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天幕:玩县令模拟器被围观了 沈戊己 4819 2026-05-10 08:47:34

县衙,后堂。

这文书上的活计,说来不过是提笔写字、分条列项,可真正做将起来,对李景安这么个半路出家、底子不甚扎实的“县尊老爷”而言,实是比下田看苗、进山寻矿还要磨人几分。

就好比现在,他就坐在那书案后台,把一双眉头拧成了个大大的疙瘩。

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半晌没个要落下去的意思。但是挂上头的墨汁,快先要滴下来了。

他忽得抬眼望了望萧诚御的方向,狠狠地磨了磨牙。

那人儿自打回来后就变得着实可恶了些。

明知他是个于这文书上诸样不通的,还装出副自个儿也不会的样子,把手一背,耳一闭,便万事不管了。

当他是个傻的么?这大梁的陛下,难不成连这点小事儿都不大清楚?

想到这儿,李景安哼了一声,把目光收了回去。

罢了罢了,求人不如求己,只是,这文书该怎么写呢……

李景安吸了吸鼻子,苦思冥想了许久,好容易想起个合宜的词儿就赶忙写下,然后对着发呆可自己读来。

那词吧……瞧着是个好的,可要么词不达意,要么犯了忌讳,要么那语气拿捏得总欠些火候。

哎,真难。

所以,要不要求助呢?

他正抓耳挠腮,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侧伸过来,指尖不轻不重地落下,恰好点在那新写的“拨给”二字上。

“此处用‘拨给’,是以上对下,是恩赏,不合你此刻身份与事理。” 萧诚御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你乃地方正印,为民生计,循例申领旧器,当用‘请领’,或‘恳请核发’。”

“且‘旧铁锅’三字过于俚俗,公文中宜用‘汰换铁釜’、‘陈年炊镬’之类。”

“你这般……罢了,你且写吧,若有不对,我再点出便是。”

李景安被他这么一点,先一茅塞顿开,又听他那边支吾言语,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他讪讪地“哦”了一声,提笔欲改,却又不知那“釜”、“镬”具体何指,笔尖悬着,好不尴尬。

萧诚御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又是了然,又觉几分无奈的好笑。

这人儿,于这俗物实事,端是好一副手段力气,可偏生在这文书来往满是弊病。倒真不大像那童试能出的人才。

李景安憋了半晌,终究是泄了气,将笔一搁,下巴颏儿直接耷拉在了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

他侧过脸,仰起头,拿一双因为犯难而显得湿漉漉的眼睛,瞅着身旁的萧诚御。

软乎乎的声音被特意拖得老长:“……这文书,实在磨人。不如……不如你代我写了罢?左右这其中的关窍曲折,你比我更清楚些。”

萧诚御垂眸,对上他这般情态,心头免不得软了一下。只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亦不敢应承。

他略一思索,便伸出两指,不轻不重地在李景安的额头上“笃”的叩了一记。

“自己来。” 他面色严肃,声音不高,“你是云朔县令,这上行下走的公文,代表一县体统,岂可假手他人?便是用词欠妥,格式有瑕,也需是你亲手所书,方见诚心,亦是个历练。”

他顿了顿,见李景安扁着嘴,一副“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丧气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也少不得缓了些:“哪里不妥,我告诉你便是。写多了,自然便会了。”

李景安却不以为然的很。

他素来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即便有萧诚御三番五次的明示暗示,可怜利诱在先,也没多生出几分回那京城里的心思。

故而,于这文书上,便依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头书写,不求多好,只求不错,明了。若是有人能替了,那便是再好不过的。

原先有萧诚御,可今儿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他竟也不帮了。还倒逼着他自行书写,颇有副非将他教会的模样。

就好比现在——

李景安微微抬眸,就见那萧诚御正俯着身子,指着他那错漏百出的文书,一点点将里头的条理,错漏一点点疏通讲透。

他忽得一转眼,见李景安盯着他看,无奈一笑,抬手戳了他脑门,道:“看我作甚?看文书吧,你早晚得会这些。”

李景安撇撇嘴,有些心虚的将头低下,只是,心中仍觉大可不必。

二人正说到那紧要处,忽听门外一阵急促却放得颇轻的脚步声。

旋即,刘老实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探了进来,见萧诚御也在,忙又端正了神色,恭声道:“大人,木白先生。”

“何事?”李景安从文书中抬起头。

刘老实先是偷瞄了一眼萧诚御,这才老老实实的道:“回大人,王家村那边,王族老使了后生来报信,说是……说是那榨汁的器具,已然改好了!”

“昨个儿试榨了一日,出汁又快又净,榨过的甘蔗渣都干瘪得很!”

“那边问,是不是能预备着,等铁锅一到,就……就试着熬上一锅看看?”

“当真?!”李景安瞬间眼前一亮,霍得起来,看向刘老实。

他早已不耐烦坐在这儿对着那文书修来改去的活计,如今又有了这番喜讯而至,竟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自觉是老天在帮自己脱困。

他快步走出书案,扶着桌沿道:“快快快!且先领我去看看,那效率如何?汁水澄澈度又如何?可有样来?”

刘老实先是摇头,又去偷瞄萧诚御,不敢多话。

这县衙上下,谁人不知道这县太爷就是个瞧着壮实的美人灯?而他身边的木白小哥儿是个气势十足的,还能管得住这位。

这个点,连他都歇了去村里头的心思,也只能盼着木白小哥儿能出面制止上一二了。

但刘老实的盼望注定是要落了空的。那萧诚御半点没有要拦的意思,只微微笑着看着李景安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家伙,一听到实务有了进展,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精神头十足。

一旁的刘老实还手足无措的站着,半点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萧诚御叹了口气,先是示意刘老实跟上去,将人照顾好了,这才收回目光,落在那张写了一半、墨迹未干的公文纸上,又看了看砚中尚存的余墨。

静立片刻,终是撩起衣袍下摆,在那张李景安方才坐过的、还带着些许体温的椅中,安然坐了下来。

伸手,取过李景安用过的那支狼毫笔,在指间微微一转——

然后,蘸墨,敛眸,就着李景安未写完的句子,笔走龙蛇,续写下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文书,终究还是得有人来写的。

——

王家村,祠堂后头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

自打那改良过的木榨子“嘎吱嘎吱”转起来后,那看着清亮亮、带着清甜气儿的甘蔗汁,跟那山涧里淌出来的小溪水似的,顺着竹管子“哗啦啦”流进大陶瓮里,就没个断线的时候。

这王家村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一个个的脸上,就都是再也没落下过笑的模样。

“要不说是京城里来的青天大老爷呢!瞧瞧,就这么随手比划了几下,点拨了几句,咱们这祖辈传下来只当零嘴啃的青皮杆子,真就变出了这老些糖水!” 一个老汉咂巴着嘴,看着瓮中渐满的汁液,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可不是么!原先族老说能熬糖,我心里还直打鼓。如今眼见为实,这心里头,算是彻底亮堂了!日子,真有盼头了!” 旁边忙着添蔗的妇人接口道,手上动作利索,脸上光彩照人。

这般好的消息,哪儿有瞒着县太爷的道理?只是眼下这天色,到底是黑透了,墨蓝墨蓝的,星子都稀稀拉拉冒了出来。村道崎岖,夜里行路不便。

更紧要的是,县太爷那身子骨,看着就单薄,比那文弱的书生强不了多少,白日里奔波劳神,这深更半夜的,实在不好再去搅扰他歇息。

“今儿个实在是晚了些。” 王族老捋着花白的胡子,脸上红光未退,对围着的几个村老和后生说道,“不然,就冲着这份实实在在的指望,说啥也得连夜裹上一瓮最清的甘蔗汁,送到县衙去,让县尊大人也尝尝鲜,知道咱们这儿,真成了!”

他越说越觉着该这么办,转向一旁默默帮忙收拾器具的王皓轩:“皓轩啊,这事儿你记下。明儿个天一亮,就挑两个稳当脚快的后生,用那新编的干净竹筒,装上满满的头道清汁,仔细封好了,赶早给县尊大人送去!”

“咱们庄户人家,不会说那些花哨话,这点心意,总得表一表。”

王皓轩听着这话,放下手里的活计,恭敬应道:“是,族老。孙儿记下了,明早必办妥当。”

众人又忙碌收拾了一阵,方才带着满身的疲累与满腔的兴奋,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归家。

王族老与王皓轩最后离开,仔细锁好了存放器具和蔗汁的临时棚子,又叮嘱了守夜的后生几句,这才踏着月色,往村口走去,准备回家。

谁知两人刚走到村口那株歪脖子老槐树下,远远便瞧见黄土路尽头,两点摇晃的灯笼光,由远及近,匆匆而来。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辆眼熟的青布篷马车,前头挂着的风灯。

马车在村口停下,刘老实利落地跳下车,放好脚凳,随即转身,从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搀扶出一个人来。

那人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斗篷,身形在灯笼光下显得清瘦单薄。

这不是他们方才还在念叨的县尊大人李景安,又是哪个?

王族老和王皓轩俱是一愣,万万没想到县令大人会在这深夜突然到来。

王族老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抢步上前,声音因激动和意外而有些发颤:“大……大人?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这更深露重的,您的身子……”

李景安借着刘老实的搀扶站稳了脚,抬眼看见王族老和王皓轩,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摆摆手道:“无妨,听闻榨汁成了,心里头惦记,实在躺不住,便过来瞧瞧。”

“怎么样?我听着消息,说是出汁又顺又快?”

王族老闻言皱了皱眉,看向王皓轩。

今儿个来瞧榨汁的没别人,都是他们王家村的自己人,他又说了,让大家伙儿不去打扰大人的休息,大人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

王族老下意识的看向刘老实。

这县里和他们王家村相熟的人不少,可能在县衙里走动的,也就眼前这么一位了。

“你同县尊大人说的?”王族老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

刘老实心虚的缩了缩脖子,他先头去的时候,是被一股子兴奋劲儿给冲昏了脑袋,只知道这样好的消息,是务必要在第一时间让大人知道的。

可后来见着大人说什么都要连夜赶过来后,他这心里悔的啊,恨不得能吞下药去,把时间拨回到告知之前,将那个兴奋的自个儿狠狠地捶上一榔头才好。

大人是什么身子骨?如今又是入了秋的,夜里那风凉飕飕的厉害,他哪儿能受得了?

他不是没试着劝说过大人,可大人他不听啊!而且那一直跟着大人的木白小哥儿也没说什么,也只能心头后怕的赶着车来村子里了。

李景安哪能不知道刘老实害怕,便出面解释道:“这般好的事情,合该让本官第一个知道的。刘老实并无大错。”

王族老能不知道这事儿,他不过是担心着县太爷这身子骨罢了。

村里缺医少药的,万一县太爷被这夜里头的寒风激着了,病了的,他该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的看了车里,见始终无人下来,便知是县太爷一个人来的了,不免叹了口气。

“大人,夜深露重的,要不线休息下?那木榨子和甘蔗汁又没长腿,明儿个一早再看也不迟?”

李景安看了眼天色,也知自己来得有些莽撞,便笑了笑应下了。

村里休息的地方不大,但好在李景安不是个挑剔的,将就了一晚上,第二日一早,便急急忙忙的赶去了那片空地。

那空地上早早儿的又聚起了黑压压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

见他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李景安身上。

“县尊大人!您可来了!”

“大人您快看!这汁水,流得欢实着呢!”

“全托大人的福!咱们这穷地方,如今算是彻底能盘活咯!”

饶是李景安性子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心头发热,眼眶微涩。

他忙不迭地向四方拱手,连声道:“不敢不敢,此番造诣皆是诸位乡亲辛劳,匠人心巧,方有今日之成!大家同喜,同喜!”

这时,一个手脚利索的妇人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粗陶大碗,碗里盛着满满、清亮亮、微微晃动着的液体。

她将碗高举过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大人!这是刚刚榨出来、头一道、顶清亮的甘蔗汁!还没沾半点灰呢!”

“您……且尝尝,也瞧瞧看,可还符合要求?”

她这一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眼巴巴的看着李景安,只等着他将那碗甘蔗汁试上一试。

李景安被这热络的目光看得脸红了好些,他接过妇人手上的碗,低头,就着碗沿,轻轻啜饮了一口。

清甜的汁液滑入喉中,带有青皮竹蔗特有的清新甘润。不过回口却是多了点木头的涩味。

但这样的甘蔗汁用来熬糖是尽够了。

“这是一根甘蔗的汁水吗?”李景安问道。

那妇人点了点头:“是呢,县尊大人。您那木榨子着实是个好的,这一根榨出来的汁水,竟比我们口嚼的还要多!”

“若不是如今的甘蔗汁要尽数拿去熬糖的,村里的娃娃们都想尝上一尝呢!”

李景安微微有些诧异了。

他那木榨子虽说是改良后的,出汁率也要比寻常的木榨子高上好些,但到底只是个普通的木榨汁,用的也不过是人力罢了,如何能出这么多的汁水?

李景安敛了敛眼色,轻声道:“那木榨子在哪儿,本县令且先看看。”

众人闻言,忙忙让出一条道来,李景安抬头一看,才发现,那木榨子虽说和自个儿先前说的一模一样,可无论是上面的齿痕,还是榨汁的棍杆儿都要密实,大出好些。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是那王木匠、石墩叔改的么?为何要做这改动?

众人见李景安皱起了眉头,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了,蹑手蹑脚的站在那,面面相觑着,心中思绪翻飞。

大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木榨子做的不大对?还是那出的甘蔗汁有问题?

已经有眼尖的娃娃偷偷溜出去叫人了,王木匠、石墩叔本就离这儿不远,一听说是县太爷叫唤,赶忙停了手里的活计,忙不迭的赶了过来。

这一来,见县太爷眉头紧锁的模样,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对视一眼,忐忑不安。

王木匠率先上了前去,“大人,可是这木榨子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石墩叔跟在一旁直搓手,脸膛都红了好些。

李景安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脸色叫大家都生出了好些担忧来,赶忙放下眉头道:“无妨,这木榨子改的极好,只是本县令有些不大明白罢了。可否解说一二?”

王木匠、石墩叔一听这话,立刻将心揣回了肚子里。

王木匠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子,满脸堆笑,指着那榨辊的传动处,言语间颇有得色:“好教大人得知,小的们按大人图样做成后,试了几回,总觉得摇着有些费劲,出汁也时快时慢。”

“后来请了邻村专做水车、风车的林老把式来看,他琢磨半晌,说这传动齿轮只得一组,力道传递不够匀称。便给添了一组小齿,藏在里头,又调了咬合的深浅。”

“这一改,果然大不相同!摇起来省力,辊子转得又稳当,两辊咬得也比先前更密实,汁水挤得也干净了好些!”

石墩叔又补充道:“俺瞧着这玩意儿靠的是一把子力气,便想着一个人的力气到底是有限的,就将这把手加大加宽了好些,如此一来,榨汁的人一多了,这甘蔗榨的也就干净了。”

李景安俯身细看那辊间吐出的蔗渣,果然已干瘪蔫软,残汁极少。

他忍不住暗叹道:“这县里当真是人才济济,便是连这等细枝末节之事,亦有人关心。只可惜,先头那些县令太过于酒囊饭袋了些,以至于他们不愿出面,如今倒好了好了。”

这边正看榨汁,那边王族老又赶来,脸上红光满面的,指着坡地另一头道:“大人您再来瞧瞧这边!那用于熬糖的炉子,如今也已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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