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李景安并未答话。
他只将眼皮一耷拉,脑袋顺势低下去几分。
嘴角悄没声地翘起个弧度来,虽瞧不清脸上神色,可通身上下却透出一股子笃定的狂气。
也就是这当口,天幕上的画面随着那句问话的出现而骤然停住了。
画面再次暗了下去,变得墨黑一片。
可这一回,那熟悉的操作界面却没再亮起。
反倒是脚边地上“哐当”几声闷响,凭空多出来好几样家伙事儿,
锄头、铲子、水管。
连他先头愁的鬼似的的棚子,都以一副完全形态齐齐整整摆在那儿。
李景安打眼一瞧,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这是要他自己动手,把方才心里头的那点子盘算,在这地里实实在在地摆弄出来!
他嘴角一扯,冷嗤一声,倒也不怯。
只弯腰拎起那锄头,几步蹿到田边。
目光在田里头左挪挪右移移的,好一会儿才看准位置。
细瘦的胳膊高高的举起再落下——
只听得“唰唰”两声,便将整片田齐齐整整劈成了均等的三块。
依着原本的计划,李景安分别在左边、中间、右边各自种下了三颗【药用野生稻】、【南疆栽培稻】、【疣粒野生稻】后,这才转身回到那堆家伙事儿前头。
他猫腰蹲下,左腿膝盖实实压在地上。
他将大半个身子的分量都支在那条腿上,伸手往地上一抄,就把那截水管捞了起来。
这管子瞧着不长,两头口儿比管身还粗一圈。
任你从哪头灌水,经过中间这窄道一掐,从另一头喷出来时,不单水流急得跟箭似的,那劲道也足得很。
真要往田里这么一浇,就好比天降暴雨,要不了一时三刻,就能淹出个水洼来。
李景安将那水管在手里掂了掂,嘴上叨咕着:“粗鲁!这可是试种的金贵籽儿,哪经得起这般大水猛冲?”
“万一折腾死了,岂不是白费功夫?”
可心里头却实在是满意的。
试种固然要精细,可时辰也得手拿把掐啊。
若不能在木白那层假皮被戳穿前出去,任他育出多好的稻种,先前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子信任,都是要打了水漂的。
这么一想,眼前这水管便显得再合适不过。
水流够大,水头也足。
不单能飞快灌满那片田,顺带还能把板结的土块冲散泡松。
那土质一软,种子扎的根也就够深,吃水吃肥也更透。
若此法真不行,下回再换个章程便是,先放水、后下种也不是不行,或者再多一道育苗便是。
那江浙一带种水田,不都是这般先漫了地,再插秧的么?
李景安立起了腰板,晃了晃脑袋,四下张望。
这片模拟出来的地界着实是荒得底儿掉,除了脚下这丘田、远处那顶天的保险柜和头上挂的天幕,连个水珠子都见不着。
他不由得拧紧了眉头——
连个水源都不给,叫他上哪儿引水去?
难不成还得凭空变一个出来?
“……没水吗?”
他这话才刚问出口,那头的保险柜就跟听得懂人话似的,“哐当”一震,弹开个柜门,一个黄澄澄的大铜水龙头冷不丁伸到田地上空,正好在李景安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那龙头后头拖着的管子竟是个能屈能伸的半软铜管,可以随意摆布,直到将这水龙头弄到合他自个儿心意的位置。
李景安这才长舒一口气,嘴里嘟囔道:“这才像话么!模拟实验模拟实验,除却那不得不保留的变量,其他都该给配足了啊!”
说罢便站起身,熟练地将水管一头套上水龙头,把龙头拽到左边田地上方,拎着下端半埋进土里。
他这次多了个心眼,将水管的出水口朝着左边,正好埋在左、中两块田的交界线上。
还特意垒起一道田埂作隔离,生怕水漫过界,污了中间那块田。
李景安直起腰来,后腰霎时传来一阵酸麻,像是被人从后面冷不丁捅了一烧火棍,又酸又木,直蹿到脊梁骨。
眼前陡然冒出许多五颜六色的光圈,先小后大,层层叠叠,挤得视线里一丝缝隙都不剩。
耳朵眼里也跟钻进了只苍蝇似的,嗡嗡作响。
他脑子一阵晕乎,膝盖发软,眼瞅着就要一头栽倒——慌忙中伸手在空中胡乱一抓,握住个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这才勉强站稳。
待那阵眩晕过去,李景安捂着抽痛的额角,露出几分苦笑。
早知会晕眩至此,先前就该吃饱喝足再进来。
他摇了摇头,拧开了水龙头。
那水果真如他所料一般,哗啦啦的落下,不一会儿,原本还只是干黄色的田地,便都变成了深褐色。
李景安眼睛一直盯着那片地的变化,心里头默默地计算着吃进水的总量。
直到瞧见那水在田面上微微泛亮,将冒未冒的当口,李景安眼疾手快,"咔嚓"一把拧死了水龙头。
管子里的水跟被施了神通似的,“嗖”地便缩了回去,愣是没多淌出一滴到地里头。
地里那种子就跟吃了仙丹似的,噌噌地往上窜,一忽儿工夫,便冒出三四株嫩生生的苗儿来。
李景安这才松了口气,心道这左边算是成了。
他转身对付中间那块田。
这厢倒省心,只消把水浇透,让根系喝足,那苗子自个儿就钻了出来。
不愧是经人手调理过的栽培稻,苗秆就是比野生的粗壮,连叶片都宽大几分。
李景安只略看两眼,便把目光投向了最右边那块地,旋即皱起了眉来。
这右边的田可比前两块棘手多了。
【疣粒野生稻】耐旱耐贫瘠,专长在荫蔽旱地。
那荫蔽倒是好得。
现成的棚子倒是有,插下去便得。
可这旱地——该如何取呢?
他心里头清楚的很,这天下就没有不吃水的植物。
便是旱,那也只是水少一些罢了。
可他的知识到底是浅了些,旱地的水该浇多少?该如何浇?
李景安拧着眉头,心里头实在是没个准数。
这要怎么做?
难道要一点点的去试错不成?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那天幕,可那天幕依旧黑黢黢的,装聋作哑。
李景安见状,默默叹了口气。
罢!罢!罢!
为了增产,为了治下百姓都能混个肚圆——
一点一点试,就一点一点试!
他豁出去了!
李景安把心一横,攥紧拳头,转身勉力背起那个比他还高出大半个头的棚架,踉踉跄跄挪到第三块田边,铆足劲往下一墩。
四根柱子“噗”地陷进松土,棚子霎时立稳,严严实实将右边这块田罩了个结结实实。
李景安还不放心,又用脚狠踹了几下柱子,直到它们彻底没入泥里,这才喘着粗气直起腰。
他拍掉手上灰土,拎起丢在地上的水管,小心翼翼地搁在右边田埂上。
而后,小心翼翼的拧开了水龙头。
这一次,他的水说什么都不敢给的太大了,只将龙头轻轻旋开一丝缝,任那水珠儿一滴、两滴,慢悠悠渗进土里。
说也奇了,那种子一沾水便有了动静,嫩苗儿破壳而出,眼见着抽高,绽出三两片绿莹莹的叶子。
李景安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住那见风就长的苗。
一瞧见绿叶成形,他赶忙拧死了水管。
这回余水却没立时收尽,仍有一搭没一搭地滴答着,直到叶子彻底舒展开来。
三块田里的苗儿竟像约好了似的,齐刷刷抽出密匝匝的花骨朵儿。
成了!
李景安眼前仿佛有碎金乱迸,心头一阵滚热。
可这欢喜劲儿还没涌到嗓子眼,那九株苗苗里,右边耐旱的三株说蔫就蔫,眨眼工夫便塌了秧子!
李景安脸上的笑模样当时就僵住了,活像数九寒天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冻住了。
蔫……蔫了?!
这怎么可能?!
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李景安一个箭步扑到右边田埂旁,伸手就往地里一掏,攥出满把厚嘟嘟的泥土。
这土一落进他的手里,李景安便立刻发现了不对来。
这土表层是干燥的,可那最底下居然是湿哒哒的,好似一掐便能掐出足够量的水来!
李景安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那坨泥土,心中更是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可还没等他将这念头抽丝剥茧,整理出个大概——
头顶天幕忽地发出“嘶啦——嘶啦——”几声杂响,漆黑画面猛地一闪,又变回先前拨弄稻苗的景象,那把熟悉的乡音也随之响起。
“让俺瞧瞧——哟!真是个灵泛伢子!连这三分田的法子都想得出?要得要得。”
“可你这分法,里头还藏着毛病哩。”
“你在一个平地上浇水,那水不就四下里乱淌么?左边和中间的苗苗么,都是要水的。多一点也就多一点,不碍事的。”
“可你这右边种的是顶耐旱的苗子,水一多,根须反倒要沤烂了。”
“这水一漫开,你那几株苗苗,可不就活活给淹死咯?”
“你啊,还是得再想想,既然这平地里不行,是不是还能有个别的法子,比如——”
“把地面抬高。”李景安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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