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王族老这话问的王皓轩当场就卡了壳。
一张脸憋得通红不说,那嗓子眼儿更是跟被麦芽糖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心里头也似被架在火上烤,砰砰跳的厉害。
论理儿,他是县太爷的学生,不说替自个儿老师办事,那心也得向着他。
可全村老少爷们儿都还拿他当自己人不说,还是个关乎着这全村上下,老老少少身家性命的大事儿!
少不得要比旁的更加谨慎仔细些。
更何况,就那会儿子的话,算盘哥已经把话都挑明了,利害关系清清楚楚,他王皓轩还能有啥更好的办法?
根本没法接这话茬!
可眼下这一双双眼睛都钉在他脸上,就等着他拿个章程出来。
王皓轩没法子,把眼一闭,心一横,硬着头皮开口:“各位叔伯爷爷,依我看,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愁那没边儿的事。”
“顶要紧的,是先去地里亲眼瞧瞧那地到底成啥样了!”
“要是地还行,咱就还有这往后讨论的底气。也能跟县太爷说道说道,不能让他把好事办成坏事。”
“要是地真不中用了,那想啥以后都是白搭,保住眼下的活路比啥都强!”
这话倒是说的在理。
这一周遭儿围聚着的人当即辩坐不住了,赶忙站起身来,把屁股上沾上的秸秆草屑一拍,着急忙慌的就赶紧了那才拾掇出来的田边。
这不看还不打紧。
一看,莫说是他们这些个日日岁岁围着田地打转儿的泥腿子们了,便是那从未下过地的,见着了这地,都得道上一句:“这还种个啥?嫌种子多是吧?”
那些个本就瘦也就罢了,就连王族老家里最肥的那一块,这会儿也是土色发白,地皮干巴巴地翘着,裂开了无数蜘蛛网似的细缝。
那缝看着细,可里头的土都结成了硬疙瘩,不费大力气敲碎、浇透水,根本别想下种。
可这眼瞅着马上就要下秋种了,哪里又这个功夫给他们细细的捣鼓这地?
少不得要另起炉灶了!
“俺的个娘哎!”王二愣子第一个叫出了声。
他咂摸着嘴,粗糙的大手照着后脑勺就是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事。
“这地咋作成这德性了?往年可没见过这阵仗啊!咋跟被那吸阳气的狐仙儿榨干了似的,一点活气儿都没了!”
他话音还没落,王族老抡起巴掌就照他后脑勺扇了一下,呵斥道:“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老爷子气得胡子直翘,瞪着他骂道:“一大把年纪了,当着婶子姑娘们的面,嘴里也没个把门的,什么腌臜话都往外蹦!”
王二愣子缩了缩脖子,立马蔫了,讪讪地往人堆里蹭了蹭,小声嘟囔着:“俺……俺不就是打个比方嘛,哪就真有那玩意儿了……”
王族老望着眼前这片土地,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虽说自打从收割时起,他心里就跟明镜一般,对这地被糟践了是早已有了底。
可真等亲眼见到这场景,仍像有一道晴天霹雳砸在心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这地,他侍弄了一辈子,自认什么风浪都见过。
可眼前这般光景,当真是头一遭。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连他都闻所未闻的状况,那位年轻的县太爷是怎么做到未卜先知的?
不仅提出了“休地换田”的法子,连换去哪块地都盘算好了。
难道……这县太爷早就晓得,他那新式肥料用猛了,会把地榨干?
这念头一起,王族老自己先吓了一大跳,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旁的王皓轩只瞥见族老的侧脸,心也跟着直往下沉。
坏了,族老这分明是疑心到县太爷头上了!
这还了得?
县太爷再怎么说也是官身,况且人家是真真切切拿出了新肥、新农具,让大伙儿得了实惠的。
这节骨眼上,要是让这猜忌的种子生根发芽,往后什么事都难办了!
他赶忙上前一步,侧身挡住族老些许视线,试图将话题引开:“族老,既然咱这熟田的情况大家都看见了……”
“不如……不如就去后山那片豆子地瞧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王族老从阴沉的思绪里被拉回,沉着脸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走,去看看。”
一行人怀揣着复杂的心思,默默转道上了后山坡。
待到地方,拨开久未清理的杂草,所有人都不由得愣住了。
这片以往被各村默认抛荒、只在缝隙里偷种点杂豆的薄地,此刻竟透出一种油汪汪的乌黑光泽。
那土质看起来松软肥沃,甚至比王族老家那块肥田刚分到手时的模样还要多出几分生机和活力来。
“这……这咋可能?”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坡地往年扔块馒头都长不出芽来,今儿个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二愣子也忍不住凑上前来。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那土酥软湿润,带着一股好闻的泥土腥气,就跟自家那会儿才施了肥喷了水的地一模一样!
他张大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俺的个娘……这地,成精了?咋个能肥成这样?俺去年来这扒豆子也没瞧过这土这么肥啊……”
王族老的脸色依旧阴沉,他面上神色变了又变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倒是一旁的王皓轩,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暗自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不管县太爷是如何未卜先知,但这片实实在在的肥地摆在眼前,总算有了转圜的余地。
族老就算心里再有疙瘩,面对这能救急的田地,总得先顾着全村人的肚皮。
这矛盾,至少眼下不会被摆到台面上了。
他刚清了清嗓子,想趁热打铁说几句,就听见山坡上传来说话声和轻盈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姑娘正从山上小径下来,为首那位,正是和果子村的阮娘子。
这阮娘子恰好听到了王二愣子那句“成精了”的惊呼。
她嘴角一扬,声音清脆地接过了话头:“什么成精了?少见多怪!”
“这是我们姐妹几个,照着县太爷给的册子,花了心思,一点点调理出来的成果!”
“你们?调理这荒坡地?”
王二愣子一双牛眼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他指着脚下油汪汪的黑土,嗓门更大了。
“就你们这些丫头片子?能有这本事?哄鬼哩……”
“不,不对!你们……你们同意用这法子啦?”
阮娘子闻言,不仅没恼,反而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王家村众人,最后落在面色深沉的王族老身上。
她先是清了清嗓子,而后才不卑不亢的道:“对啊!这有什么问题么?”
“你们那地,也被糟践坏了?”王族老语气阴沉的问。
“坏了?”阮娘子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笑道,“哪儿能啊!我们村那地,如今养得可肥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怕是比你们村这地刚开出来那会儿还要肥上几分呢!”
这话就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王家村这边立马炸了锅。
王二愣子第一个跳出来,他梗着脖子,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冲着阮娘子嚷道:“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你们村那几块巴掌大的薄地,能比我们这祖辈伺候的熟田还肥?蒙谁呢!定是你们合伙演戏,想骗俺们上当!”
王算盘也眯着眼,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阮娘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谁不知道你们和果子村就指着这点地过活?”
“县太爷许了你们啥好处,让你们这么卖力地帮腔?这‘肥’,怕不是用嘴吹出来的吧?”
“就是!骗人也不找个像样的由头!”
“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儿啊?”
面对这七嘴八舌的质疑,阮娘子身后一个原本怯生生的年轻媳妇,忽然鼓足勇气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说:“地……地就在那儿摆着!又不会长腿跑了!”
“你们要是不信,自己走过去看一眼不就全都明白了?在这儿跟我们磨破嘴皮子,话还能说得过摆在眼前的事实吗?”
这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散了所有的嘈杂。
王家村的人都哑火了。
是啊,地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做不得假,也藏不住。
人家敢让你去看,那就完全没有骗人的必要。
可越是这么实在,王家村的老少爷们心里反而越是拧成了疙瘩。
这……这不合常理啊!
大家用的肥、种的东西都大差不差,凭啥他们那原本的薄地就能脱胎换骨,自家这宝贝似的熟田反倒像被抽干了精髓?
阮娘子一撩碎发:“你们村的情况,我也是知道的。县太爷说了,是你们劳动太过的原因。”
王族老一愣:“什么意思?”
阮娘子见王族老发问,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族老,县太爷说了,这地就跟人一样,不能往死里用,累了就得歇歇。”
“若不然啊,这地看着是壮实,其实早就落下‘暗伤’了。”
“‘暗伤’?”王族老眉头皱得更紧。
“对!”阮娘子点点头,“就拿您们王家村说,人强马壮,舍得下力气,年年都恨不得把地里的最后一分劲都榨出来种粮食,是不是?”
这话可算说到了点子上,王家村不少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们村确实肯干,谁不想多打点粮食?
阮娘子接着道:“可县太爷说了,这就好比一个壮劳力,你让他天天干最重的活,却只给吃个半饱,天长日久,看着还行,其实内里早就虚了!”
“今年用了新肥,好比突然给这壮劳力吃了一顿大油大肉,他猛一使劲,是能多干点活,可这劲一过,人也就彻底垮了。”
“你们这熟田,就是那个累垮了的壮劳力!一下子暗伤可不就都漏出来了么?”
她这么一比喻,那些个年岁大的纷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理儿,好像真是这么个理儿!
这样的情况,往年也都是有的,只是不像今年这般厉害罢了。
今年……
今年确实比往年种的要更多了一些。
那些个年岁大的一想到这一茬,忍不住露出了点子心虚的模样。
阮娘子眯了眯眼,语气带着点庆幸:“反观我们和果子村,净是些婆娘丫头,力气有限,那点水田能勉强种过来就不错了,没那么多力气往死里用。”
“这地啊,反倒因祸得福,没落下那么大‘暗伤’。”
“今年照着册子补了肥,就好比给一个没怎么累着的人好好补了一顿,这精神头一下子不就上来了么?”
“虽说我们今年也是种了一遭狠的,可这比起那肥够了的地,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王族老浑浊的老眼猛地闪过一道光,他急忙追问:“那……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呢?他们情况咋样?”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从村口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族老!族老!打听到了!”
“杏花村的地,比咱们的还惨!裂的口子能塞进娃娃的拳头!”
“歪脖子树村……听说他们村壮劳力都跑码头找活路,地种得没那么狠,情况好像比咱们强点儿,但也够呛!”
这话一出,立刻在王家村人群中惊起一片压抑的唏嘘和议论。
“啥?杏花村的地……裂得能塞进娃娃拳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仿佛看到了自家田地更可怕的未来。
“唉,杏花村那更是出了名的肯下死力气,这……这岂不是应了阮娘子那‘累垮了的壮劳力’的说法?”
“连歪脖子树村那帮常年在外面跑的家伙,地况也只是比咱‘强点儿’?那岂不是说,咱这地力透支,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是……是普遍的了?”
阮娘子静静等候着,直到这片夹杂着恐慌和恍然的唏嘘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再次开口。
那声儿不算高,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王族老,各位叔伯。我们和果子村地少人更少,比不得大村大户。”
“县太爷这‘休地换田’的法子,对我们来说,是条看得见的活路。”
“所以,我们村乐意的很。”
“这消息刚一放出来,我们全村上下,没一个不欢喜的!”
“大伙儿连第二天都等不及,当天就催着我赶去县里,向县太爷表明心迹。”
说到这儿,她语气一转,面上也紧跟着露出些感慨与敬佩来。
“可咱们这位县太爷,当真不是一般人。我这才把村里的意愿说完,他当场就给拒了。”
她看着王家村众人疑惑的眼神,解释道:“真不知县太爷手底下有多少能人,竟把咱们全县的田地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他说,我们和果子村的地,眼下正是最好的时候,地力厚实,根本用不着休养。”
“反倒是其他几个村子,地力耗得实在太狠,才真需要好好将养一番。就是不知道他们的意思。”
“我琢磨着,你们大村大户,顾虑多,牵扯广,不比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没什么可瞻前顾后的,说应了就应了。”
“可话说回来,为了能填饱肚子,为了往后的年份里不被人掐着脖子,该低头时就得低头。”
“所以我就先做了主,向他讨来了这养地的精细方子,专门用来伺候这片坡地了。”
她顿了顿,双手往身上的围裙上一擦,指向这片坡地,满面自豪:“这地往年啥成色,各位叔伯都晓得。”
“就算年景好点,也仅仅是能长出点庄稼,哪敢想能肥到如今这地步?”
“法子说难也不难,就是得照规矩来。”
“用咱自家沤的熟肥把底给垫好了,再把前茬那些个用不上的豆秆子全都深翻进去,让它烂在地里当养料。”
“还得勤快松土,绝不能让它板结,引着山泉水细细地、均匀地润着。”
“就连每天浇多少水,县太爷都给定了量,多一点不行,少一点也不成。”
“就是这么一点点的,才把这片地养出了现在的精气神!”
“各位都是伺候地的行家,就凭良心说,眼下这地气、这肥力,比咱们那些个熟田,差吗?”
众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非但不差,竟是瞧着还比那些个田还要好上不少哩!
阮娘子见状,点了点头:“县太爷究竟是怎么个盘算,我一个妇道人家猜不透。”
“但地这东西,最实在不过。照着如今的情形,也不消我多说,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只要伺候好了,秋后这片地打上来的粮食,绝对比夏收的只多不少!”
“你们自家地现如今的情况也都摆在那儿。该怎么选,还能不清楚么?”
众人被阮娘子这番实在话搅得心思浮动,可终究没人敢拍这个板,目光在彼此脸上游移一阵,最终还是齐刷刷地落回了王族老身上。
王族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话说到这个份上,地也亲眼见了,按理他该点头了。
可这主意是从阮娘子一个妇道人家嘴里说出来的,他听着,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落不到实处。
往日里,这等关乎全村前程的话,哪次不是县太爷亲自来说的?
那县太爷呢?他如今又在做什么?
王族老咂咂嘴,终于把憋在心里的疑问吐了出来:“话,是没什么问题。可往日里,这事儿不都是县太爷在张罗么?”
“怎的就落到了你的手里头?他也不怕你说服不了我们这些个老古板么?”
阮娘子闻言,脸上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这实打实摆在眼跟前的东西还有什么说服不了的?”
“况且,县太爷自是有自个儿的事情要忙的。”
“王族老,您这是多久没往县里头递耳朵了?”
“那培育新稻种的田如今都丰收了!”
“就连一直跟着他忙活的木白小哥儿,都从京里头回来了!”
这话倒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了许多人的惊呼来。
“啥?!新稻种?!丰收了?!俺的娘哎,是真的吗?是比现在这个收成还好的稻种吗?”
“新……新稻种?那是不是……更抗病?更耐旱?俺们……俺们明年也能种上吗?”
“木白小哥也从京里回来了?!”
——
京城,紫宸殿。
工部尚书罗晋看着天幕中木白安然返回云朔县的身影,紧绷了数日的肩颈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暗自松了口气。
自打那木白失踪,他便觉得天幕里的李景安像是被上紧了发条。
明明面色一日日红润起来,身子骨瞧着也比往日硬朗。
可那股劲儿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执拗,仿佛全凭一口心气吊着,只等云朔县之事尘埃落定,便会立刻垮塌下去。
一旁的户部尚书赵文博也长长舒出一口浊气,捻着胡须叹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若是再不回来,老夫真怕景安这小子弦绷得太紧,迟早要撑不住。”
罗晋略带诧异地侧目:“哦?赵大人亦有此感?”
赵文博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天幕上:“景安这小子,心思纯直,不擅作伪。那点牵挂和焦虑,明晃晃都写在脸上。”
“木白走后,他看似与往常无异,可处理公务时,那份沉稳底下,分明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毛躁。”
“如今人既归来,你看他周身气息,连带着处理事务的节奏,都显而易见的松弛了下来。”
罗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将话题引回正事:“他捣鼓出的那个暖棚,构造确实稀奇。老夫后来查阅古籍,类似的保温之法古已有之,却无一能及他这般速效。”
“只不知这般催生出的稻种,离了那暖棚,是否真能适应大田耕种,稳住性状。”
他略作沉吟,结合天幕中看到的景象,谨慎地给出判断:“不过,单看其试验田里的长势,穗大粒饱,种应当是无碍的,关键在于后续的驯化与推广之法。若此法果真能成,于我朝农事,实乃大功一件。”
赵文博闻言,脸上倒是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笑容,他摆了摆手道:“罗大人过虑了。依老夫看呐,景安这小子办事,虽说路子是野了点,看着总有些奇奇怪怪,让人心里头直打鼓。”
“可你仔细回想回想,从他搞出那新式肥,到后来弄出打谷机,再到如今这暖棚育秧,哪一桩哪一件,开头不让人觉得异想天开?可结果呢?”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了点儿声音,带着点儿与有荣焉的意味:“结果不都实实在在成了么!不仅成了,还都是惠及百姓、利在千秋的好事!”
“这小子,看着不声不响,实则是个心里有谱、脚下有根的。他既然敢把这稻种示于人前,必然是有了几分把握。”
“老夫觉着,这次啊,八成也差不了!定不会辜负你我,更不会辜负朝廷和天下百姓的期望。”
罗晋被他说得神色稍缓,捻着胡须沉吟道:“赵大人所言,倒也有理。只是这种事,终究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
云朔县,县衙后院。
李景安蹲在试验田边上,手里那厚厚一沓记录纸被他翻得哗啦哗啦响。
他身后那个棚子的顶棚早就拆了,光剩下结结实实的竹架子还立在那儿。
棚子里的稻子都熟透了,金黄金黄的,稻穗沉得把秆子都压弯了腰,让太阳一照,晃眼得很。
木白就在他旁边站着,眼睛跟长在李景安脸上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眼神里情绪翻来覆去的。
虽说他才离开了半个月,可在他感觉里,这半个月长得跟半辈子似的。
“这种子……这就算成了吗?”木白慢慢开口,嗓子眼有点发紧,声音听着都干巴巴的。
李景安正看到那页关于病虫的数据,修长的手指头在上头略点了一点,而后摇摇头:“不算。这只是头一茬的数据,真要定型,至少得稳妥地种上三轮,性状不再分离才行。”
他话头一转,语气听着轻松了点,“不过,眼下这些数据也尽够了。”
“等到了秋垦,挑块好地,种上两三亩做个扩繁,再与如今在用的良种杂交选育,成功的把握就很大了。”
那些个“扩繁”、“杂交选育”什么的词儿,木白听得云里雾里,不太明白。、
可他看着李景安脸上那副轻松的模样,自个儿心里一直揪着的那股劲儿,也跟着稍微松了松。
到底还是他,嘴里能时不时地蹦出些新鲜词来。
虽听不大明白
木白这般想着,目光确实一点都没敢从他的身上错开半分,见他忽得皱起了眉来,不由得心下一紧。
才要开口询问怎么了就看见李景安忽然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那白花花的日头,问道:“你觉得今年的天儿怎么样?”
木白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仰头望天。
眼下是八月中,正是这一年里顶顶热的时候。
天上的太阳也不负众望,不止大的很,还热的厉害。
炙得地上,热气跟不要钱似的一股股地往上冒,看着都打晃。
才在这日头底下站了这么一小会儿,脑门子上、脖子上的汗就淌成了溜儿,衣裳后襟都湿透了,紧贴在背上。
木白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浪蒸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就扭头去看李景安。
这一看,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这么毒辣的日头底下,李景安额角鬓边竟然清清爽爽,连一丝汗意都没有。
他心头突突直跳,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上前一步就握住了李景安搁在纸页上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甚至带着点不正常的寒意,在这蒸笼似的天气里,跟摸着块冷玉没甚么区别。
木白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眸子里凝起一层薄怒。
这哪里是不怕热,分明是身子虚透了,连出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景安!”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压抑不住的怒意,“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就是这般照顾自己的身体的么!”
正沉浸在数据中的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肩头微微一颤,有些迟缓地抬起头来。
许是蹲久了,他望向木白的眼神带着几分恍惚,睫毛轻轻眨动了两下,瞳孔才渐渐聚焦,露出一片茫然的无辜。
“啊?”他喉间发出一个短促而微弱的音节,声音弱弱的,似乎茫然的厉害。
随即,他眨眨眼,又把头低了回去,指尖点着纸页上的某处,道:“你看这里,这次的虫害记录比上一轮少了大半。”
“木白,这说明——”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三根骨节分明、略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了那叠记录纸的一角,试图将它们从他手中抽离。
李景安被这动作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指,将纸张牢牢攥在掌心,声音也跟着拔高:“木白!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下!”
“你现在需要休息。”
木白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捏得更紧,力道之大,使得脆弱的纸张边缘微微皱起,发出细微的呻吟。
“种子既然已经育成,数据也记录在案,就不必急于这一时了。”
李景安终于回过味来,眉头立刻拧成了结,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乐意:“我真不累。这种子眼看就要下地了,等我处理完这些……”
“不行就是不行!” 木白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两人正僵持着,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哟,李县令,火急火燎地请我过来,就是让我看你们二位在这儿……拉拉扯扯?”
只见南疆大祭司阿古朵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依旧是那一身色彩浓烈的衣裙,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木白,最终落在李景安身上。
木白几乎是瞬间就侧移一步,将李景安完全挡在自己身后,脸色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自打他回到那方四方城后就立刻派人查探南疆的动向。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阿古朵和她的族人绝不像表面那么安分。
那“挂白旗”示弱不过是幌子,邻近县、甚至是府城四周山上的铁矿都悄无声息少了好些。
只可惜云朔县被那该死的白雾罩着,外面的探子也摸不清里头的具体情况。
木白的眼神暗了暗,他心想,等入了夜,他非得亲自上山探个明白不可。
“你来做什么?”木白盯着阿古朵,语气冷硬。
阿古朵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目光直接绕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李景安,唇角一勾:“李县令,你信里说得清楚,新稻种已成,邀我前来一观。”
“种子在哪儿?总不是让我来看你俩唱这出‘将帅情深’的吧?”
李景安见是阿古朵,便想站起身说话。
可他大概是蹲得太久,猛地一起,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就向前软倒。
“李景安!”
木白心跳都漏了一拍,手臂迅疾地揽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接在怀里。
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沉,比之前更单薄了,隔着衣衫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不正常的凉意。
“还嘴硬说没事!”木白又急又气,也顾不得阿古朵还在场,低头对着怀里的人低声斥道,“站都站不稳了,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阿古朵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眼神在李景安苍白的脸和木白紧绷的手臂上流转一圈,慢悠悠地道:“李县令看来是操劳过度了。既然身体不适,不如改日再看?”
“不必。” 李景安在木白怀里挣了挣,声音虽还带着点虚软,可语气却异常坚定。
“木白,放开我,我没事。”
他说着抬手轻轻推了推木白箍在他腰间的手臂,目光直视阿古朵,“大祭司既然来了,岂有让人空手而归的道理?”
“种子就在那棚子里,只是暂未割下。数据也在这里,一起看吧。”
木白眉头紧锁,手臂丝毫未松,低头不赞同地看向李景安。
李景安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只是走过去看看,说完正事我便去休息,可好?”
木白与他僵持片刻,终究败下阵来,极不情愿地缓缓松开了手臂。
李景安缓了口气,这才身子一转,将身后那片试验田给让了出来。
里头一整片的黄灿灿瞬间吸引了阿古朵全部的目光。
颗粒饱满的,比他们南疆探子从那些汉民村里带回来的情报里说的还要大些。
李景安轻咳一声,这才将那一沓他看完了的记录递了过去。
“看看吧,所有的生长数据都详细记录在案。这批种子,已经达到了我们当初约定的标准。”
阿古朵接过那叠厚厚的纸张,她抬眸看了李景安一眼,这才低头细看。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目光扫过几行后,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记录看似繁琐细碎,实则详尽得令人咋舌!
竟是按日记录,事无巨细,从稻株每日的生长高度、叶片色泽,到精确的用水量,甚至细微到发现了何种虫害、如何处理……
点点滴滴,巨细靡遗!
“那边,贴着地皮长势稍弱的是我们汉地常用的稻种。”李景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长得最高的那一拢,是你们南疆带来的原生稻种。”
“而中间这片长势均匀、穗头饱满的,才是此番改良成功的新种。”
李景安略顿了顿,虚点向记录中的某一处:“你仔细看这里的对比……”
阿古朵顺着他所指看去,是出芽儿那会子,抗虫害的数据。
中间的虫害率确实是比上下的两茬都少了好些。
“依照如今的情况,只一味的追求高产怕是不能的。需得再另寻法子。”
“依本官之见,山上虫卵众多,不似山下好杀虫管控。故而本官便于此处着手。”
“倘若能控制好虫害,亦能达成高产之效。”
阿古朵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阅。
越是往下翻阅,心中的震惊便越是汹涌难抑。
那改良后的稻种,竟真如他所言,那抗虫力远高于一般稻种。
不止如此,此稻种一旦长成,茎秆比汉种粗壮,穗粒比南疆种硕大。
更重要的是,记录显示其在少量供水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了良好的长势!
这对于多山少水、虫害频发的山上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若此稻真能大面积推广,产出足以养活更多族人……
这已不仅仅是高产能形容,这简直是能改变他们于这山野之间的生存境遇!
她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抬头时,目光已是一片深沉。
李景安倒是对阿古朵的表情毫无意外,他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笑着问道:“对于这份稻种,不知大祭司可还满意?”
阿古朵缓缓道:“李县令,当真是……好手段。”
“这稻种集两地之长,耐旱抗虫,穗粒饱满若此,确是我南疆梦寐以求之物。”
“单看这棚中之景与纸上数据,足以令人惊叹。”
她略顿了一顿,话锋一转,问道:“不过,这份厚礼,恐怕……尚不是成品吧?”
“它虽兼具耐旱抗虫之利,但对地力要求似乎更为苛刻,且其丰产之能,是否过于依赖你这暖棚营造的顺境?”
“一旦置于山野之间,历经真正的风霜雨雪、贫瘠之地,其性状能否如记录般稳定?”
李景安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虽说先前在山中与这位南疆头人有过不少接触,知她手段非凡。
却还是第一次发现,她对种植之道竟有如此精深的见解,一眼便看穿了这稻种最关键的命门。
好在,李景安向来不喜虚言。
他坦然迎上阿古朵的目光,落落大方地点了头:“大祭司慧眼。此稻种,确如所言,尚是半成品。”
“李某能力之极限,便是借助这暖棚营造的顺境,辅以精细调控,将其优势激发、融合至此。”
“它能耐几分旱,抗几种已知虫害,纸上数据已然呈现,做不得假。”
“然,纸上得来终觉浅。能否真正适应山上各异的水土,应对无常的风霜雨雪,还需将其撒入真实的田地之中。”
“下一步,便是择选几处有代表性的田块,将此稻种与你们如今惯用的稻种一同播下,任其自然生长,优胜劣汰。”
“需得再经历两三代这般天地自然的锤炼与筛选,去芜存菁,方能真正稳定性状,成为适合南疆的新品种。”
他说到这儿,微微苦笑一下,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此过程,急不得,也非人力可强求,唯有交给天地与时间来印证。”
“木白。”李景安侧首看向木白,示意他去取些上头的稻种来。
木白虽说面上满是些不情愿之色,可还是顺着李景安的意思,取了一些稻种,用袋子装好了,抛给了阿古朵。
“接着!”
阿古朵顺手一接,目光在他难掩疲惫的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那棚子旁面色紧绷、几乎快要按捺不住的木白,了然一笑。
看来这地方,如今实在是不适合多待了。
好在她是个极其务实的人,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更何况今日所见所闻,早已远超预期。
“好。”她干脆利落地应下,将那口袋子往怀里一塞,便点了点头,“李县令坦诚相告,我南疆亦非不识好歹之辈。”
“这种子,我便先行带走,按你所说之法试种。至于后续……”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待李县令养好精神,我们再议不迟。”
说罢,她竟不再多留,对着李景安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见那抹浓艳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木白一直悬着的心才重重落回实处。
几乎是立刻,他快步走到了李景安的身边,右手一抬,便抓住了李景安的手肘。
见他的面色比方才更加苍白,脚下更是摇摇晃晃的,似乎连站立都有些勉强了,木白心头不由得一阵火起,也顾不得许多,将他往怀里一带,便半搂半抱着的将人往里屋里送去。
“现在,你立刻跟我回房休……”
“息”字还未出口,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刘老实猛地一把撞开了院门,气喘吁吁的道:“大,大人,族,族老他们来了……”
木白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怎么就没个消停时候!
李景安也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王族老他们会在这个时辰赶来。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发胀的额角,身子一滑,跟个泥鳅似的,才从木白的怀里挣脱出来。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脚跟还没站稳,就被木白一把握住了手腕。
“去哪儿?”木白的声音听着有些阴恻恻的。
李景安被他问得心头一跳,声音不自觉地弱了几分:“去见见他们......”
他不敢回头去看木白的表情,只能偏过头去,露出的耳廓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晕。
他顿了顿,试图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充分些:“他们大老远赶来,总不好一直晾着。若是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
况且,王家村人此时登门,八成是听说了那和果子村阮娘子改良坡地的事。
也不知道那位阮娘子,有没有在这些个汉子们的手底下吃着了暗亏。
木白攥着李景安手腕的指节骤然收紧,手背上青筋都凸显出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双自打来到李景安身边后,总是沉静的眼里头一起翻涌起藏都藏不住的火气来。
“李!景!安!”
他叫人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听不出什么狠劲,倒是透着股满满的无奈来。
李景安一听是这个反应,当即心里头提着的那口气就泄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那偏过去的半个脑袋给偏了回来,目光软乎乎的对上木白那翻涌着情绪的眼睛,放软了声音:“就一会儿,好不好?”
“我保证!这次见完了,我就休息!一定不让你为难!”
而且,他也有些事情想问问木白。
要知道,今个木白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可着实是把他吓得不轻呢。
打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攒了许多疑问,像一团乱麻似的堵在胸口,就等着捉住他问个明白。
可偏偏身边总有人来来往往,那些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好暗自打算,等人都散尽了,再拉着木白好好问个明白。
可木白压根不信李景安那句"就说几句话"的保证。
他可太了解李景安了。
这人啊,是个爱民如子,事事争先的。
再加上村里人这时候找来,八成是田地出了什么棘手的问题,或是又遇上了别的难处。
这个时候,两方一见面,那村里人再把难处一说清楚,以他这性子,还能补强撑着病体,亲自到田埂地头去查看?
到那个时候,还谈什么休息?
不忙到晕厥都算好了!
眼下若真想逼着李景安安心静养,最干脆的办法就是直接拦着他,不让他与那些村民碰面。
只又断了消息来源,才能让他消停片刻。
可——
木白一看着李景安这软乎乎,近乎恳求的目光后,原本还硬挺着、想要坚持到最后的心,一下子就软乎了下来。
那点子坚持也跟那飘在风中的风筝似的,看似能飞的又高又稳,其实牵着的那根线又细又脆,风一吹就断了架。
他看着李景安那副样子,到底还是狠不下心,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只当是哄他高兴就是。
左右,如今自己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若是他真到了那极限,也好直接将人抗去休息,总好过隔着那层天幕看着,心里干着急不是?
这么一想,木白的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他摇摇头,将手在他的肩膀上略拍了一拍,无奈又纵容的笑了笑,道:“行,听你的。”
“你想见,我们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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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说明一下近况——
三次生活:去云南化工厂干活了,早七晚10,无休。本次化工厂开启了360无死角监控,实在是摸不到手机啊喂!
目前属于挤时间写,能保证说明白故事,但可能有点保证不了文笔。目前的话,保证一章不少于9000吧,每周不少于15000。
玄学生活:家里换一批新的入住,正在折腾人,要看新文,已经坚持不住,准备听话了。
新开是按照要求开中医御兽,对,工业修真又不行了,时间已经被定死了12月5号11点,但是,进度0。
新书早期做不到日更的(因为双更时间不允许,我本人还是很喜欢这本的!!但是我也遭不住了,最近咳的我同事在问我是不是肺炎预备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