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135

房门被打开后, 巨大的暴雨声瞬间淹没了他倏然急促的呼吸,闻嘉赐微不可见的调整过来,在林淮棋重新将门关上前, 恢复了正常。

林淮棋端着木盆走进来。

“子筝制冰那个法子我知道,一时间还用不了, 帮你先用凉水敷敷吧,刚从井里打起来的,还算凉。”

不用林淮棋说, 他也能看出来对方是去井里打的水,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 林淮棋浑身上下再次湿透了, 衣服不停往下淌水。

“多谢二殿下, 不过还是在下自己来就好。”闻嘉赐说着就打算接过林淮棋捏在手中的白色棉布。

方才林淮棋替他看伤, 摸他脚踝和小腿时他就已经够别扭了,现在还要继续帮他冷敷,他当真是有些受不了了。

林淮棋一把将想乱动的闻嘉赐按回椅子上, 尾音不自觉拉长道:“闻大人。”

闻嘉赐被叫的一愣, 林淮棋往常叫他时,语气或调侃或端正, 他还是第一次听对方如此无奈的声线叫他。

不知道怎么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再直视闻嘉赐, 正想移开视线,就见林淮棋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些什么。

他下意识又想再等等,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闻嘉赐以为他们会继续这么沉默下去时, 林淮棋忽然放下手里的东西再一次蹲到他面前。

林淮棋低声说道:“闻大人,伤患就要听话一点。”

闻嘉赐眼神闪烁, 嘴里像是吃了酸梅似的,酸得他感觉整个人都要皱成一团了。

他竭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连眼神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一直四处乱飘,想必表情非常不自然。

见到闻嘉赐不仅不回应,甚至都不与他对视,林淮棋眉头一皱,“听见了吗?”

“你都受伤了,这脚肿得跟个馒头似的,还想着瞎跑。”

林淮棋语气中不自主带着淡淡的责怪,他对于闻嘉赐莫名其妙的开始冷着他,还未消气呢。

结果人倒是先受伤了,鉴于他是个心胸宽广的,暂时就不与他计较了,况且……

“拐杖和轮椅弄来都不难,但这两天下雨,有什么事就叫我,先别自己乱动,小心二次受伤。”他不放心的继续叮嘱,毕竟依着这些天闻嘉赐的性子,不同他提前说,估计他情愿单脚蹦都绝不会找别人求助。

从孟子筝离开开始,光听他叨叨了,闻嘉赐是半个字都没答应。

“闻大人。”

“啊?”闻嘉赐像如梦初醒应了声,显然方才都没注意听他说话。

林淮棋叹了口气,他这个皇子当的怎么感觉比他四弟更窝囊呢,“罢了,你先别动了。我用凉水给你敷敷,顺便给你脚踝揉一揉,排排气,待雨势小些,我再去找大夫。”

早就猜到闻嘉赐必定会躲,林淮棋干脆直接捏住闻嘉赐受伤的那只脚的小腿,硬生生没让闻嘉赐动一下。

他踢了个矮板凳到自己身下,坐在闻嘉赐面前,先用冰凉的清水将闻嘉赐脚上的泥浇洗干净,接着用沾了水的棉布裹在闻嘉赐接近脚踝的位置,毕竟揉这个地方肯定是会疼的。

林淮棋面色如常的将闻嘉赐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你忍忍,可能会有些疼。”

本来因为疼痛,闻嘉赐觉着自己后背一直冒冷汗,脸色想必十分不好,可眼下他脸上竟是发起热了,一动不敢动。

林淮棋手劲不小,疼得他牙都快咬碎了,也没敢动一下。

林淮棋已经在尽可能放轻手劲了,但这个若是完全不用力,就没效果了,担心闻嘉赐难受,他动作也放得很快,一会儿就结束了。

重新将棉布打湿又挤干,轻轻裹在闻嘉赐脚踝上,林淮棋才发觉自己方才居然都紧张的出汗了,眼下跟本来就湿透了的衣服黏在一起十分难受。

他将闻嘉赐的脚放在自己方才坐着小板凳上之后,才有空抬起头来看闻嘉赐。

“看来还有些用嘛,你脸色看着好多了。”

……闻嘉赐干笑两声,在椅子上坐着也不忘行礼,“我是感觉舒服多了,多谢殿下。”

林淮棋勾唇一笑,淡淡道;“你先别谢。”

他坐到方才孟子筝的位置上,和闻嘉赐坐在一起,“那我们趁着这个时间聊聊吧。”闻嘉赐之前每次见到他,都忍不住让他觉得,自己是蛇,而闻嘉赐是兔子。

否则怎么会这般不待见他。

若是往常,闻嘉赐早就跑了,可眼下他在此处当真是动不了,只好闭上嘴巴,眼神也不敢看闻嘉赐。

早就习惯了闻嘉赐这副不愿多说模样的林淮棋也没什么反应,顺着就往下问出了他想知道的东西。

“你把我给你的那瓶药带来了?”林淮棋问道,上半身略微前倾,想要更清楚的看到闻嘉赐的表情。

闻嘉赐咽了口口水。

他如今受伤了,若是林淮棋当真去他房间找,肯定是找的出来的,说谎肯定不是个好主意,现下他都开始后悔方才不该骗子筝说这瓶药用完了,不然也不至于眼下陷入这种两难的困境。

思索了半晌,他才微不可见的点点头,要不是林淮棋离得近,还一直在注视他,还真可能注意不到。

“殿下您给的那瓶药确实好用,出发时想到我们要快马赶路,就带上了,一路确实颠簸,因此用量大了些。”

那瓶药是不是真的用完了,并不是林淮棋在意的问题,他也根本没想着问这件事,“所以你不讨厌我?”

闻嘉赐赶忙摇头,“您怎么会这般想?”

“那你在即南县一直躲着我做甚?”

闻嘉赐视线下垂,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对情绪的感知一向敏锐,不论是对自己的,还是对他人的。

他拿不准二殿下对他那般态度是为了什么,但闻嘉赐实在了解自己,在察觉到自己对殿下有一丝其他想法时,就必须坚定的退回他该在的位置。

他也并非是什么情种,只是少许别的感情,抑制回去他自认对他不是什么难事。

他在都城时也确实是这般干的。

按理说,林淮棋帮了他,还当了自己的玉佩替他买药,披风也一直在他府邸放着,他自当是该登门道谢的。

可他情愿失了这礼节。

本想着此次随着子筝来即南县,少说也得小半年,这么久不见,等再次回都城时他对二殿下的特殊情绪也该消散了,到时候他再去向对方赔罪。

唯一的意外就是,他着实没想到林淮棋也会来这儿。

即便如此,他还是尽力在保持距离,但意外总是相约前来。

“本殿下主动交朋友的人可是少见,你这般不给本殿面子的更是没有。”闻嘉赐还是迟迟不回应,连同之前被冷了许久的委屈一起用来。

让林淮棋这番话不仅没有兴师问罪之感,还反倒让听的人从中察觉出几分委屈。

堂堂一个皇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同他示好,即便闻嘉赐心是石头做的,也该被磨了些粉末下来了,更何况他不是。

“抱歉殿下,之后不会了。”闻嘉赐肯定道。

他自己感情的问题本来就不该让对方承担,既然林淮棋想同他交朋友,交便是了。

原以为今夜又要如往常一样,得不到什么回应,骤然听到这句话,林淮棋双眼都瞪大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雷鸣声,这间屋子隔音不算太好,隔着墙壁,声音也震得屋内的桌子都好似在颤抖一般。

不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因为屋外雨声太大,所以听错了。

“你说之后不会了?”林淮棋不敢置信的再次确认道。

闻嘉赐难得一见对他露出些笑意,“嗯,不会了。”

得到想要的回答,林淮棋反倒不知道作何反应了,整个人愣在原地。

“对了殿下。”

“你、你说。”林淮棋回过神,还以为闻嘉赐是想如厕之类的,他急忙让闻嘉赐说自己想说的话。

闻嘉赐顿了一下,目光迎上林淮棋满心想帮忙的眼神,他淡淡笑了笑,“其实,那瓶药并未用完,现下就放在隔壁房间装衣物的木箱中。还劳请殿下帮忙取一下。”

林淮棋眼神微闪,下一秒脸上荡漾起笑意,“行,你等着。”

说完他又没带斗笠,直接开门冲了出去。

瓢泼的大雨随着狂风飞舞,本就不算宽的房檐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林淮棋毫不在意,离开前还不忘将房间门给闻嘉赐关上。

不一会儿林淮棋就回来了,手上拿着熟悉的小瓷瓶。

其实里面的药膏根本没用多少,孟子筝拿去也只是试了试便很快还给了他。

两人都不知道这药膏里的成分对跌打损伤用处大不大,但这种药基本都有活血化乌的功能,而且也不知道药方里添得什么,冰冰凉凉的,在没有冰袋的情况下,比棉布舒服些。

棉布放在脚上,很快就捂热了,必须一直换才行。

“去睡觉?”林淮棋问道。

“好。”

闻嘉赐也确实累了,他精力本就不是极好的类型,往常每日起那么早也只是在强撑,今天晚上本就没怎么休息,加之受伤更耗心力,早就有些撑不住了。

“你等一下。”

林淮棋并未立刻扶起他,而是将斗和蓑衣都给闻嘉赐穿戴上了,又去翻了把伞出来。

闻嘉赐的房间就在隔壁,倒是不必再淋一次雨了,但外面风大,雨会一直往房檐里面飘,闻嘉赐在屋内待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身上和头发都干些了,可别又给淋湿了。

将东西准备完,跑出去把隔壁的房门打开,又回来把伞也塞进对方手里,林淮棋才在闻嘉赐面前蹲下,“你一会儿伞把你自己遮住就行,不用管我,我身反正是湿的。”

“上来吧。”他随口道。

闻嘉赐微微放大瞳孔,还是忍不住推拒道:“殿下不必如此,扶着就成了。”

“赶紧上来,慢慢挪过去,这么大雨早湿透了,我背着你几步就到了。”要不是考虑到闻嘉赐脚还伤着,他早就上手拉了。

林淮棋催促道:“快上来,你现在是伤患,特殊对待。”

林淮棋接连催了好几声,闻嘉赐在紧迫中深吸一口气,两眼一闭就扑了上去,林淮棋也习武,后背宽厚有力,在对方后背上待着比自己走的安全感要大的多。

“记得用伞把自己遮住。”林淮棋把着闻嘉赐大腿站起来,他背着闻嘉赐,又不放心的叮嘱了一遍。

等身后的人完全准备好,不再动之后,他才飞快的冲出去,当真是几步就跨进了隔壁房间,闻嘉赐身上还未完全干透,他暂时将人放在木椅上。

之后才回去关隔壁房间和闻嘉赐房间的两扇门。

本来还以为林淮棋送他过来之后就要离开了,谁知道对方关门时将自己也关在了他房内,看得闻嘉赐满脸疑惑。

谁知道林淮棋根本不看他,寻着刚刚的记忆,林淮棋从木箱里帮闻嘉赐拿出了换洗衣物,“你先换衣服,然后我再帮你擦头发。”

他说得十分理所当然,甚至看起来非常懂进退的将身体转过去,表示自己不会看对方。

林淮棋说这话时,根本不是用的问句,而是已经决定好了,弄得闻嘉赐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该如何拒绝。

两人又僵持了会儿,闻嘉赐还是败下阵来,很快,房间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这么小的声音明明该被雨声遮住的,可他却感觉两种不同声音完全割裂开来,他换衣服的声音在屋内无比清晰。

幸好此时是夏日,衣服本就单薄,虽说因为他受伤的原因,换衣服有所不便,但总体来说还算容易。

“好了殿下。”确认自己衣服穿好后,闻嘉赐才说道:“不过擦头发真的不必了。”

林淮棋没回答,转身在屋内很快就找到了干净的棉布,这些基础的东西,他来时带了许多。

走到闻嘉赐身后之后,他才开口道:“抗议无效。”

他们今日本就是半夜临时出去的,根本没来得及束发,闻嘉赐现在也是披散着头发,不过相比起睡觉时,要狼狈许多。

闻嘉赐做事通常都习惯亲力亲为,因此能很明显感觉出来,林淮棋擦头发的东西有些生疏。

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屋内安静了半天,闻嘉赐才缓缓道:“今日真的多谢殿下了。”

林淮棋不爽的“啧”出了声。

“你总叫我殿下殿下的,也太生疏了。咱们不是朋友了吗?我交朋友可不是要找奉承我的人,别这么守礼了。”

林淮棋手上动作没停,自顾自地开始给闻嘉赐选择起了该如何称呼他,“你跟着子筝叫我二哥,好像不太合适啊,毕竟他和尚乐是一对。”

而另一边,一路奔到老远的地方,准备冰块的孟子筝总算忙活完端着盆稀稀拉拉的冰沙,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回到院子。

手上腾不出空,孟子筝用膝盖抵开房门。

孟子筝懵懵道:“人呢?”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蜡烛倒是还有两根还孤零零亮着,其他全熄了。

作者有话说: 筝筝忙忙碌碌一个晚上,一回来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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