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回到死敌年幼时[崩铁] 关云裳 3712 2025-05-30 21:02:44

门扉缓缓在眼前合拢,将这间卧室从光怪陆离的世界剥离出来,安静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即使是为客人准备的客房,屋里的陈设也是被精心挑选过的,被褥刚晒过,还有一种温暖的阳光的味道,窗边虚虚拢着一层薄纱,星光便像流水在床前形成一个银色的小洼,倒映着砂金一瞬间失措的眼神。

不会这麽简单就被吓到了吧?

嘉波好奇地死盯着他看。

刚睡醒的样子实在称不上精致,衬衫可怜巴巴地挂在肩头,头发不听话地在头顶竖起一个呆愣的角,嘉波打了一个哈欠。

一个动作让凝滞的卧室又活了过来,空气再次流动,砂金表情自然,仿若没听见嘉波说的那句离谱的话:“你吓到小朋友了哦。”

“有什麽关系,”嘉波才不在意,耸耸肩膀,“永不停歇的开拓者怎麽能因为简单一句话就被吓到,我这是在帮助他们脱敏,让他们早日在社会的毒打面前认清这冰冷无情的世界,他们应该感谢我才对吧。”

砂金一时没有接话。

沉默的片刻过于短暂,紧接着,嘉波偏了偏头,他凑上前,直视砂金,距离近得砂金能轻易看清他眼里的倒影——那是他自己。

呆滞的、强装镇定的,一点都不像砂金的砂金。

嘉波像发现了新的玩具,用一种颇为无辜的语气说:“你躲什麽,我们不是已经睡过了吗?”

“还是上一次给你留下的回忆太惨痛,为什麽,这一段的记忆我还记得,明明是我表达过不满,”嘉波观察他的表情,就像小学生认真对待他的写生作业。拜艾利欧所赐,砂金没有系统地上过学,但初中高等教育基本都靠自学和旁听学习完毕。嘉波脸上的表情他见过太多次,遇见一道难题,碰到一篇有趣的课文,都会引起他的兴趣。

又或者说,激发他的斗志。

嘉波继续:“还是说你怕了?”

砂金矢口否认:“我没有。”

“哦。”

那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他,是食欲,是发现一道美味的甜点,爱欲和食欲某种程度本就类似,砂金觉得自己像是被盯上的猎物,而嘉波是一只好奇凑上来的猫,亵玩猎物是他的本能。

外套遮不住他布料下微微绷紧的肌肉。

嘉波慢慢凑上来,这下他和砂金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一张纸都塞不进去,朦胧间他似乎都忘了自己曾经和砂金闹到全宇宙都知晓的恶劣关系,忘了数次针锋相对的过往,甚至忘了自己在不久前还被他用筹码砸得半死,一同掉进了磁场风暴。这一瞬间他变成了砂金最亲密的夥伴、搭档、战友,又或者是别的身份,可以肆意地挂在他身上,将他当成一个玩具、一个支柱,可以任意索取亲昵而不用支付任何代价。

他几乎把脑袋都搁在砂金脖颈,温热的吐息直接落在下颌,又向上呼在唇边。

嘉波笑起来时胸腔振动,连同他的心脏一起共鸣,霎时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空气变得潮湿、粘腻,仿佛一种无声的渴求。

已经难以分辨到底是谁的渴求,余光里嘉波靠在他身上,唇色嫣红得刺目,张张合合,小声地问他:“砂金,做吗?”

“……”

砂金深呼吸。

这一瞬间他把二十年前的茨冈尼亚,静默宇宙的提瓦特、十年辗转流离的生涯还有后十年在公司的算计图谋想了个遍,纵横交错的时间线和交织缠绕的孽缘共同编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砂金意识到,他已无法逃离。

然而下一刻攻守之势瞬异,砂金用力带倒嘉波摔进床铺,双手撑在他额头两侧,阳光温暖的味道扑面而来,砂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不做。”

“诶,”嘉波呆愣了一刻,不满地揪住他胸口的布料,困惑得想不明白,“为什麽……难道你不行?”

“……”砂金一副想死的表情,“我没有。”

“那到底是因为……?”

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视,那目光如有实质,从他的发丝额头顺着线条落到因为用力而明显的锁骨,再隐没于衣领之下。手心里的胸口布料一直没放开,再一用力,背脊连同腰窝一起下塌,那张脸猝然在眼前放大,却又停在距离鼻尖十公分的上方。

这是一场角力。

好端端地也不知道场面如何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新风系统送来微风吹皱床前一地莹莹星光,无声地掠过这间暗流涌动的房间。

两个人都不是柔弱的体质和个性,如果这场莫名其妙的角逐持续下去,说不定要等到天荒地老才能决出最后的胜者。屋口的机械门再次感应到了来自人体的热源,咔哒一声脆响,那扇被丹恒合上的门又再次打开。

“……”一阵失语。

面不改色读完八个博士学位的拉帝奥木然地看着屋内的场景,他看见嘉波还笑眯眯地从砂金身下伸出一只爪子,晃了晃:“哟,拉帝奥,怎麽了?”

吸气,吐气。

“能不能记得锁门。”拉帝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看着嘉波一脚踹向砂金的腹部,而赌徒根本没有预料到,被一脚踹到床下,连同洁白被子的一半都随他身体一起掉到地上,与莹白光华混在一起,再无法分辨。

“和嘉波没关系,赌徒,有事问你,跟我走。”

拉帝奥叫了一声,砂金一边喊着疼一边迅速从地上爬起,身手利落敏捷看来嘉波那一脚根本就是虚张声势。

三两步走到屋外,还贴心地帮嘉波把门关上,将嘉波肆意狂妄的一阵爆笑也通通关进屋里,这一次屋内落了锁,确保不会再有无辜的人闯进这间可怕的方寸之地。

最后的笑声一定是在嘲笑他。

星穹列车的走廊长长地看不见尽头,一面尽是紧闭的房间门,一面是眺望宇宙的无数舷窗,星体内部聚变而生的能量落进列车,便变成剔透轻灵的光,无声地贴在砂金侧脸。

拉帝奥站在星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长廊再没有别人,列车组成员也没有偷听他人说话的不良嗜好,砂金于一片寂静中开口:“好啦教授,我知道你要找我问什麽。”

“陷在耶佩拉的原因其一是我受了伤,受伤的原因暂时不能告诉你,其二是我在找一个人,准确地说是找一段证据,你知道的,我们战略投资部和市场开拓部关系可不怎麽好,更何况我和他们之间还有一段私人恩怨。”

公司内部的部门林立,派系之间关系错综复杂难以厘清,但砂金至少知道一点,二十年前的卡提卡-埃维金大屠杀事件不仅是卡提卡与埃维金矛盾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背后更有黑衣人的推波助澜。

黑衣人,星际和平公司下属市场开拓部。

这个部门向来以殖民扩张作为主要商业手段,茨冈尼亚-IV只是其中一颗小小的,被盯上的星球,甚至它都不是主要目的,砂金确信,市场开拓部只是想借助这次屠杀事件打开整个茨冈尼亚星系的商路控制权。

“市场开拓部的口风很紧,紧到部门出了叛徒都会先一步被他们自己人解决,想拿到内部数据可不容易,这次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遇见一个活的。”

他在酒会消失的一小段时间,就是为了找到这个人,还为了他手里的一段数据,是从市场开拓部带出的原始数据。

“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拉帝奥问。

“那当然,我什麽时候失过手。”砂金笑着回答。

一阵短暂的宁静后,拉帝奥皱眉开口,他的语言一向犀利,不假辞色,有些人会觉得维里塔斯·拉帝奥冷酷得难以接近,但砂金知道那都是他的善意。

拉帝奥:“公司可不会因为一两个污点就对市场开拓部作出你想要的惩罚。”

“我知道,我的位置还不够高。”

“人微才言轻,爬得越高,掌握的权力越多,我手里的证据就越有分量,”砂金的表情理所应当,“要不我干嘛要专程回去一一趟,将整个耶佩拉星域双手奉上。”

还不是为了升职。

总监的职级是P45,他至少要升到P47,到主管这个层级才有以个人身份和市场开拓部公开叫板的资格。

奉上耶佩拉星域后,他的职级应该能再往上升一升。

“你心里有数就好。”拉帝奥说。

列车于寰宇中不断向前,星光越过舷窗在砂金明明灭灭,他的眼睛是另一个意义的黑洞,连路过的星光都要吸引进去。

“另一个问题,”拉帝奥皱着眉,他似乎察觉到了两个友人之间开始变化的关系,大概没有察觉的只有嘉波一个人。

他没有掩饰直接问当事人其中之一:“你和嘉波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

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在装傻,拉帝奥冷哼了一声,道:“我不想再来收拾你俩搞出的烂摊子,如果你们再次大打出手到两败俱伤的程度,我不会再管。”

“不会再有下次了。”砂金径直打断。

“那你们刚刚闹成那样。”

天体物理学也是拉帝奥涉猎的学科之一,无名客从未停止宇宙冒险的步伐,有些经验要比纸面数据和论文数据更直观准确得多,他原本在会客车厢和姬子小姐□□先生对宇宙内某些特定现象交流想法,就见到三位较为年轻的无名客跌跌撞撞跑过来,支支吾吾地什麽也不说。他专门留意了,他们来时的方向就是客房车厢。

从砂金和嘉波一起登上列车开始,拉帝奥就隐隐察觉到两人的关系似乎改变了,不再剑拔弩张也不再言语争锋,他们能和平地呆在同一个地方,甚至偶尔见到他们还能平静地说几句话。

或者说,是嘉波一再挑衅,砂金却变得愿意忍让。

又或者说,嘉波的挑衅也有了分寸,不再每句话都踩着砂金的底线蹦跶。

此刻他直接问起,砂金也没有想要隐藏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按捺躁动不已的心,说:“是的,你没想错,我的想法就是你心里想的那样。”

这一言语几近剥开自己的内心,就连拉帝奥也很少见过砂金如此直白热烈地表达内心的感情,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麽。

“那你……”

嘉波拯救了茨冈尼亚弱小的他,他挽救了提瓦特濒临破碎的年幼魔神,而后他们遗忘,再相遇,争吵,激斗,直至下一个时间线的闭环。

命运如此。

砂金头一次生出了不想再和命运抗争的想法,他从来都觉得命运是一种可笑的东西,它无法捕捉,却无形之中限制住了未知,限制住了人类无限的可能性,一切早就有了定数,如同一个流浪儿童无法拥有正常上学的权利,一个氏族被剥夺了在母星生活的未来。

“我和嘉波的孽缘纠缠太深了,”他喃喃地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除了他,我还能喜欢谁呢?”

没有了。

没有下一个了。

冥冥之中他好像听见了命运的回答。

砂金回头,见拉帝奥脸上难以言喻的神情,真是难得见到雕塑也能有如此人性化的表情,他都要笑出声:“连你也被嘉波那家夥的思维带跑了吗?”

“那可是嘉波,一块满宇宙到处跑的木头。”砂金说,“我忍耐得也是很辛苦的,教授,就别用一副好可怜的表情看我了吧。”

伊格尼斯的上一次不愿再提,如果这一次砂金没有按耐住,被钉死在了炮//友的位置上,鬼知道以嘉波的脑回路,要花多久才能分清食欲和爱,认清自己的心。

以他的脑子说不定要等到宇宙毁灭的那一刻才能意识到爱与欲望不可分割,可是那太遥远了,遥远到砂金想一想就觉得绝望。

他要独一无二。

他要独自占有。

为此他愿意暂且忍耐,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静待未来熟透的果实。

“教授,如果你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份是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获得100%的资源,一份是用全部的本金赌一个2000%的回报,是人也知道该怎麽选吧?”

砂金打了一个响指,内心的想法娓娓道来,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愿迎面对上极高的风险。

所以。

星光倾泻如同牌桌上源源不断的金光,那是筹码滚落在暧昧灯光下汇聚的河流,砂金泻下了温柔的伪装,露出他最原始的模样。

“我只要想个办法,设个局,让那块木头意识到自己是个人,赌他非我不可。”

他说:“那最后的赢家,就一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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