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你所言或许不假。” 萧诚御的声音放得轻缓,“此物之利,若真如你所想,自然是好。可景安,你莫忘了,稻才是天下安稳的基石。”
“朝廷税赋、百姓饭碗、军中粮草,十之七八,都系于这水中稻谷。千百年来,农人面朝黄土,春种秋收,所循、所信、所赖以求活命的,便是这田里金黄的稻穗。”
“如今你要他们骤然改弦更张,去种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陌生粮种,且不说这种子从何而来?技法谁人传授?单是这份改变的胆气,寻常农户,谁敢轻易拿全家一年的指望去赌?”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吃食之事,关乎性命,最是谨慎不过。一样新粮,纵使你说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在未能亲眼见到它真真切切在自家地里长出足够活命、可供饱腹的粮食之前,谁敢轻易踏出那一步?”
“稻子再是难伺候,收成再是不稳,好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路,心里有本老黄历,有底。你这玉米……听着再好,终究是没底的陌生客。”
萧诚御说着,看了一眼李景安,见李景安眉头紧锁着,便知他是把这话全都听了进去,心下稍安之余,连话都跟着变软乎了。
“我知你心急,想让大家的日子更快好起来。你如今在云朔攒下的这点声望和信任,来之不易。”
“但你也该知,大伙儿肯信你,是因着你领着他们做的沤肥、水田、治鸭,桩桩件件,他们都见到了实打实的好处,且未动摇根本。”
“可这种新粮不同,这是要动摇他们世代相传的根本活法。”
“眼下大家的日子刚见起色,远未到丰足安稳的地步,这份信任看着厚实,实则如早春的薄冰,看似是能承重,实则一碰就碎,脆得很。”
“眼下,我们最要紧的是维稳,让这刚冒头的生机扎下根,而非去挑战那最根深蒂固的东西。”
李景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嘴唇也抿得发白。
他这心里跟明镜似的,哪儿能听不出萧诚御这一番话皆是字字句句出自肺腑,半点没掺虚假的?
百姓的信任是经不起这样的挥霍。可是……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桌上那碟金黄松软、余温尚存的玉米发糕,眼底闪过一丝剧烈的不甘与挣扎。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啊!高产、耐旱、不挑地,浑身是宝。若能推广开来,不知道能让多少贫瘠之地多产粮食,让多少人在荒年多一份指望。
难道就因为一句不敢,一句没底,就要让这样的好东西埋没,眼巴巴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吗?他实在是……舍不得啊!
再者,自古以来,敢为人先者可享世界。眼下虽非现世,然道理相同。倘若云朔愿意,待到玉米金黄时,便是再多的稻谷,也换的来啊!
但,李景安可不敢把这话往萧诚御的面前递。
这话有多离经叛道不说,只这一句换得稻谷,便足够叫萧诚御在暴怒之下,拧了他的脑袋了。
“难道……就真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李景安的声音有些发干发颤,“我们可以慢慢来,不逼他们,就找几个胆子大、信得过咱们的,悄悄试种一点点?像弄试验田那样?”
他望向萧诚御,嘴唇抿着,微微泛白的脸颊肉也跟着轻轻的颤,落在萧诚御的心上,就跟那羽毛轻轻搔过似的,让他的心也不自觉地跟着颤了一下。那点子拒绝的话分明都转到了唇边了,却又抵在齿间,半点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反倒是心里肝里,腾出股子应下的冲动,破有股后来者居上的架势,顶穿了那点子拒绝的话,就要破开唇齿,倾斜而出。
萧诚御心头一紧,赶忙垂下眼皮,不再去看他,这才保下那一丁点若即若离的理智。
“纵然悄悄进行,田间地头哪有真正的秘密?一旦种下,便有痕迹。旁人问起,你如何解释?”
“若试种不如预期,或引来未知虫害,损了旁边田地,又当如何?流言一起,你苦心经营的这点信任,顷刻便如沙塔崩塌。” 萧诚御摇头,狠下心来,否决得干脆。
“那……不说是主粮,就说这东西秆叶能肥地,果子能喂牲口呢?” 李景安急急地又换了个思路,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先让大家在地边种几棵看着玩,熟悉了这东西,以后再提吃的事?”
“农户养鸡喂猪,多为贴补家用,首要仍是人吃的口粮。以未知之物饲喂家畜,他们同样会疑心是否妥当。”萧诚御再次摇头拒绝,理由依旧充分,“若只为些许秆叶饲料,其价值便大打折扣,未必值得你如此费心,更难引人广泛种植。”
“或者……由县衙出钱租地,雇人集中种一片,成了再分给大家看?”
话说到这儿,李景安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在胡搅蛮缠了,但他就是心坎里有股子执拗的劲儿,叫他对这玉米念念不忘。
“县衙银钱本就不丰,租地雇人,所费不赀。若此事不成,便是靡费公帑,徒惹非议。”
“即便成了,百姓见是官府所为,未必信服,反可能觉得是官家特供,与己无关。”
萧诚御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将李景安最后一个取巧的念头也堵了回去。
接连被否,李景安像是被一连串闷棍敲在了头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彻底蔫了下去。
他脑袋耷拉下来,盯着自己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膝盖,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揪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揪出了一片小小的褶皱。嘴唇抿得紧紧的,脸颊却因为气闷、委屈和不甘而泛起一层薄红。
那模样,活像只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处隐秘的蜂蜜巢穴,兴冲冲领路回去,却被大熊严严实实挡住洞口,还挨了一巴掌警告不许靠近的幼兽,浑身上下都弥漫着“我很不高兴、我很委屈、但我好像真的没办法”的憋闷气息。
他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也不说话了。整个人就闷闷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不少。
灶房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萧诚御见他这副赌气又沮丧的模样,心下是又好气又无奈。
这就放弃了?倒不似他往日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劲儿了。不过,能知难而退,懂得审时度势,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世间诸事,往往心越热切,越需冷眼旁观;步调越急,越要行得稳健。
他轻叹一声,看着李景安低垂的脑袋和那副“全世界都跟我作对”的憋屈样,下意识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想同往常安抚他那般,揉一揉那总是有些毛躁的发旋,却被李景安猛地一扭身,避开了。
萧诚御的手顿在半空,空落落的,连带着心头也跟着莫名空了一下。
他眸色一沉,缓缓收回了手,背到身后,悄然握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淡淡看了李景安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便……是愿意放弃了?”
“那不然呢!” 李景安把头扭了回去,眼圈都有些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声音也拔高了不少,话里话外的,皆存着点赌气的意思,“你都把路一条条堵死了,说得明明白白,我还能硬着头皮蛮干不成?我是县令,又不是山匪!”
硬干?他倒真不是没动过这念头。
左右他有那旁人不知的“模拟实验室”。这玉米种子既是从【玄市】得来,往那实验室里一放,设定参数,反复推演,总能试出个适合云朔的种植法门,无非是耗费多少个铜钱点罢了。
可要进模拟实验室,需得独处一室,心神俱静。
偏偏自打上回昏睡醒来,萧诚御盯他盯得跟眼珠子似的,几乎是寸步不离,尤其在午后他腿脚不便之时,更是看得紧。他想寻个独处的空隙,比登天还难。
况且……
李景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凳沿。
那模拟实验室再好,终究也只是个旁门左道。实验室里模拟出的风调雨顺,终究是与这真实世界的阳光雨露、地气人情,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来到云朔这半年,亲眼所见的天光云影、四季流转,哪一样不比实验室里那些恒定的参数更复杂,更不确定?
初时的沤肥、水井便也罢了,那先时的稻种改良、后来的坡田,固然有他的功劳不加,但更离不开王族老、刘三立、阮娘子这些能人的帮衬。
而这玉米……纵使他能从系统那里得到最优良的种子,甚至雇佣来虚拟的种植专家。
可单单良种蹊跷这一点,就足以让最信他的百姓心里打鼓,进而引发无数猜疑了。
更何况真静静思考一番,也不得不认下一点:这玉米确实有诸多好处,但它的种植,也绝非易事。
头一难,便是它对地力的消耗一向不小。
那种过一季玉米的地,若不及时补充肥力,第二年再种,长势和收成都会大打折扣,不如豆类等作物能养地。
云朔地界的地力本就不丰,便是种豆,也是要用肥去喂的。若是种下玉米,岂不得全要仰仗那肥?
可偏偏,肥多也是要害地的。而云朔的地,是真遭不起这般的迫害了。
这第二难便是虫害。那玉米秆高叶茂,容易招引钻心虫了,若防治不及时,一旦钻入茎秆或棒穗,减产甚至绝收都有可能。
最要紧的是这虫害若在本地原是没有的,自是缺少天敌。一旦泛了滥,必得波及到旁边的稻田菜地,那才是大祸。
而这第三难,才是最最紧要的。
云朔人多地少,便是单种稻谷,其间隔就已经是不大够的。
若将玉米与稻谷相邻而种,那隐患之大,便是想也该清楚的。
玉米需水量虽不如水稻,可若种在水田附近,其发达的根系可能会与水稻争水。
更麻烦的是,玉米是许多害虫的寄主,这些害虫可能在水稻和玉米之间迁移,传播病害。
而且,玉米生长后期高大茂密,若离水稻太近,会遮挡阳光,影响水稻的光合作用,导致稻谷灌浆不足,空瘪粒增多。
这一桩桩一条条的细数下来,他便越发觉得萧诚御的阻拦并非全无道理。
推广新种哪里就是一发种下就能了事的事儿了?那其中的生态循环,主粮与副粮的循环共生才是顶顶需要考虑的事情哩!
“你说的对。” 李景安那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忽然泄了,肩膀也彻底松垮下来,“你说的对。现在……确实不是时候。硬要推,只怕好事变坏事,得不偿失。”
“还是……先顾好眼前的稻子,和坡上那些苗吧。玉米……以后再说。”
“你能想通便好。” 萧诚御缓声道,“世事艰难,尤以农事为最,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有为民之心,亦有进取之念,此乃好事。然利器在手,更需知何时用,如何用。这玉米,或有一日能成云朔助力,但绝非眼下。”
他见李景安依旧有些蔫蔫的,便又道:“你若实在心痒,惦记此事。倒可如先前所说,于后衙僻静处,极小规模试种几株,不对外声张,只作你自家观察记录,积累些本地种植的经验,以为日后之备。如何?”
李景安的眼珠子滚了滚,俨然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他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迟疑地看了萧诚御一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算了,没必要。有那份功夫和心思,我不如……不如琢磨琢磨甘蔗了。”
“甘蔗?” 萧诚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弄得一怔,眉峰微挑。
方才还在好端端的讨论着那玉米可否能成,怎的眨眼间就跳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甘蔗上?莫不是见玉米入地无门,便又心痒难耐,想在这甜杆子上作妖?
莫不是见这玉米入地不成,又想在那甘蔗上作妖?
萧诚御垂下眼帘,顺着李景安的思路一思考,觉得可行。
甘蔗本地就有,虽说不是大概摸作物,但到底比那玉米听上去靠谱些。
李景安可不知道萧诚御新种所想,跟萧诚御大谈特谈经济作物的概念和重要性。
他垂下眼帘,心思却是随着李景安的话头飞快一转。
甘蔗……此物倒非稀罕,岭南、川蜀乃至江东一些温暖之地皆有种植。云朔本地似乎也有零星产出,只是不成规模,多为农家院角栽种几棵,给孩子嚼个甜味,或偶有熬制些粗糖自家食用。
比起那全然陌生的玉米,甘蔗至少是有主儿的物件,乡民认得,也知道其性喜暖,渴水的紧。若这李景安真想在这上面动心思,听起来……确实比推广玉米要靠谱些,至少没那么天方夜谭。
但一个嚼些甜味儿的零嘴儿,又有什么好值得推广的呢?
李景安可不知这萧诚御心中所想,只见着萧诚御没立刻反驳了,才收敛起的心思又跟着活跃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这就要到失去知觉点儿的腿了,立刻把身子坐的板正了些。两只手肘往桌上一架,就将身子凑了上去。
一双眼直勾勾的望着他,眼神清亮的吓人:“对,甘蔗!萧诚御,你可别小看了这根甜杆子!咱们云朔眼下,靠着新肥、水田、治蝗,粮食的底子算是能慢慢打起来了。百姓饿不死,这是第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
“可光饿不死不行啊,得让他们手里有点活钱,日子才能真松快,才能真正留得住人,发展得起来!”
他见萧诚御凝神听着,便立起手肘来,晃了晃食指,继续深入道:“这就牵扯到一个道理,不能光种饱肚子的庄稼,还得种能换钱的庄稼。这能换钱的庄稼,就叫‘经济作物’。”
“经济作物?” 萧诚御重复了一遍这个略显陌生的词,但结合李景安的思路,其意自明。
“对!” 李景安点头,试图用更具体的例子说明,“就好比,咱们种稻子,主要是为了自己吃,交税粮,这是根本,是饱肚子的。”
“可种桑树是为了养蚕取丝,种棉花是为了纺纱织布,种茶树是为了采叶制茶,种甘蔗……就是为了榨糖!这些出产,自己用不完,就可以拿去卖,换成铜钱银子。再用这钱去买自家没有的盐、铁、布匹、工具,甚至盖新房、娶媳妇、供孩子认几个字。”
“有了这活钱流通,市集才能热闹,手艺人才有活计,整个县的经济……嗯,就是这银钱货物往来的气象,才能活络起来!”
他越说越觉得思路清晰,语速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好些:“咱们云朔,山多地少,好田有限,都指着稻米发财不现实。可咱们这地方,你看,夏日够热,光照也足,有些河谷地带灌溉也方便,正适合种些喜暖喜光的作物。甘蔗就是其中之一。”
“况且,它也不比粮食那么娇贵,对地的要求也不如稻高,坡地、沙壤地也能长。若是能成片种植,形成规模,咱们就可以自己建糖寮!”
“待收了甘蔗,就近榨汁熬糖。出的糖,可以贩卖到外地,尤其是北方缺糖之地,价钱可观。即便一时建不起大糖寮,产出粗糖,本地百姓也能消费,比那昂贵的饴糖便宜多了,还能让更多人吃上甜味。”
“而榨糖剩下的渣滓,可以当柴烧,可以肥田,甚至……还能试着造纸或者喂牲口,一点都不浪费。”
“你想啊,若真能成,这不仅仅是多了一门出产。种甘蔗的农户能得现钱,糖寮能雇人做工,贩糖的行商能得利,县里能多收些商税,百姓手里有了余钱,也能多买些东西……”
“这一环扣一环,就成了活水。咱们云朔,不能总指着那点田赋过日子吧?总得自己有点能生钱的产业。我思量着,既然这玉米不行,那便试试甘蔗,总不能错的。”
他说着说着,自个儿倒先笑了起来,两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有光在闪烁。
“最要紧的是,甘蔗可不比那玉米。这东西,咱们云朔家家户户院前屋后或许都插过几棵,大人小孩都尝过那甜滋滋的滋味,知道它不是个坏东西。”
“咱们如今说要正经种来制糖换钱,大家听了,心里有底,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自不会抵触。这起步的坎儿,可就低多啦!”
萧诚御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软,几乎要化开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景安看得颇远。粮食安全是根基,必须稳如磐石。
但根基之上,若想让一方真正富庶,确需有些能“生利”的物产。
云朔的地理条件,种植大宗丝绸、茶叶或许不足,但这甘蔗……听其所言,似乎确有因地制宜的可能。
且此物已有基础,推广阻力远小于玉米,所产之糖又是硬通货,不愁销路。
这个李景安,当真是玲珑心思啊……
萧诚御感慨万千,原想着再激他几句好再多弄出些接过来,可当他眼角余光落到李景安那双微微颤抖的腿上时,那点心思就瞬间烟消云散了,不至于于此,软下来的心肠也瞬间硬了起来,甚至连眼里都映上了点恼火的痕迹。
是了!方才听他说得起劲,竟差点忘了,这人还是个连站久了都吃力、下午需得静养的病秧子!自己居然还由着他在这里滔滔不绝,为那还没影儿的甘蔗大业耗费心神!
“说完了吗?” 萧诚御冷不丁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好几分,硬邦邦的,听不出丝毫方才讨论时的平和。
“啊?” 李景安正说到兴头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硬质问弄得一愣,笑容僵在脸上,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蒙圈地看着萧诚御。
刚刚不还聊得好好的吗?怎么一转眼,脸就沉得像要结冰了?自己又说错什么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没想起哪句话触了逆鳞,只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诚御的脸色,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说、说完了……”
接下来便是些该去尝试和说服的活计了。李景安心中自是有个主意的,但他可不打算说,那法子冒险的狠,若是叫萧诚御提前知道了,还不知要遭怎样一顿训斥呢。
得到肯定答复,萧诚御不再多言,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坐在小凳上的李景安。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已弯下腰,手臂穿过李景安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
李景安毫无防备,只觉得身子一轻,视野陡然升高,吓得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萧诚御胸前的衣襟,整个人都僵住了。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让他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连方才那点红晕都蔓延到了脖颈。
“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他回过神来,又羞又急,手脚并用地想挣扎,声音都变了调。这成何体统!他好歹是个县令!就算、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
“那就休息吧。” 萧诚御可没理会他那点挣扎。他将李景安牢牢圈在怀里,转身就朝灶房外走去。
李景安挣了两下,又怕动作太大两人一起摔倒更难看,只得僵着身子,任由萧诚御抱着往外走。
他脸上热得厉害,羞愤交加,偏又无可奈何,只能把脑袋往萧诚御肩窝里埋了埋,试图挡住自己烧红的脸,嘴里还在不甘心地小声嘟囔:“萧诚御!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我腿没断!”
萧诚御却是充耳不闻,径直穿过小院。
直到被轻轻放在榻上,裹进被褥里,李景安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他瞪着站在榻边的萧诚御,气得说不出话来。
萧诚御却不再看他,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榻边小几上,又检查了一下窗子是否漏风,这才回身,目光落在李景安依旧气鼓鼓的脸上,淡淡道:“既然说完了,便好好歇着。甘蔗的事,明日再想不迟。若让我发现你夜里偷偷点灯写什么章程……”
他没说下去,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转身掩门出去了。
李景安躺在榻上,听着门外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半晌,才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小声骂了句:“专横!霸道!”
你说不许就不许了?
我若是个肯这般听话的,如今这腿也不至于后半日的,一点知觉也无了!
——
京城,紫宸殿。
“经济作物……活钱……产业……” 工部尚书罗晋口中喃喃重复,眼里具是骇人的光。
他主管工程匠作,虽说对物产流通不如户部敏锐,但因地制宜、通工易事的道理是懂的。李景安这套说法,彻底跳出了单纯劝课农桑、增加田赋的旧有框架,指向一种更……更活泛的治理思路?
如此一来,百姓即得了口粮,又得了银钱,岂有心中不喜、不愿之理?如此一来,国富民强不在话下啊!
罗晋想到这一点,心口不由得热了起来。他在这个位置筹谋了大半辈子,为的不就是一句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再无贫困相扰么!
李景安,李景安此法大善!
户部尚书赵文博的反应就直接得多。几乎是那天幕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便灼热了起来,手指在袖中掐算得飞快。
他可太清楚国库岁入对田赋的依赖了,也更明白地方若只靠田赋,民生艰难、府库空虚的窘境。
若真能如李景安所言,在不影响根本农事的前提下,引导地方发展如甘蔗制糖这等有利可图的出产,则民可增收,商税可增,地方财政可活,于国于民,实有大利啊!
若此策在其他适宜州县仿行,该定何等章程,如何课税,方能既鼓励生产,又不与民争利?
反倒是那些自诩清流之辈,在惊愕过后,便是更为激烈的斥驳。
“荒谬!荒谬绝伦!” 一位须发皆白、以耿直闻名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指着天幕,气得胡子都在抖,“李景安此言,简直是舍本逐末,蛊惑人心!农为国本,桑麻次之,此乃圣人之教!岂可鼓吹百姓弃本逐末,专事那锱铢必较的商贾之事?种粮为饱腹,种桑为蔽体,天经地义!如今竟要种那劳什子甘蔗,只为熬糖换钱?此乃引导百姓趋利忘义,长此以往,人心不古,重利轻义,国将不国啊!”
“王御史此言差矣!” 立刻有较为务实的年轻官员代为反驳,“天幕所示,李县令何曾让百姓弃本?他明明再三强调以不扰农时、不损粮田为前提。其所言经济作物,乃是于农桑根本之外,另辟增收之径,使民得利,使地尽其用!”
“《周礼》有云“颁职事及居间、州里,使各专其业”,因地制宜,使民得利,何错之有?难道要百姓守着贫瘠山地,一味种那收成寥寥的庄稼,终日困苦,方是正道?”
“正是!管子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姓手中无余财,终日为温饱挣扎,又何谈仁义道德?” 另一官员接口道,“李县令欲使民增收,手有余钱,方能购盐铁,兴文教,此乃固本培元之举!观其治云朔,先重农桑根本,再图货殖辅助,步步为营,何来舍本逐末之说?”
“然其所用产业、活钱等词,市侩之气过重,恐非君子所当言!” 又有保守派官员皱眉。
“词虽新颖,其理却通!为政者,当求实效,惠及黎民,岂可因言辞新颖便摒弃良策?” 务实派毫不相让。
两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倒是那瑢亲王萧诚瑢,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他也曾多次受命,或明或暗地代兄巡访四方。走过富庶的江南鱼米乡,也踏足过贫瘠的西北边陲。见过漕运码头的舳舻千里,也见过深山坳里村民碗中不见油星的菜糊。
他太清楚,许多州县,尤其是像云朔这般地处边鄙、山水交错的下县,治理之艰难,远非京城高坐庙堂者所能想象。
单一的粮食种植,固然是保命的根基,却也极为脆弱。一场旱涝,一波虫害,便可能让一年的辛劳化为乌有,让刚刚缓过气的百姓重新陷入困顿。
即便风调雨顺,亦是产出有限,缴纳赋税、应付摊派之后,所剩几何?
百姓手中无余财,便无力改善生活,无力应对疾病婚丧,更无力供养子弟读书明理,一代代困守于土地与贫困之中,何谈教化,何谈兴盛?
李景安所提所论所想,其中的诱惑,对于任何一个真正心怀百姓、又深知地方实情的为政者而言,都大到难以忽视。
皇兄所求,是江山稳固,是民生富足。若能于不伤国本、不动摇根基的前提下,多辟一条富民强县的路子,皇兄又怎会拒绝?
只是皇兄身系天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比任何人都更谨慎罢了。
罢罢罢,萧诚瑢在心中无声一叹,总归是于民生有利之事,皇兄所求,不正是于此么?既如此,我又何必急于定论,或横加阻挠?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殿下仍在激动陈词的众臣,心中却已有了清晰的计较。作为亲王,作为陛下离京时的监国之人,他的态度至关重要。无论是支持亦或是反对,都会过早将李景安推向风口浪尖。
倒不如持观望之态。不遽下褒贬,不轻定是非。以务实调研为名,行观察验证之实。让争论在可控的范围内继续。
而他,只需稳坐中枢,冷眼旁观,看那李景安在云朔,究竟能将做到哪一步,又是否真能如其所言,既固本,又生利,既富民,又不生乱。
若李景安成功,证明此路可行,朝廷自可顺势总结推广,他亦不吝为其请功。
若其失败,或引发不可控之后果,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和手段及时叫停,收拾局面,而不损朝廷威严与皇兄声望。
李景安啊李景安,望你……真能在这条新路上,走稳,走远。莫要辜负了这片土地,莫要……让皇兄失望才是。
——
云朔县,后院。
发完了脾气,李景安往被子里一缩,双手抓着被沿,盖住了脑袋。
上下眼皮才刚一黏上,那方游戏界面便又落入了眼里。
大半个月未曾见了,如今这界面倒是显得愈发的完整了。
可惜李景安吾心观察这些,径直进了模拟实验室。
界面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不见半点变化。
李景安熟练的点向【工业】——【古法手工机械化】——【古法红糖萃取全指南】。
指令落下的瞬间,琉璃壁后,那巨大的蓝白保险箱发出沉闷的“砰”响。
箱门轰然弹开,一条套着黑色橡胶的金属履带从箱体内缓缓伸出。
熟悉的机械启动声依旧震得李景安耳膜微麻。
他皱着眉捂着耳朵,看着履带飞速运转着,将几捆青皮甘蔗、不同制式的木制与铁制轧具、大小陶罐,以及一座可调节火力的铜灶运送到了取料区。
一道乳白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从玻璃罩的四个边角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操作空间。
待那白雾缓缓散去,一座结构清晰、细节丰富的微型糖寮模型便出落在李景安的眼前。
跟前的操作面板也发生了变化。
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转盘,取而代之的是自上而下排列的四个清晰步骤。
步骤1:榨汁效率对比
步骤2:汁液预处理
步骤3:熬煮火候与时长
步骤4:结晶
每一步下都有四个分支,只是都空着,似乎是在等李景安自己填写。
右下角顺手的位置,则是那个【开始模拟】的按钮,
底下还用一行小字标注着:500铜钱点/次。
“哦?便宜了不少?” 李景安见状,诧异地挑了挑眉。
比起动辄上千点的农业模拟,这个价格看起来似乎亲民了些。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其中的陷阱。
这500点/次,很可能指的是完成从步骤一到步骤四、一整套完整流程的模拟价格。
然而,每一步都有四个未知选项,想要找到一套最优的组合方案,理论上需要进行 256 种全排列尝试。
哪怕运气极好,每次模拟都能排除大量错误答案,实际需要的模拟次数也绝对不少。
若真要把所有可能性摸个大概,总花费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远比之前单因单果的农业模拟烧钱得多。
这也意味着,满打满算,他也只有一次完整的试错机会。
一次之后,若不能得到足够有价值的数据,或者运气不佳直接得到个“全盘失败”的结果,他就将彻底陷入无点可用、寸步难行的窘境。
“唉……” 李景安忍不住叹了口气,一种被贫穷支配的焦虑感再次涌上心头。
头一次,他如此迫切地希望,那位神秘莫测的金主能再大发慈悲地出现一次,哪怕只是再借给他千八百点,也能拯救他于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水火之中。
当然,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求人不如求己,点少,就更得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他定了定神,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四个步骤上。
制糖……尤其是这种相对原始的古法制糖,他并非一无所知。
先前在B站上,他刷到过不少相关的纪录片或up主的探访视频。虽然当时只是作为兴趣消遣,走马观花,但一些关键步骤和大致原理,还残存在记忆的角落里。
他记得,每一位UP主都说过,最为最原始的第一步,榨汁看似简单,实则是重中之重。
云朔如今所处的时代只有石碾榨和辊式榨两种法子。
石碾榨,需得依靠健壮的牲口牵引巨大的石磙子,在厚重的石槽里来回碾压铺开的甘蔗。
此法出汁率尚可,能将甘蔗纤维里的甜味基本压出,但效率着实不高,且石磙与石槽经年累月地摩擦,难免有细微石屑崩落混入汁中,带来杂质。
更现实的问题是云朔县的耕牛本就不富余,农忙时拉犁尚且紧张,哪里还能匀出宝贵的畜力常年用于榨糖?
此路,在云朔眼下基本走不通。
辊式榨床则更先进些,由两个或三个硬木的辊子组成,通过杠杆或水力驱动,将甘蔗送入辊间压榨。
理论上,辊榨的出汁率更高且更为干净。可辊子的木质需极其坚硬耐磨,间隙需可调以适应不同粗细的甘蔗,压力需足够大且稳定。
如此一来驱动方式倒成了重中之重了。人力摇动杠杆,费力不说,还效率低下。
水力固然理想,可云朔并无那般终年丰沛、还可修建水车作坊的河流。
至于畜力……又绕回了老问题。
“驱动方式……” 李景安蹙眉沉吟,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
蓦地,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后山那几口悄然产出、已被用作燃料的沼气池。
沼气燃烧可产热,若能设计一套装置,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岂不是刚好能解燃眉之急?
只是这法子听起来复杂,远非当下能一蹴而就的。他默默先将此记下,留待日后有机会再深究。
至于第二步的汁液预处理,同样不容小觑。
刚从甘蔗里压榨出来的原汁,并非清澈的糖水,而是带有大量纤维碎屑、泥土杂质甚至微小虫卵的混合液体。
若直接倒入锅中熬煮,这些杂质不仅会使熬出的糖色泽黯淡、口感粗涩,更可能在高温下焦糊炭化,产生的异味让人难以接受不说,严重时甚至会干扰糖分的正常结晶,导致失败。
他努力回想视频中提到的净化法子,该是有三种的——自然沉淀、布袋过滤、加入澄清剂。
自然沉淀最为简单,只需将原汁静置于大缸中,待杂质慢慢沉至缸底,再舀取上层清液。但这法子耗时太长,效率低下,且对那些极其细小的悬浮物几乎无能为力。
布袋过滤则进了一步,用细密的棉布或麻布制成滤袋,反复过滤汁液,能有效去除较大的颗粒和纤维。可对于那些肉眼难辨的极细杂质和胶体物质,同样是效果有限,无能为力的。
至于加入澄清剂,视频中提及最多的便是那石灰水了。但这无疑是项精细活儿,石灰水的浓度,加入的量,甚至是搅拌的时机与力度,都需恰到好处。
加多了,糖汁会带上涩口的石灰味,甚至影响后续结晶。加少了,则澄清效果大打折扣,形同虚设。
“前两者恐怕是难堪大用的。” 李景安喃喃自语着,“倒是这石灰水澄清法,虽然要求苛刻,但若是能摸准那个度,效果应该是最好的……值得一试。就算开始比例拿不准,多试几次,总能摸到边。”
只是这几次,只怕是他倾家荡产也难以维系的了。
而熬煮火候与时长就更难了。哪怕未曾亲见,光是看着这几个字,李景安便能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这无疑是整个制糖流程中,最难、最考验经验、也最关乎成败的核心环节。
从清亮的蔗汁到浓缩的糖膏,其间火候的微妙变幻、水分的精准蒸发、糖液状态的把握,无不是数年乃至数十年老师傅心手相传的奥秘,绝非纸上谈兵可得。
可偏偏,他就是这纸上谈兵。
李景安默默的叹了口气,若他此刻还坐拥10000铜钱点,自然可以像之前折腾肥料、稻种改良一边,在这模拟实验室里肆意挥霍,用无数次试错硬生生堆出一条可行的路径来。
可现实是,他兜里只剩下可怜的970点,连两次完整的全流程探索都支撑不起,更遑论反复试错、优化细节了。
还是得找人啊……若能在这云朔县,乃至附近的州府,挖出那么一两个懂行的制糖匠人来,哪怕只是学到一星半点,也足以让他窥见点选择的方向了。
而第四步结晶就轻松了许多,只需稍加注意调整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糖了。
将整个流程在脑海中大致梳理了一遍后,李景安反而更加不敢轻易下手了。
他知道的仅仅是皮毛,是原理和大概方向,而那些细节,他一片模糊。
这可怜的970点铜钱点,只够他“蒙”一次。如果胡乱填写,模拟出一个惨不忍睹的失败结果,这点本钱可就打水漂了,短期内再想尝试制糖几乎不可能。
“不能急……不能急……” 李景安低声告诫自己。他需要更稳妥的策略。也许……可以先不忙着进行全流程模拟?
偌大的云朔县,数万人口,三教九流,往来行商,难道就真找不出一个略通制糖之法的匠人,哪怕只是个在南方糖寮里帮过工、看过火的?
若是能将他们寻出来,哪怕只问出些皮毛,再结合模拟进行验证和优化,岂不比现在这般瞎子摸象、全凭运气要强上百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他心头突突直跳。
他不再犹豫,立刻退出了模拟实验室。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将蒙在头上的的被子猛地拽了下来,吸了好大一口新鲜空气。
可这口新鲜的空气还没来得及咽下,眼前骤然放大的景象就让他呼吸一窒,心脏几乎停跳——
萧诚御!
他就站在榻边,身形挺拔如松,却笼罩在一层几乎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中。
那张平日里俊美却常无表情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眉峰压得极低,一双凤眸沉沉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失望。
他显然已经来了不短的时间。叫了他几声,见他毫无反应便立刻明白了,这小子又偷偷动用了那件邪门的东西!
“李、景、安。” 萧诚御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低沉得可怕,“你方才,在做什么?”
李景安被他这从未有过的骇人脸色和语气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缩回被子里,却又生生顿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试图辩解,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飘:“我、我没做什么……就是躺着,想想事情……”
“躺着?想想事情?” 萧诚御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住榻上的李景安。
他俯下身,伸手钳住他的下巴,强迫着他抬头看着自己,“你以为我是瞎子,还是傻子?你每次想完事情,便是这副鬼样子!气息奄奄,脸色煞白,连站都站不稳!”
“李景安,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拿你怎么样,就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糟践你自己?!”
李景安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心里更是委屈的厉害:“我没有糟践自己!我是在想办法!想办法让云朔的百姓多条活路!想办法制糖,换钱,让大家的日子能好过一点!我有什么错?”
“想办法?用这种邪法,透支你性命的方式去想?” 萧诚御怒极反笑,“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副样子,一阵风就能吹倒!等你真把自己折腾死了,云朔的百姓是能有糖吃了,还是有钱花了?嗯?”
“我不会死!” 李景安梗着脖子,眼圈也红了,“我有分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那只是有点耗神,休息一下就好了!可制糖的事等不起!再不想办法,拿什么去试种?拿什么去说服百姓?拿什么去换你想要的活钱?”
“我要的活钱,不是用你的命去换!” 萧诚御厉声打断他,“李景安,你给我听清楚了!在我眼里,一百个、一千个糖寮,也比不上你一个活蹦乱跳的李景安!”
“云朔可以慢慢来,百姓可以慢慢教,法子可以慢慢试!可你的身子骨,经不起你这么一次次地挥霍!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 李景安也豁出去了,索性直接把眼睛一闭,不管不顾的把心中所想一股脑都倒了出来,“是你说要稳扎稳打,是你说不能急!可我不急行吗?”
“天时不等人,百姓等不起!我坐在这县令的位置上,看着大家刚刚有了点盼头,难道就干等着,什么险都不敢冒,什么新路都不敢探吗?”
“那要我这个县令有什么用?!躺在这里当个泥塑木雕,倒是安稳,不费神!”
“我知你是心疼我,担心我着身子骨继续这般折腾会坏了根本。但我这身子骨究竟如何,我这病又是如何来的,我比谁都清楚!”
“你越是约着我,越是不让我想,不让动,那才是害我!我这身子骨,定是要动起来才能好的!”
“你——!” 萧诚御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一个身子骨越动便越好!他倒是也曾顺着他的心思让他动了,可结果呢?他足足昏睡了七日才醒啊!
“好,好,好!” 萧诚御连连点头,“李县令心系黎民,鞠躬尽瘁,是我多管闲事了。”
“既然你觉得我碍事,觉得我拦了你的青云路、救民策,那从今日起,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你的破身子,你的邪门法子,我一概不管!你便是立刻死在这榻上,我也绝不再多问一句!”
说罢,他猛地转身,拂袖离开。
李景安看着那个挺拔却透着孤绝意味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手指紧紧揪住了身下的被褥,骨节泛白。
懊恼的神色一股脑的全都爬上了脸蛋,大颗大颗的泪珠儿蓄着眼眶里,将视线都全部磨花了。
他既然坐在这个县令的位置上,享受着百姓的信任和期盼,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就得拼尽全力去谋一个更好的出路。
更何况,如今的云朔,刚刚经历过夏收的喜悦、水田的期盼、治蝗的同心协力。
他若不在这个时候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大家的心思引到像制糖增收这样实实在在的新盼头上去,难道要等到这股心气儿慢慢散了,大家重新回到能吃饱就行的老路上,再想去动员、去改变吗?
那时候,才是真的有心无力了!
这个道理,萧诚御会不懂吗?
他一个帝王,深谙御下、治国、聚民心的要义,岂会不明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他懂,他一定懂。可懂又如何?
方才他那番疾言厉色,字字句句,哪里是在论政事道理?分明是……分明是关心则乱了。
李景安的脸忍不住红了又红。
乱到口不择言,乱到说出死在这榻上我也绝不再多问一句这样的绝情话来。
想到那句话,李景安心口又是一阵闷痛,忍不住抬手按了按。
他知道那是气话,可听在耳朵里,还是跟被针刺了似的,扎得人生疼。
罢了罢了……李景安在心里对自己说。总归是……他方才说话也太过分了些。
什么“躺在这里当个泥塑木雕”,什么“要我这个县令有什么用”,这不就是最往萧诚御那关心则乱的心窝子上捅刀子么?
是,萧诚御是专横了些,是管得宽了些。可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了他好,为了云朔能稳当当地走下去?
自己再怎么心急,也不该把火气全撒在他身上的。
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有了些底气了。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将未干的泪痕擦得更花。
等会儿……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再同他道个歉吧?
萧诚御那么在乎他,气头上说的话,应该……不会真的记恨吧?
自己都先低头认错了,他总不好还揪着不放,继续同自己置气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吃晚饭的点了。窗外天色已然昏黄,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洇染开来。
李景安维持着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眼巴巴地望着房门方向。
终于,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李景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门被轻轻推开,萧诚御端着托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眸中神色,但那张俊美的脸上,阴沉之色并未完全褪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也绷得紧紧的。
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微微泛红的眼角,仔细看去,甚至能瞧出些不易察觉的肿胀痕迹。显然是背地里狠狠哭过一场的样子。
他……竟气到如此地步,还哭了?
李景安微微瞪大了眼睛,感到一阵不可思议,心底里陡然升起的一股子内疚感几乎要瞬间将他淹没。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他这是得说的有多过分,才把好端端一个汉子给说哭了?
“萧诚御……” 李景安唤了一声,也顾不得什么里子面子了,急急地朝萧诚御伸出手去。
身体急切的前倾着,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沿,眼看就要一头栽下去。
“小心!”
萧诚御被他这不管不顾的动作吓得脸色一变,立刻低喝一声,也顾不上手里的托盘了,随手往桌面上一搁就疾步上前,手臂一揽,稳稳地将那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子接住了。
将人重新按回床榻里侧,用被褥裹好后,萧诚御才重重的松了口气。
“你……你不要命了?!” 萧诚御喘了口气,看着被自己圈在臂弯的李景安,语气更冲了。
可搂着人的手臂却依旧稳稳的把人护着,细细感受,还能察觉到手臂上不自觉的轻颤。
李景安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却也没躲,反而就着这个被半圈住的姿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萧他。
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对、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难听了……那会儿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那你说什么意思?”萧诚御的声音依旧绷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眸子沉沉地盯着他,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李景安忍不住皱了皱脸,他能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就是见人生气,心里发慌,凭着本能想哄人罢了。
那些大道理、难处,彼此都心知肚明,此刻再去掰扯也毫无意义。
李景安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萧诚御的脸色,见他虽绷着张脸,可眼神却已经软了下去,就知道这事儿差不多已经过去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但明面上的台阶还是要给的,李景安想了又想,这才试探性的开了口:“……以后我不用那法子乱来了,我保证。制糖的事,咱们慢慢商量,去找懂行的人,好不好?你别不管我……”
他故意把话说的软乎乎的,再配上他湿漉漉的眼睛,他就不信,萧诚御还能狠得下心来说教他。
萧诚御看着李景安,虽知他是在故意哄他呢,但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有些粗鲁的揉了揉李景安方才蹭乱的头发:“……记住你说的话。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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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2025年4月被撞飞后,2026年1月再次被撞飞了………………
感觉有点ooc了,但疼的人傻了…………等我好点来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