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116

朱红色的大门, 古铜色的铜扣,威严沉稳。

两头石狮子雄踞门前,石狮的头上还有着九个卷毛疙瘩, 左雄右雌。

雄狮脚踩绣球,雌狮抚摸着幼兽, 它们中间是青石铺成的石阶,孟子筝情不自禁的踏上一步。

本该悬挂金匾的地方空着,段五段六抬着挂上红布的牌匾在一边候着。

胸腔传来阵阵震动, 他颤声说:“这是?”

“虽然私心不想让你建府, 但我们筝筝如今可已经是孟大人了, 还是该有自己的府邸的。”林淮清说完便蹭到孟子筝身边委委屈屈的继续道:“但就算你有了府邸, 以后我们也还是要住一起啊, 反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段五和段六一个抬头看天, 一个低头看地。

眼观鼻,鼻观心,绝对不往林淮清的方向看一秒, 特别忠心的做到了下属的基本要求, 绝不能看到自己主子丢脸的一面。

孟子筝憋笑憋的脸都泛起红晕,“你正常点儿。”

“好了。”林淮清站直身体, “看看这牌匾?喜欢咱们就挂上。”

孟子筝立刻点头, 半点不肯耽误。

他肯定喜欢啊!

话说揭彩不应该在牌匾挂上去之后吗?

心里有些疑惑, 但孟子筝也并未表现出来,他先看看也好,不然还要等牌匾挂上去。

几步走到段五段六面前, 迫不及待的掀开红绸, 孟子筝瞬间沉默了。

五个大字瞬间让他脚趾扣穿地心。

“春剑公子府”

孟子筝瞬间涨红脸,“你、你、你干嘛!”

子筝有事脸皮真是出乎意料的薄, 果然看到预料之中的反应,林淮清满意的悄悄弯了嘴角,脸上还是装作无知模样,“怎么了?不喜欢吗?”

孟子筝头晃的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换一个。”

“我看大家今日都这么叫你啊。”林淮清无辜回道。

“那是百姓们开玩笑说的,哪有自己把这种称号拿来当府邸名字的!”孟子筝羞耻的头晕眼花的,“而且春剑还不是你放的!”

林淮清将孟子筝的巾帽扶正,春剑跟着他奔波了一天,花瓣却依旧完整,丝毫不见萎靡模样,即便不凑近也能闻见专属于兰花的香气。

“我只是觉得它比金花更漂亮。”虽然夸的是花,但林淮清的眼神却半分没从孟子筝脸上移开,“配你,勉强合适。”

孟子筝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眸,分明已经很熟悉了,但每每遇上林淮清这般突然的情话,还是觉得害羞。

“那也不行。”心智有些被迷惑了,但不想丢脸的心在这一刻还是起到了作用,孟子筝坚定的再次否认,“对!不行。”

林淮清噗嗤一声笑出来,“逗你呢。”

他招招手,段五段六急忙换了牌匾,依旧盖着红色绸缎,但这次没再让他提前掌眼,而是直接搬了梯子挂了上去。

牌匾高悬于门上,两边的红绸垂坠到地面。

林淮清拉着孟子筝来到大门前,将红绸递到他手里,“拉吧。”

看着默默退到他边上的林淮清,孟子筝疑惑问道:“你不一起?”

林淮清柔声道:“这是你的府邸。”

孟子筝皱了皱眉,一把将林淮清拽过来,“这也是我们的家。”将红绸的另一端塞进林淮清手里,见人还想说话,孟子筝霸气道:“赶紧的,别废话。”

明明被孟子筝凶了林淮清反而笑了,乖乖在对方身边站好,听他的号令,这么大个子,瞧着还有几分可爱。

二人一同将头顶的红绸扯落。

苍劲有力的“孟府”二字露出,丝滑的红色绸缎缓缓飘下,落在两人还未来得及撤回的手臂之上。

下意识不愿让其掉落到地面上,两人不约而同的抓住了两端,望向彼此。

门口为了吉利,还挂着红色灯笼。

清冷的月光也没能盖住摇摇晃晃的红色碎影,两人中间的红绸仿佛变成了成亲之时的红手牵。

一根红色绸,两人牵绣球。月老定三生,牵手到白头。

手中的绸带被面红耳赤的孟子筝越捏越紧,上好的料子,差点儿被他捏出皱褶。

看出对方的不自觉,林淮清推开大门,调笑道:“走吧夫君,该拜堂了。”

孟子筝推了人一把,跟着林淮清的脚步进到新的孟府里面。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来都城之前。”

孟子筝瞪大眼睛,“这么早?”

林淮清低头一笑,舔了舔嘴唇,忽然拉住两人手中的红绸,将孟子筝拽过来,“那筝筝给点儿奖励?”

“拜完堂,能洞房吗?”

段五段六早就被林淮清赶到不知道那个角落里了,但林淮清还是故意将声音压的很小,磁性低沉的声音从孟子筝的左耳窜到右耳,他下意识停住脚步。

幽深静谧的走廊上,孟子筝的耳朵红的滴血。

林淮清伸手捂住孟子筝本就发烫的耳朵,“逗你呢。这边什么都没准备,我可舍不得。”

已经快到宵禁时间,林淮清和孟子筝也没再折腾,索性就在这新屋住下。

而宫门外却停着位衣着不凡,穿金戴银的大哥。

此人瞧着富态,圆脸大耳朵,耳垂更是像那佛祖似的,是个有福之人。

可他此时却双眼通红,鞋像是钉在地上一般,一步都不肯挪动的站在皇榜旁边,这里张贴着此次殿试前三名的答卷。

当然了,为避免被恶意损坏,张贴出来的是誊抄版的。

答卷的原件已经送入贡院,以做保存。

不过内容是全然一样的。

细看之下,这一直盯着状元卷看的大哥,眼眶竟是要溢出泪来,激动、开心、惶恐、担忧,各种情绪在他脸上,几经转折。

这人名叫步宁,乃宁丰府即南县人士。

他自小在即南长大,以前又瘦又小,年年都填不饱肚子。

后来大些了,他自觉不能这样下去,于是只身来到都城打拼,这么多年下来,开了茶肆、布庄、成衣店、杂货铺,也算是赚了不少钱。

他已将自己的血亲都接来了都城,可还是有许多自小熟识的伙伴、长辈依旧在即南县活得艰难。

每当为即南县筹银两时,他都是最积极的那个人,平时也会买些米面送去即南,否则洪水期就很难通行了。

他这点身价对于常年的赈灾也是杯水车薪,他还要保证自己家人能活得舒服。

可不论怎么说,即南县也是他的家乡,若非真的活不下去,他怎么离开那里。

步宁忍不住伸手抚过这份答卷。

这事还是他铺子里的伙计告诉他的,说是今年陛下殿试题目便是即南县的水患治理。

即使这些年来每次抱有期待,迎来的都是失望,他也依旧控制不住的又一次来了。

万一呢?

没成想,他居然当真又一次看到了希望。

他不懂这些东西,但自小在即南长大的他,了解即南的每一方土地。

知道那里洪水来的最严重、知道那块地种不了粟稻、知道他们那儿的每一个问题,因为他都亲身经历过。

打更的转完一圈回来,发现此人居然还在原地站着,甚至落起泪来。

“快宵禁了啊。”他提醒道。

步宁如梦初醒般挪动了身体。

“啊好,真是抱歉。我这就回去。”他出来便自己自己走来的,未乘马车,这时也得自己走回去。

他已经在原地站了半天,照理来说他该觉得疲惫才对,但他却异常精神。

快步流星得回到家中,立刻开始写起信来。

手中的笔杆动得飞快,很快这封信便完成了,这时他才察觉到这封信寄不得。

他既不知道那答卷上的内容是不是真的可行,也不确定朝廷会不会再次派人去即南,早早告诉他的亲戚朋友们,万一让人家白高兴一场可怎么办。

步宁将信收好,心里忐忑的厉害。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这个治法到底管不管用,管用的话,到了即南又是不是能有几分和构想一样,毕竟这法子还是考生想的,即使已经是状元,那也不可能一来就有实权去即南完成这事。

越想他便越觉得幸好这信还没寄出去。

这一晚的睡眠质量,怀宁城内的众人各不相同。

第二日的恩荣宴依旧要按照最后的名次来坐,不过孟子筝与林淮清先回了王府去接向扬一行人。

向扬为一甲第三,柏新二甲第六,方延与岑众为三甲第十一、第二十四,除开向扬,其他三人还要参加一次朝考,才能进入翰林院,否则便只能回地方任职或者当六部中十分基层的小官了。

不过三甲五十名以前都有机会,这点实力他们还是有的。

这次林淮清依旧不能跟进去凑热闹,只能在礼部其他地方瞎晃悠,好在恩荣宴只是吃顿饭,结束后大家当去鸿胪寺学习上表谢恩的礼仪,这个他能去。

恩荣宴按理说是由大臣主持,皇帝不必出现,但林安佑这次却是来了。

天齐的恩荣宴没那么多要求,当真就只是吃饭,氛围也比较轻松,众进士可以自由交流,皇帝这次虽然亲临了,可二百多名进士,后排早就脱离了皇帝视线,反倒是名次较高的拘谨起来了。

昨日睡前孟子筝和林淮清共同商议了一件事,正好能趁着这个机会,向陛下寻个旨意,为此他还拉着林淮清练了许久,逗得对方笑到半夜都没睡着。

否则明日开始到三日后,都是众进士依次至御前谢恩之时,时间紧张不说,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人家领赏,他去要工作,多少有些别致了。

一甲前三座位离皇帝较近,林安佑本就开明,此时也并未拘着他们,命各位不必拘于礼仪,他只是来看看今后他们天齐的栋梁之们。

孟子筝也就没非要走到堂中去,他走到桌案的旁边,原地作下跪的姿势。

“不必拘礼。子筝有何事,只说便好。”通常林安佑,也并不直呼官员名讳,但孟子筝这种还未弱冠便得状元之名,还成朝中官员之事,实属少见,他也就随着尚乐的叫法来称呼孟子筝了。

平日说话说习惯了,林安佑这话回得也是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皇帝发话,瞬间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场所安静了片刻,视线皆落在了直直站立的孟子筝身上。

孟子筝如芒在背,已经开始社死了。

可站都站出来了,也不好再退回去,天地良心,他这次真没想装。

“臣斗胆请旨,望陛下能将即南县水患治理一事交给微臣。”

孟子筝面色端得平静庄严,实则已经激动的快蹦起来了,不是因为他在众人面前大装了一波,而是他第一次自称臣!!

他还是这一批考生里,第一个自称臣的。

对于一个铁血现代人来说,这种体验比他读书时,陪室友去的剧本杀刺激多了。

至于为什么要请这个旨,孟子筝也并非是冲动行事。

他已跟晏爷爷和林淮清打听的差不多了,即南百姓苦于水患久矣,圣上之所以拿这一题出来当考题,就是因为朝中官员已全无办法,加上他确实有些寄希望于孟子筝,索性就摆出来集众家所长,寻求一个突破的机会。

他给出了全套解决计划实属意外之喜了。

既然朝中没人能解决,他自然也没法放心将此事交给其他人去办。

况且他之前仅仅是根据考题所给出的方案,任何工程实施都必须要进行实体考察,不论怎么说,他都要亲自去看看。

现在已是四月中旬,南方一些地区的雨季已经开始了,五月下旬开始,各地雨水都会开始增多,即南作为入海口,必然不会好过,而宁丰府的雨季则要再迟上一些,雨季大约是在六至七月,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最多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还要算上他去当地的时间,很难将工程的所有结构都完成,但至少可以先完成几个关键的、容易的,今年夏天,能让当地的人好过一些。

林安佑当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

要知道,朝廷会给众人按照籍贯地给予他们两至三月的假期,让他们回去探亲,毕竟为官后再想回家乡就难了。

“你知道接下来你有三个月的探亲假吗?”按理来说,孟子筝同尚乐和晏太傅熟识,必然知道这事,但他这么提,还是让林安佑怀疑了一瞬。

即南县的水患治理可不是好差事,每次都是他指定人选去,因为根本无人愿意主动去。

当然了,孟子筝自己愿意去是最好的。

他那个计划经过讨论,基本确定是可行的,他能亲自最监督实施,更为稳妥。

“而且马上就要迎来雨季,并不适合进行营建堤坝河堰。”他自然也想让即南百姓早日过的安稳舒心,可频繁下雨,会影响堤堰的稳定,反而适得其反。

孟子筝本就因从五品的事情受到一些人的不喜,此时还未正式进入朝堂,还是应当冷静行事,否则此次劳命伤财之后却未能成功治理水患,怕是更不好交代。

“臣清楚,但可以先选择营建时间短的,例如塘、渠,至少能缓解几分。况且不管怎样,臣都是想去一趟即南实地看看的,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而且臣看过天齐的地图,等从即南回来时,还是可以绕路回趟见山府的。”

此事除了林淮清和向扬几人已经知晓,其他人看他多少都有些像在看傻子。

就连他身边的郁永言都投来了不赞同的眼神。

即南水患一事乃是遗留问题,他的这套法子能不能真的解决还是个问题。

可如今他的计划已然得到了所有人主事之人的认可,只要将这个任务抛出去,成了功劳是他的,没成功那也是工部掌事之人错眼。

毕竟他写这个计划只是根据考题内容来的,那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贡士罢了,能实施下去可是经过那么多大人的首肯的,就算有人想推他出去顶罪,那也得看看他身后的暻阳王。

哪有好好的休息时间不要,自己去谋这份没个定数的差事。

孟子筝说这么多显然已是做好准备了,林安佑沉吟片刻,便答应下来,孟子筝连天花都能想出办法,此次说不定真能成呢。

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不会让孟子筝一个人前去,尚乐对这类事情怕是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林安佑在心里暗暗寻摸着要给他找个什么帮手。

恩荣宴结束之后,他们便要出发去鸿胪寺学习礼仪了。

林安佑自然也回宫了。

人刚进宫门,便有人前来通报他说,谯尚书已经等了他半天了。

平日里呈折子还是更多些,今天不是朝会的时间,谯笪亭过来估计是有要事,林安佑也没耽误,上了步辇很快回了宣德殿。

免了谯笪亭的礼,接过他递上的折子。

里面主要便是提到一件事——商会。

建立一个统一组织用来管理各行各业的商家。

不知不觉,林安佑便站在原地看入了迷。

这份完全版的商会规定是他按照暻阳王送来的构想,磨了许久磨出来的,昨夜更是一晚没睡,这也只是初步计划,之后若是当真提上日程了,怕是还有的磨。

成立商会,自然是利大于弊,很值得施行。

但具体能否推行下去,还是有个很大的问题。

谯笪亭同那些上奏动不动就一厚本的人不同,他的折子向来简洁,林安佑很快便看完了。

他也同样看出了那个问题。

规定中,自然有许多有利于商人的部分,但天齐重农抑商的本质不能更改,因此限制他们的条件也非常多。

虽说商会说是由商人自发管理,但实际上还是变相由官府控制了,哪怕他们并不是真的要接管,可商人大多谨慎,他们可不会这么容易就相信朝廷。

因为想要实施这个计划,一定要有大商贾出来带头,那种许多商家都知晓的、可以随时看到的商贾世家。

只有让他们看到真的有利可获,并且加入后依旧能正常的自由营业,他们并不会真的多加干涉,才能真正将这个计划落实下去,否则只能是空中楼阁。

“谯爱卿,这计划是个好计划,但……”林安佑话没说尽,他当然是想将其推行下去的,但这事朝廷领头怕是不容易做。

“实不相瞒,商会的雏形是由暻阳王的人送来微臣府上的。”谯笪亭说着便从袖口里掏出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缘已经起了微微的毛边,但依旧很干净。

看得出它的主人对它十分重视。

林安佑眯起双眼,赶忙接过纸片,几下拆开。

果然是尚乐的字迹。

“孟子筝?”林安佑不确定的轻声提了句。

谯笪亭没有接话。

“估计是他。”林安佑自说自话的确定下来,“这样,此事暂且放放。”

“过两天子筝便要出发去即南县了,相比之下,还是水患更为重要。你先命人谈谈那些商贾的口风,待他回来,再行商议。”

“即南县?”谯笪亭惊讶道,他今日不在恩荣宴自然也不知今日孟子筝请旨之事。

林安佑大体同他解释了几句。

谯笪亭沉默下来,好半响才吐出几个字,“先人后己,丹心赤忱。难得啊。”

林安佑微微叹了口气,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眼神微亮,“谯爱卿可别光夸孟子筝,过几天记得给他们批银子。”

谯笪亭安静下来,他忘了这茬……

成功获得了皇帝的同意,回了王府,孟子筝就开始收拾东西,若不是天色已晚,他还想让林淮清带他出去跑两圈马,让他练练。

骑马快不少,能让他早些到即南。

落雨时很多东西真的没法干,今日陛下说得确实如此,尤其是各种技术都不到家的古代。

他这次去除开水患的治理,他还想完成一件事。

便是水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我的二合一加更!!爱你们

我们筝筝上山下乡现在要入水了。

谢谢老婆们的营养液收藏评论订阅投雷啊啊啊啊我亲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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