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汉子们顿时都蔫了气,心里头咚咚地敲起了退堂鼓。
“山子!”
井口上帮着拉绳的两个汉子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那刚从坑底里爬出来的汉子的衣角。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扰了正凝神思索的李景安似的。
“要不……俺们走吧?换几个人来?”
“这、这也太邪乎了……”
被叫做山子的汉子,一张脸黑的跟摸了层锅底灰一样。
换人?
换谁?
要是没个明白说法,换谁来不都得栽在这坑里?
他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就不是么?
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弄明白这土啥时候会塌,塌之前又会有啥兆头,而不是两眼一闭,扭头就走,旁的就不管不顾了!
山子凶巴巴的瞪了那两个胆子小的一眼,定了定神,问向李景安:“县尊大人,您说这土容易塌……那塌之前,会不会有啥响动?”
李景安略一沉吟,道:“若是肉眼去看,与旁的倒是没什么不同。只是会多出几道裂缝来。”
“或许不算深,但都是竖着下来的,好似是有人在上面举刀从上而下的劈下去,力道之大,震裂了土壁。”
“若是有人在其中挖凿,就便能听见细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土渣子往下掉,砸在人身上生疼。”
他顿了顿,仿佛怕他们听不懂,又打了个比方:“就像掏那经年没清的老灶台,灰结成了块,看着囫囵,你拿火钳一捅,先是‘沙沙’地落灰渣。”
“再使点劲,里头便传来轻微的‘咔咔’声,这时候已有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若还不停手,等那灰块自己酥了,根本不用费力,稍一碰,就整块整块地塌垮,露出底下更大的空当。”
山子听完,脸上霎时血色尽褪,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这不正是他方才经历的么?
那不断往脖领子里钻的土末、那隐约的脆响、那后来一碰就哗啦啦掉的硬土块……
他当时只当是土质坚硬难挖,自己一时用大了力气,挖碎了抱团的土块子而已,何曾想过这居然是塌方的预兆!
他猛地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原、原来那就是要塌啊……”
李景安立刻听出异样,急上前一步,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刚才是不是遇着这些动静了?”
山子面如死灰,重重点头,后怕得舌头都打了结:“是……是!全、全对上了!”
旁边的刘三笠听得了这话,霎时变了脸色。
他一个箭步抢到井口,几乎将大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眯起老眼,借着昏昏的天光,仔细审视坑壁。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那后心立刻冒出层细密的汗星子来!
那看似坚实的土壁上,竟真隐约横亘着数道难以察觉的细密裂纹!
坑底还散着一层厚厚的、新落的土屑。
东一摊西一块,正正应了李景安所说的征兆!
刘三笠猛地缩回身子,心口咚咚直跳,好似揣了只兔子。
“俺的娘诶……”
他忍不住低喃一声,嗓音都发了虚。
幸好!
幸好自己多年经验养成的那点机警,觉出不对立马喊了停!
若是再晚上一刻……
底下的那个后生,恐怕就……
刘三笠咽了口唾沫,再开口时,语气不由得放低放缓了许多,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意思。
“既如此,那……那可有什么稳妥的新章程?还是再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刘三笠虽这么说着,心里却是不大认同的。
这一整片只怕都是同样的土质。
便是换,也都大差不差。
更何况,这里是水源的中心,没有比这更加适合的地方了。
李景安见刘三笠信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忍不住低低喘了口气,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稍缓了缓,才说道:“刘老,情况恐怕比学生想的更急。既然裂缝已现,必须立刻处置。”
他伸手指向井口:“头一件,立刻将这井口往外扩。至少扩出三尺余。”
“这不是白费力气,是给咱们自己留出腾挪闪避的‘保命地’。”
“万一上头真有土石滚落,也有地方躲,不至于直接砸在人头上。”
“第二,赶紧搜寻左近能用的物料。旧门板、破桌面、废石条,哪怕碗口粗的硬木枝子也行。”
“得立刻给这已经露出来的井壁‘穿上盔甲’,用这些东西顶实、撑牢,防着它眼下就塌!”
“第三,往后绝不能再图快一挖到底。须得像‘剥葱’一般,一层一层来。”
“挖一层,就用木板石材撑好、箍紧,确认稳妥了,再往下探下一层。”
他说至此,略一迟疑,又轻声道:“还有就是……最好再找些细长的竹筒来,越长越好,要中空透气的。”
刘三笠听得全神贯注。
前几条他立刻懂了,无非是加固维稳的道理,虽费事,但方向明白。
可这最后追加的竹筒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那细溜溜的竹竿子,能顶什么用?
分散不了半分力,费劲找来何用?
“竹筒?”刘三笠忍不住问,“要那玩意儿做啥?咱这是掏井,可不是做箫笛。”
李景安耐心解释:“刘老,这沉降土层压得瓷实,气息不通。”
“若等下挖得深了,人在底下,万一碰上地底淤积的浊气,容易昏厥误事。”
“将这竹筒探入深处,或可通气换气,暂作试探。”
“再者,若突然涌水,也能借此先判明水深水浊,有所预备。”
刘三笠听了这话,立刻恍然大悟,眼中疑虑渐散,不由得点头感叹:“原来是这个缘故,倒是我漏了一层了。”
“既如此——”
他顿了顿,猛地转身,冲着那几个还发愣的汉子嚷嚷起来。
“都还愣着干啥?!没听见李大人的吩咐?!”
“快!去村里搜罗木板、石头!赶紧扛过来!”
“山子!你腿脚利索,去找细长竹竿,要空心的!快!都动起来!”
“等等,你们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再多叫些人来!”
“既要扩井口,人手立刻就得翻倍!快去!”
那三个汉子如梦初醒,忙不迭应声,四下奔忙而去。
——
京城,紫宸殿。
萧诚御的眼底便闪过一丝切切实实的欣赏来。
这李景安,总能在看似山穷水尽、无计可施的关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拿出一个更具操作性、更切中要害的明确章程来。
硬生生将僵局打破,让事情得以继续向前推进。
这份于危局中快速反应、另辟蹊径的急智与实干能力,实在太过难得!
户部尚书赵文博听着李景安那番关于土地沉降的危害的说法,心中先是愕然,随即猛地想起几桩旧事。
类似的文书,户部确实接收过不止一次。
但底下郎中的批复往往是“地动所致”或“地基不固,责令地方自查”,归入了寻常灾异一类。
他本人虽也曾过目,却因政务繁忙且于此道不甚了了,并未深究。
如今经李景安这一点拨,方才惊觉那竟是土地沉降之兆!
想到此处,赵文博背后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持笏出列,来到殿中,声音沉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陛下,李景安……呃,李县令方才所言,真如醍醐灌顶,令臣茅塞顿开。”
“臣细细回想,户部以往确曾接到过数起地方呈报的类似灾情文书,所言迹象与李县令所析土地沉降之兆颇为吻合。”
“只因臣与部内同僚识见不足,未能如李县令这般洞察根源,皆误判为寻常地动或工筑不固,草率处理了事。”
“此事,暴露出户部在勘验灾情、辨识根由上,确有重大疏漏与失职!”
赵文博深深躬身,语气沉重:“臣身为户部尚书,难辞其咎,恳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但他话锋并未停留在请罪上,而是立刻转向积极的建策:“然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臣恳请陛下允准,臣即刻返回户部,梳理近十年乃至更久之旧档。”
“将凡涉及地裂、房倾、莫名沉降之案件,逐一检出,详细标注时间、地点、情状。”
“而后,汇交工部,请罗尚书派遣精通地质、工事之员,共同研判。”
“或可从中总结出此类土地沉降发生之规律、频发之地域、先行之征兆!此举,或可于未来防灾减灾有所裨益,亦算弥补前失!”
萧诚御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赵卿能闻一知十,即刻举一反三,化教训为良策,未沉溺于诿过饰非,甚好。”
“既如此,惩罚便免了吧。只是,日后不得再犯。”
“事关民生,皆无小事。若因此小而失大,当属大责。”
他顿了顿,随即道:“至于你所奏请之事,朕准了。”
“户部与工部当以此为契机,协同建立章程。”
“日后凡地方再有呈报此类涉及地质变动、莫名沉降之灾报,须由户部与工部共议,汇集双方专业之见,明确成因,厘清性质之后,再定赈济与善后之策。”
“不得再如以往般轻忽断案,草率处置!”
“臣,遵旨!谢陛下!”赵文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深深一揖,这才退回了班列之中。
——
派去叫人的汉子脚程很快,没过多久,人手和物料便都聚集到了井口周围。
新新来的汉子们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脸色都难看的厉害。
眼睛乌沉沉的盯着洞口,脸上晦暗不明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山子也回来了,手里还拖着两根被砍断的毛竹。
他一见着那群围在井口的汉子们,顿时拉下了脸来,眉头紧皱着,站在那不肯往前来的。
原先帮他拉绳子的汉子瞅见了他,赶紧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山子这才丢下手里的毛竹,凑近了人群之中。
“咋把他们喊来了?”他压低嗓门,语气透着不满,“这几个可是出了名的惜命,肯舍得力气帮别人?”
那汉子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刘老只叫俺们喊人,又没指定喊谁。他们不也是人?”
山子被噎得够呛,反手就给了那汉子后脑勺一巴掌,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这可是挖井!是惠及子孙后代的大好事!
就算有点风险,不还有县太爷和刘老坐镇吗?
一个眼光毒辣,一眼就瞧出土里的凶险。
一个经验老到,二话不说就叫停了工程。
有他们在,即便是过程凶险了些,可还能出什么岔子么?
叫这些光顾着自己、生怕吃亏的人来,能顶什么用?
二狗子和三麻子办事,真忒不靠谱!
山子正皱着眉琢磨该怎么跟李景安说道说道,那头的李景安却已经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劳烦各位跑这一趟,是因为咱们这井,碰上的土层比本县预想的要凶险。”
“为了避免出人命,得改一改原先的挖法。”
“现在得先把井口拓宽,每挖深一段,就得赶紧用木板和石块把四壁撑牢、垫稳了,确认安全无虞,才能继续往下。”
“这么一来,耗的功夫多,要的人手也多,这才请各位过来,一道出把力气。”
那被叫来的汉子们你望着我,我看着你的,俱是齐刷刷的退了一步,半点往前的意思都没有。
李景安看得一愣,还没摸得出他们这是什么了,人群里一个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挑唆:“县尊大人,您这话说得也忒会避重就轻了吧!”
“那洞里随时随地会塌方的事情您咋一句不提哩!”
“要不是来叫俺们的汉子多说了一星半点的,俺们岂不都是都被蒙在骨子里了?”
“到时候人这一股脑的下去,洞也一股脑的塌陷了,那不就全死在里头了?”
“您这……这也忒过了吧?”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小声附和,“俺还指望着,您叫俺们来,虽说是喊俺们来冒险的,可到底还是会一点点把风险详细的说透道明了啊?”
“谁知道,也是个骗啊……俺才不傻哩!俺才不下去那洞里哩!”
“没错。不是有那过滤器么?要是挖不出井,俺们就不挖了。总归比丢了命要强些!”
李景安目光一凝,寻声扫去,那说话的人立刻缩了脖子躲入人后。
好在,他并没有要追究是谁先开了口,只是略略提高了声音道:“过滤器并非长久之计。”
“它需得日日清洗,一丝懈怠都不能有。”
“今日我在此,可督促你们清理着。他日我若离去,或是你们谁家一时犯懒,清洗不净,浊水入喉,便又是一场瘟疫急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犹豫的脸:“到时,若我知晓,或可再来援手。”
“若我不知呢?你们村中,岂非又要重演昨日惨剧?为了一时之便,赌上全村老小的性命,这便不亏了吗?”
“那也比丢了命啊!”人群里头冒出了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来。
“县尊大人,您说的那事儿吧,俺瞧着也不算什么大事儿的。”
“俺们两边村子的婆娘都是爱干净的。只管交给他们弄就是了,包管弄得一一当当的!”
混在人群里的山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揪住那声音尖锐汉子的后脖领子,将人拽出了人群之中,一齐推倒在李景安的面前。
“赵四!俺忍你很久了!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怕死,要命!你自个儿走就是了!非得在这里搅乱军心不成?”
“大人这般辛苦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俺们能安安心心的喝上口干净的水么?”
“你倒是好,就在这儿裹乱!”
那汉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拍着身上的尘土,和山子呛了起来:“俺怎么就裹乱了!俺要是心里头没村子,俺来这儿做什么?”
“俺既是肯来,便是愿意来挖的!偏偏,是县尊大人不肯把实情告诉俺!”
“俺心里头知道是凶险万分的,俺自己还愿意下去,那是俺自己的选择!”
“但俺什么都不知道,俺下去,那跟骗俺的命有什么区别?俺还不能为自己发个声了?”
山子气的涨红了脸,瞪着眼睛,指着赵四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屁哩!县太爷和刘老不是俺们村的人,听不出你的声音!”
“俺可是打小儿和你一起长大的,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那先头说早就知道的人不就是你么!”
“你分明就是知道实情的,还在这儿,不是裹乱是什么?”
赵四实在是没想到这山子会把他就是那率先开口的祸害一事说出来,脸上顿时腾起一丝丝慌乱来。
他飞快的扫过一眼李景安,嘴上依旧不饶人:“胡说八道个什么劲!俺可不是那凳子率先开口的人!”
“而且,俺心里头有没有村子,你不知道,旁人会不知道?俺为人是混账了些,可为村子做的事情都是实打实的!要不然,俺怎么会愿意来?”
山子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若是县尊大人那会儿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这地上已有塌方的风险了,你还是会主动下去,将这片洞口的墙壁一一夯实护牢了?”
赵四心里狠狠地一哆嗦,他隐约咂摸出些不对劲来。
好似自己被山子做了局似的,上了他的当了。
只是,外头那么多双眼睛都瞧着他哩,他这心里头啊,实在是不愿意就此低头。
索性两眼一闭,吼了回去:“是!俺就是这个意思!”
随即又道:“可是,县尊大人一开始啥都没说!他既不说,那也别怪俺顾及自个儿的性命了!不愿意下去了!”
李景安忽然打断了他二人的争执,轻飘飘的问道:“本县怎么没说了?”
这话一出,全场都愣住了。
大家伙齐刷刷的看向李景安,脸上满满当当的挂满了疑惑。
县太爷说了么?
他们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李景安扯了扯嘴角,眉尾微微一扬,眼里闪过一丝狡诈来:“本县不是自你们来了便说了么?”
“这里的土质比本县想的还要坏上一些,最是容易引起塌方了,这才要换个法子。”
赵四一听这话,眼睛立马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好半天才猛地“呸”了一声,扯着嗓子骂骂咧咧起来。
“我呸!啥爱民如子的县太爷!咋到了俺跟前就满嘴跑马!您啥时候跟俺说过?那分明是俺听来找家伙什的三麻子念叨才知道的!”
“头一个喊‘塌方’的也是俺带——”
话喊到一半,赵四猛地噎住了。
他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死死盯着李景安,脸上血色唰地褪尽,眼里头第一次漫上真正的惊恐。
坏了菜了!他这破嘴怎么一秃噜,把底裤都给抖落出来了?!
李景安微微一笑:“所以,你早就知道这边出现了塌方了对吧。”
“既如此,你还愿意来,可见确实是如你自己所言,是心里头装着村子未来的好汉子。”
“那便由你来打个样子,率先下去贴第一块板子吧!”
李景安说着这话,递给了山子一个眼神。
山子会意,从旁人手里抢过一条石块来,硬塞到了赵四的手里。
“请吧。”山子磨着牙根,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压出的这两个字来。
还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腔调,“我们心里头装着村子未来的好汉子。”
赵四两手死死捧着那块石头,整个人僵在原地,活像被雷劈懵了的树桩子。
他直勾勾地盯着李景安。
他那张脸上明明还挂着点笑,眼底却冷得骇人。
赵四只觉得心口咚咚狂跳,慌得厉害,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两条腿软得筛糠似的抖。
最终他眼一黑,连人带石头,硬邦邦朝后栽了下去。
山子冷哼了一声,劈手从赵四手里将石块抢了过来,往怀里一抱,对着李景安道:“县尊大人,他们不愿意,俺愿意!”
“俺相信大人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俺出事儿!俺可以下去,配合着上面扩洞一起,把第一层的板子全部弄好!”
李景安却挥了挥手,拒绝道:“不用下去。”
“我们,先回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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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点,刚下班,戈壁没信号实在是没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