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嘭地一声,一颗闪烁的流星冲上夜空,在最高点砰然炸开,化作璀璨转瞬明灭的光,是一株烟花。
黄金的时刻永远不会有明天到来,午夜时钟停留在零点前一刻,每当现实的时间流转过一天,便有一场绚烂的烟花于城市天空绽放。
耀眼的光映照在每一个驻足行人的脸上,他们祈祷这场狂欢永不结束,有人举起酒杯,烟花橙红的光倒悬在酒液表面,遥遥地向维持美梦的橡木家系致敬,祝愿匹诺康尼的美梦永远不用面临醒来的一刻。
黄金的时刻,中心广场,橡木家系的家主星期日站在露台俯瞰这一切。
“哥哥,”站在身边的是星期日的妹妹,知更鸟,星际知名歌者。
她开口叫了一声兄长,声音中奇异地窜出一丝不和谐音,像是电流通过粗糙的音响释放了出来。喉咙和嗓音犹如一名歌者的生命,知更鸟垂下眼睛掩饰她的焦急和落寞。
“我的嗓子……我可能无法在谐乐大典上献唱了。”
“无需担心,知更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星期日面向天空,闪烁的烟花似落进深邃到无穷无尽的眼中,他宽慰妹妹,“在谐乐大典开始前,你的声音也一定会没事的。”
家族归属同谐星神希佩,谐乐大典不仅是庆祝匹诺康尼成立的庆典,还是歌颂同谐的祭礼。
作为在谐乐大典献唱的女主角,她的嗓音与同谐命途相连,出现问题很有可能是处于近期匹诺康尼的【不和谐】。知更鸟不得不忧虑:“哥哥,我的声音是因为近期的失踪案吗?”
“失踪的人数还在上升,就连家族内部成员也不能幸免,已经过了一百二十人。”她是一位美丽沉静的女性,此刻忧虑为她添上一抹圣洁的光,知更鸟在为那些失踪的人受害者担心,“猎犬至今没有得出原因,每一个身处匹诺康尼梦境的客人都随时面临着人身安全危机,我想……”
她说:“希佩也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如果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家族是不是应该将这条消息公之于众,疏散客人,免得更多人受害比较好?”
“没关系的,知更鸟。”星期日的语调温和,他对妹妹一向温柔。
然而这温柔背后是不容异议的拒绝,星期日反对知更鸟的提议,他只是一再地强调,谐乐大典会继续举办,失踪案还在家族的掌控范围内。
“都会解决的,我会处理好,知更鸟,”这位身处高位的年轻男人反复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颗迄今为止最大最绚丽的烟花在头顶盛放,随后是宁静的夜,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再也听不见火药冲上天空急促的鸣叫,还有轰然炸开的破空声。
“匹诺康尼的梦境来源于忆质,忆者穿梭各界搜索记忆,再将记忆提取成稳定的忆质,像是建造商厦的一砖一瓦,忆质会复刻梦境,无数人的梦境组合在一起,才有了现在的匹诺康尼。”星期日开口,也不知道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解释给妹妹听。
他话锋一转:“家族仅仅维持匹诺康尼的美梦,而想要深入了解美梦的本质,还得与流光忆庭的忆者合作。”
“对哦,还得来找我嘛。”
一个声音突然插入其中。
梦里也需要遵守现实的物理法则,星期日所处的位置是露台,之外便是和地面高悬数十米巨大落差,轿车和梦里特有的独轮车在其下川流不息。
当这句强势插入的话音落下时,一个身影缓缓从露台底下升入半空——嘉波悬空飘在比星期日高半头的位置,匹诺康尼大剧院的莹莹微光镶嵌在身边成了一层并不灼目的背景,让他比星期日这位脑袋长翅膀的天环族还像天使。
“嗨~”手在额边小幅度挥动,算是打招呼了,嘉波,“干嘛这样看着我,家主大人,还有大明星小姐,刚刚你不是说要和流光忆庭的忆者合作嘛?”
“看见我很失望?比起我更期待黑天鹅?难道有编制的忆者和自由职业的忆者在你眼里差别很大吗?别这样嘛,其实我业务能力很不错的!而且我对失踪案也很感兴趣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星期日。
匹诺康尼是同谐希佩的乐园,处于同谐其下五大家系的控制之下,星期日这位橡木家主年岁不大,看上去和嘉波差不多,他有一副姣好的样貌,脑袋后面漂浮金色的圣母冠,耳朵下方长了一对绝对没法飞起来的小翅膀,明明是一副亲和力极高的长相,却显得颇有威严。
就算嘉波突兀地出现,还高高在上地看向他,这位鸡翅膀男孩都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顶多是脑袋上的小翅膀颤了颤,没有多引人瞩目。
下一刻,嘉波踩着并不存在的空中台阶站到星期日身边,他还是比星期日高半个身位,身体悬浮于半空中。
猛地向后倒下,方便他看向站在星期日另一边的知更鸟。一个银河歌姬,一个大魔术师,同为宇宙大明星,嘉波和知更鸟偶尔也在演出后台碰见过,虽然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知更鸟小姐,晚上好啊。”嘉波将帽子摘下行李,“喜欢我临空行走的魔术吗?”
还没等知更鸟回话,星期日便解释道:“梦里需要遵守的物理法则,仅仅是因为梦本身是一种不稳定的介质,人的意志能影响扭曲梦境,设置成与外界相差无几的物理环境其实是在保护每一个进入梦里的游客。”
“你很懂嘛,小翅膀家主。”嘉波点点头。
他接着说:“梦里的物理法则是为了保护普通人,但对于了解梦境本质的人来说,想象的力量便会如同插上了一双翺翔的翅膀,任由我随之取用。”
像是为了解释这种想象的力量有多强大,嘉波打了一个响指。
随之而来是他面容的变化。
“比如说,我现在想象我其实有两双眼睛,它们都在鼻梁的一侧。”顿时,犹如抽象画一样扭曲的面容冲着星期日和知更鸟,两双眼睛占据了脸颊一侧,另一侧却空空如也。
嘉波眨眨眼:“比如说,我还能想象其实我们脚下踩的并不是砖瓦,而是新鲜的泥土,泥土上长满了鲜花,其中的红玫瑰花瓣上还沾有晨间的露水。”
一株翠绿藤曼从砖缝里生了出来,顶端开出了艳红娇嫩的玫瑰。
他摘下其中最美丽的一朵,越过星期日,递送到知更鸟面前:“怎麽样,很好看吧?”
“够了!”
正中间的星期日沉声打断。
转瞬声音又变得轻柔,他看向另一侧的知更鸟:“知更鸟,你先离开吧,我需要和嘉波先生谈一谈。”
他再次强调:“不用担心,不用恐慌,同谐的光辉照耀着你,愿希佩与你同在。”
哥哥以家主的身份既是命令又是恳求,知更鸟不好再说什麽。她的嗓音因为意外因素而变得无法歌唱这种事也不能告诉嘉波这个外人,只要他呆着这里一刻,知更鸟就无法开口说话。
虽然估计嘉波在露台底下已经大概偷听到了七七八八。
知更鸟提起裙摆,略微歉意地向两人颔首,转头便离开了。橡木家主的妹妹,又是知名歌姬,嘉波察觉到随着知更鸟的离开,周围的阴影也不着痕迹地一动,再见星期日如常的神色便明白,家族内部一定有人在贴身保护她。
“切,妹控。”
星期日没听清:“什麽?”
“没什麽,夸你呢!”
再一个响指,攀绕露台栏杆的玫瑰,还有嘉波自己如同抽象化的脸便一秒恢复原样。想象可以改变梦境不错,但匹诺康尼乃是有无数人经过无数时间构成的庞大梦境,还有家族的同谐力量一直在维护稳定,嘉波这个前忆者的确做不到直接掀翻牌桌。
更何况他是来和星期日谈合作的。
想要知道嘉波的身份信息并不难,他并没有隐藏的意图,星期日单手背在身后:“家族许诺每一位进入匹诺康尼的客人,美梦永远安全,这并不是一句空洞的承诺。无论面临怎样的困境和安全,家族都会同心协力,摒除难关。”
言下之意是并不需要嘉波的插手。
“得了吧。”嘉波摆摆手,“谁不知道家族心里想的是什麽,怕失踪案暴露出去,匹诺康尼绝对安全的承诺遭到质疑,客流量极具流失,赚不到钱了呗。”
但他们都一清二楚,这个问题不能再拖下去了。
砂金之前曾告诉他,他们会在匹诺康尼重逢。
匹诺康尼的前身曾是公司的监狱星,因为一颗星核爆发,导致公司失去了这颗星球的控制权,家族和同谐顺势掌控了它。嘉波又不会忘记,砂金是公司的不良资产清算专家,匹诺康尼不就是一个不良资产吗?
那砂金为什麽会出现在匹诺康尼就有了答案。
公司和家族的恩怨都隐藏在水底,至少面子上还维持着最基本的和谐,不到最后一步谁都不愿意撕破。谐乐大典开幕在即,嘉波猜测砂金一定也收到了邀请函。
“所以,你还在等什麽呢?我刚刚已经展示了我对梦境的控制力吧,”无论是漂浮,玫瑰还是改变相貌的目的都在于此,嘉波说,“由我来调查失踪案总比公司的使节到达,由他们撕开你拼命隐藏的事实要好吧。”
他面上的表情还挺遗憾:“要不是我对失踪案更感兴趣,看家族和公司打起来一定也很有趣。”
一直由着嘉波说话的星期日突然开口:“他们已经到了。”
嘉波一愣。
星期日补充:“刚收到酒店前台消息,公司的使节砂金,以及家族贵客星穹列车,都已到达酒店。”
他并非不愿意和忆者合作解决失踪案,而是对嘉波的立场秉承着怀疑的态度,既是这位大魔术师与公司高管的不和传闻已久。
“就在不久前,公司宣布接手耶佩拉星系,收缴了原本属于耶佩拉兄弟会的渡口和交通枢纽,泯灭帮的领土缩小,而星际和平公司的砂金先生也凭借此功绩升职。开拓领土原本是市场开拓部的职责,甚至因为此事,战略投资部狠狠地挫了市场开拓部的锐气,那位投资部的主管先生距离升任七人理事会也近了一步。”
“……哇哦。”嘉波呆呆地感叹。
“我该说什麽,不愧是橡木家主?这你都知道?你往公司里安插内应了?”
星期日摇摇头:“家族同谐一心,公司内部也不乏身处同谐的职员,更何况这本就不是秘密。”
重点应当是接下来他将说出口的。
“我曾听闻,耶佩拉兄弟会由砂金先生亲手捣毁,但其中亦有星核猎手和嘉波阁下的手笔。”星期日望向他,被这双金色的眼睛凝望,一切谎言都无所遁形。
他说:“嘉波,你当真与砂金立场相悖,不死不休吗?”
“若是,为何要在耶佩拉与他联手?我又该如何相信你,相信你不会将匹诺康尼的失踪案细节透露给这位公司的使节先生。”
嘉波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居然会因为砂金陷入信任危机。
因为砂金??
就因为砂金,星期日便选择不信任他了!
“搞错没啊,我是被迫的好不好!”嘉波瞠目结舌,“公司通缉我,我可是公众人物,不想办法解除通缉令那以后怎麽办巡回演出?你以为我很想救砂金吗!你为什麽会觉得我们关系很好!?”
“……好吧我是想救砂金没错,但这和你现在对我的质疑没有关系啊!我只是想要砂金不会莫名其妙死去,要死只能死在我手里,要是莫名其妙就死了,那我们的宿敌关系岂不就是一个笑话。”
“果真如此?”
“拜托,你打听打听,我可是诚实的嘉波,什麽时候说过谎。”
嘉波诚恳地拍了拍星期日的肩膀:“小翅膀,我有我的想法,这你别管,你只要把失踪者的名单给我就行了,我保证不会向公司透露一个字。”
嘉波觉得星期日的忧虑简直无稽之谈。
就算没有他告密,难道家族就能瞒得住砂金,那可是砂金啊!他都能发现失踪案的端倪,砂金只会发现得比他更快。
对死对头的这点信心嘉波还是有的。
“说实话哥们,我对你们家族和公司的博弈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在乎失踪案,”这关系到他能不能找到黄泉,“报酬什麽的也好说,能让我登上匹诺康尼大剧院演出一次就足够,具体合作事宜稍后我的经纪人会联系你的。”
星期日的表情隐约有了松动的意思。
嘉波趁热打铁,他拿出了黑天鹅交予他的塔罗牌,这能证明黑天鹅早已成了他的盟友。
“现在匹诺康尼总共两名忆者愿意携手为家族排忧解难,机会只有一次,要珍惜哦。”
嘉波慢条斯理地说:“家族真的能解开困局吗,唯有忆者清楚,匹诺康尼的失踪到底是怎麽回事。”
美梦早就出了问题。
它不再是绝对安全的梦想之地,它只是汹涌大海中一个仅供站立的小岛,失踪的人被拉入了梦境的海水,再不施以援手,便会溺死在梦里。
“就像你派人保护知更鸟小姐一样,你也可以派人‘保护’我,”嘉波刻意在保护一词上多加强调,慢条斯理给出最后一击,他相信星期日一定不会拒绝的,“我们可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这样能让你无处安放的控制欲和疑心病消解吗,伟大的橡木家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