声属于成熟女性的轻笑,还有几声低声的言灵:“听我说……”
这一切不过瞬息之间,仿佛电影的一帧,定格动画的一页,甚至没能持续到星的球棒触碰到她的头顶。星核猎手都是从战斗厮杀出来的强者,银狼回神,冷静地轻敲虚空键盘。
下一刻。
球棒和寒冰都扑了空。
直接修改自身坐标,小case而已。银狼落在几步之外,与星和三月七对峙,在下一次过招前她环视全场纵观全局,发现竟然有一人不知所踪。
咦,砂金呢?
此时。
砂金已经退至战场边缘,刻意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从身后的小道进入匹诺康尼大剧院内部。
与姬子擦肩而过时,他和姬子隐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是按照原计划由列车组拖住星核猎手于剧院外围,他则独身一人进入剧院与星期日对峙,托卫星激光炮塔和轰炸造成的视觉盲区和剧院前茂盛的花草盆景的福,并没有人发现他。
只是砂金能悄然离场的同时,草丛一只藏在阴影的黑猫也同样望着他,艾利欧沉默地看着砂金脱离战场,又沉默地看着他离开远去。
最终静悄悄地闭上眼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任凭星神降临也无法捕捉他的身影。
命运啊……
。
与剧场广场不同的是,剧场内部安静得可怕,仿佛能听见呼出的吐息与冰冷空气摩擦的声音。除此之外,剧场主人好像天生就具有精神失常一般的强迫症,在这世界都快要末日的紧要关头,空荡荡的剧院内书架摆放整齐,按照高矮和通用语顺序摆放,地板保持光洁能反光天花板的壁画,桌椅和装饰都按照一种精密的角度和习惯布置,充分显露其主人刻进骨子里的礼仪。
也许胡思乱想是最佳的放松手段,砂金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平静,他的肌肉在不自觉地痉挛,瞳孔有了些微紧缩的倾向,尽管他的脚步很快,投掷骰子的手也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赌徒踏上赌桌,赌上一生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输赢的时候,幸运女神是否又能再一次青睐于他。
脚步咚、咚。
心脏砰、砰。
所有的道路都通向剧场中心,那是全宇宙都向往的梦幻舞台,有人曾不止一次说过唯有踏上匹诺康尼大剧院的舞台表演一次才能叫真正响彻寰宇的大魔术师,砂金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擒住了,他站在原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猛然将幕布掀起一角!
只见堪称幅员宽广的剧场内部空间中心耸立一只足有数十人高的金色半身人偶,舞台和碍事的座椅尽数不见了,一条红毯从人偶脚下飞出,径直在砂金脚边堪堪停止。
无数空灵的歌声在已被扭曲的剧场异空间内回荡,那是来自灵魂又直击灵魂的歌声,让人头晕目眩,冥冥之中有种想要抛却□□和歌唱的灵魂一起起舞演唱的冲动。砂金皱眉凝神,从这种宁静到不详的状态挣脱,他定睛一看,半身人偶以假面覆盖半张脸,整具躯体处处泛着金属光泽,腰以下的部位被合唱台代替,数道由不同灵魂组成的发光影子便是齐响诗班,他们发声,他们歌颂,他们是旧日的梦,而那人偶一手持指挥棒轻轻挥动,每一次挥动都掀起一道和煦的风。
而他另一只手掌心,正以托举的姿态托着嘉波!
心底的一角被微微牵动,砂金收回心神,视线没有放过异空间的任意一个角落。
没看见星期日。
所以说——
他笑了一声,随后变成一阵阵低笑:“看样子,我们的橡木家主已经完成他邪恶计划的第一步,附身于这个金色大人偶了?”
嘉波站在他对面,和他一同笑着说:“是不是很惊喜?”
“是有点。”砂金说,“就是没想到你我再一次站在了对立的阵营。”
嘉波懒散道:“如果不想看到现在这个局面,你就该打断我的骨头,抽断我的筋,再用你擅长的语言扭曲我的认知和欲望,将我牢牢锁死在你身边。”
“那样就太无趣了吧。”
两人的对话没有边际也没有意义,砂金开口的同时,一枚硬币在指尖雀跃腾空,几句短暂地吟唱后,墨绿光洁的盔甲覆盖全身,无处不闪烁着冷冽而又致命的美丽。
然而即使变身为此等姿态,他飘在神主·星期日面前也不过一根手指大小,体型的巨大悬殊让星期日开口的音波都能吹起他的鬓角。
星期日:“即使是蚍蜉撼树,即使心头震颤,你也依然选择站在太一之梦的对立面吗?”
仿若一位真正的神明。
砂金嗤笑道:“既然我都站在你面前,再说这些也已晚了。不过我也按照流程问你一句,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你也不愿意放弃你既可笑又残酷的太一之梦吗?”
星期日不置可否:“可悲又可叹的人类。”
再多说也没有用了。
星期日的沉吟不过短短一秒,又或者说这一秒是他对砂金、对曾经的匹诺康尼最后一丝怜悯。
可这怜悯在下一刻尽数粉碎!
众弦调律齐声歌唱,一瞬间掀起足以掀翻屋顶掀翻天空的音浪,这音律中还有能让人迷失心智降低斗志的奇异力量,星期日张开双手,拥抱太阳,巨大恐怖的音压瞬间朝着砂金迸发!
不能动,也不想动。
仅仅是半个存护令使还是太弱了,对面可是一个同谐令使加旧日神明的残存力量,再加上一个笑眯眯围观的嘉波。砂金磨了磨牙,调动全身力气扭转身体躲过这一击。
一招未消,一招又起,调律的音浪翩翩起舞地加码一层又一层,正当砂金咬牙准备硬抗这一击时,一道温柔的女声歌唱在震荡空间微弱地撑起一角,歌声落在身上无形抵抗星期日那种奇异的威压,赶在音符砸过来时侧身腾身飞向高空,音符堪堪擦过侧脸,在面具留下一道清晰的裂缝!
谁也没能想到现在的匹诺康尼大剧院还悄悄地潜伏着另一个人!
或许是同谐命途在匹诺康尼天生具备优势,又或许是知更鸟和星期日始终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知更鸟的歌声始终持续地为砂金驱散来着人偶的音浪。
等到一曲唱完,同谐的使者、星期日的妹妹、寰宇歌姬知更鸟从幕帘后方走出,用悲伤得如同一汪清泉的目光望向已经失去人形的兄长。
她的声音在颤抖:“哥哥,太一之梦,真的会是我们梦想中的乐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