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119
快至五月, 天气已经渐渐炎热起来,上午时分,日头渐渐升到斜上方, 没了遮挡物直接照到大地,田间地头的百姓皆挽着袖子裤腿, 头上也慢慢浮出细密的汗珠。
此时正值稻苗移栽的时节,他们这片地大多数都种不了稻子,只有少数几块地, 位置高些, 又离河道远, 勉强能成活。
这些稻子都不是种来自己吃的, 而是准备卖出去, 换些粟、黍回来, 这个便宜,虽然生活苦了些,但他们依水而生, 还能捕鱼, 也不至于真饿死了去。
真正要命的还是除了大旱之年,始终不消停的洪灾, 可他们也不能为自己这个小地方能好过些, 去祈求天齐大旱, 他们这点良心还是有的。
因此即使此时烈日当空,他们也全然没有觉得烦躁的心思,只想趁着还有时间, 在地势高些的地方, 多种些吃的。
否则之后水位一涨再涨,又值雨季, 他们的小渔船轻易也是不敢乱走的,一旦翻船,就没命活了。
“当家的,吃饭了。”一道有力的女声在不远处喊道。
周围庄稼人手里的活没停,但皆投来羡慕的眼神,有的还摸了摸已经叫了一个早上的肚子,只觉得饿的手脚发软了。
他们即南县说是个县,其实就是好几个村子一起组成的,县的中心地带也没好到哪里去,洪水来时都要来他们这处小山包上保命,因此虽然不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大家却都比较相熟,他们之间也算是生死矫情了。
因为年年一起吃苦,几个村子之间的关系都还算不错。
步家村就是他们即南县如今过的最好的一个村子。
原因就是步家村出了个大富豪,听说如今人在都城里头,开了好多家铺子呢,年年都给步家村寄好多东西回来。
他们如今一天只食两顿饭,午时一顿,卯时一顿,而现在不过巳时,步家小子就吃上东西了,他们晚上睡前还会喝些糊糊,一点不怕晚上挨饿,这么些年下来,一点儿没瘦,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不过他们其他几个村子,也跟着蹭了不少福。
若是他们没粮了,都能去找步家村借,之后还能用打来的鱼慢慢还,可这鱼谁不能打,四面到处都是河,不远处就是看不到头的海,步家村就是借着这个由头想帮帮他们,大家伙都知道。
听村子里的老人说,他们即南县没出这个大富人之前,每年几乎吃不到什么饭菜,饿了就去打渔,最严重时河里的鱼都几乎要被他们捞空了,只能往更远的地方走。
尤其是每年雨季,洪水一来,没粮食吃,也不敢去打渔,日子苦的不行。
到这几年,河里的鱼才渐渐多了起来。
因此即使每天都能闻到不远处步家儿郎手里闻到的麦香,羡慕是羡慕,但也没什么人起坏心思。
若非有他们在,小娃子连口米糊糊都喝不上。
步荣啃着手里的大饼,嚼的满嘴喷香,肚子也就着白水,被填的充实。
步荣娘子王静眉间可见一缕愁思见当家的吃完饭,才开口问道:“大宁哥那边还没消息传回来吗?”
步荣闻言也沉重的传出一声叹息。
步宁一家子随着步宁一起搬去怀宁了,如今即南县中跟他关系最亲近的便是他爹步利宝,他小时候还跟在步宁屁股后面玩儿过一阵子,刚好他爹又是步家村的村长。
所以一直以来,步宁一直是在同他爹书信往来,有寄回来的东西,也是镖局来找的他爹。
宁丰离怀宁又远,他们早早就约定过每年来往消息的时间,往年这个时候,步宁应当早就寄信件回来了,镖局送东西则要稍晚些,可今年都快到送东西的时候了,也没收到步宁寄回来的信件。
他们还没同村子里的大家说,实则心里慌得不行。
不是担心今年没粮吃,是当真担心步宁会不会出什么事,怀宁那处到处都是达官贵人,商贾大家也多的是,莫不是大宁哥出了事了?
王静一见步荣的表情,便知道今日依旧没有消息传来,暗暗骂自己多嘴。
步荣下午还要干活,可别因为多想给自己弄伤了。
她收拾好装吃食和凉水的篮子,又把多带出来的装水的陶罐放到一边坡上,供步荣下午喝,一边收拾一边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和语气。
面容带上笑意,声音间也尽是安慰之意,“咱们还是莫要多想,说不准这次是因为有好消息传来呢?”
话是这般说,但两人都清楚的很,这年头对他们即南县来说,莫说是好消息,只要不来坏消息便已然是极好的了,再过些年,他都担心若是朝廷也不管他们了,可如何是好。
他们如今只希望大宁哥能无事便好。
步荣清楚自己娘子是在安慰他,便也顺着对方的意,勉强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目送王静离开,步荣也没多休息,继续干起了手上的活。
他爹已经在盘算着找个机会告诉大家伙,步宁还无消息传来。
若是步宁五月中旬还没消息,他们便趁着雨季之前凑凑盘缠派人去怀宁看看,总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何事了。
步宁绝非那种会轻易和他们断开联络的人。
他们和步宁虽说是有几分亲戚关系,但血缘已是不近了,况且步宁和他孩子也不参加科举,即便是丝毫不管他们也根本无事,他们不过是攀上去的穷亲戚。
从步宁离家后再次回来开始,这么些年便一直在拖累他,但每年步宁送回来的东西依旧只多不少。
假如步宁真的遇上了什么难处,他们掏空家底、拼出老命也要想办法救他。
即南县的众人正在集中所有人的力量,努力应对即将到来的洪灾,孟子筝一行人也进入了宁丰府的府城。
相比起之前路过的两个府,众人衣着光鲜,面色红润,一个个脸上流露出的都是对生活的期待,偶尔甚至能见到几个穿丝绸的大富人,宁丰府就明显要萧条许多。
现下离即南县还有一段距离,但毕竟是归属于宁丰府管辖,必定也会顺带着影响整个宁丰的发展。
孟子筝三人短暂休整片刻,补充了些船上要用的物资,便再次踏上路程。
他们这一路走来,不光是在赶行程,还一路在对之后的任务做规划的调查。
其中便遇到了一个让孟子筝有些失望的结果。
那就是宁丰府这处当真如之前的华国一般,这块地方一处火山,即便是死火山都找不到,想到这事,孟子筝奋笔疾书的手都难过的顿下一个重重的黑色墨点。
这也是他在赶路的过程中,忽然灵感迸发想到的东西。
他们学建筑的必然会对一个时期相当了解。
那便是古罗马。
古罗马信仰神明,许多地方都是建造来供神居住的,因此他们建造的许多建筑都不考虑成本,只考虑恒久,也造就了世界建筑艺术宝库中的一颗明珠,许多建筑历经两千多年毅然不倒,其坚固性可想而知。
即便确实有他们不计成本的原因,但其中一个重要材料的作用也是不可忽视的,即古罗马混凝土。
他为什么都想到这个东西,就是因为即南县临近大海,咸水倒灌,土地盐碱化都很严重。
这也是古罗马混凝土十分神奇的一个地方。
现代混凝土因为要参加钢筋使用,必然不会让混凝土中混合进任何带盐成分的物质,以保证钢筋的长久坚固,但古罗马时期没有钢筋,并且其地理位置遍布各种岛屿,依海而生。
因此它就是要混合海水,并且能在水中凝固,凝固速度还不慢,在如今条件十分有限的情况下,制作桥梁、水坝等是首选。
但问题这就来了。
它的主材料是火山灰!
不管是他们去倭岛、印尼,还是北上采集火山灰,对于宁丰来说,路途都很遥远,成本太高。
因此孟子筝只好忍痛放弃,还是将目标转向传统的土法水泥了。
他的理想配方是要掺杂铁粉的,之前他还是个小小的平民,那时甚至还以为林淮清叫林淮,那是半点不敢想,打锅碗瓢盆还能将铁挥手回去,磨成铁粉掺进水泥里,他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现在嘛,他胆子就大多了。
不过这事还是林淮清去跟皇帝说的,他还是多少有些心虚,毕竟将士们的武器也是非常重要的。
这里就要感谢一下不知道是哪个异姓王私铸的兵器了,进了他们天齐的口袋,还不就是他们天齐将士的东西了。
他们后面的人马迟迟没出发也是因为他忽然撺掇着林淮清去同皇帝说了此事。
塘尚且不说,坝和堰还是要尽可能用水泥来治,即南县的水患问题比较严重,用一般的材料后面还得修修补补,更费钱。
除开初步的计划,他还让人送信去见山府,想问问徐忠和邱元东两位师傅愿不愿意过来帮帮他。
他们二位对自己要做的东西都比较熟悉了,技术经过这么久相比也掌握的很熟练了,见山府又恰好离得不远,他就打起了他们俩的主意。
否则他还要重新找技术尚可的木匠,重新将那些图纸以及相关的问题教一遍,实在浪费时间。
不过他们一来,起码就要待到雨季结束,时间不短,还得二人自己决定。
进入到宁丰府后,进程便要快上许多。
即使他和林淮清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由得还是被即南县的情况吓到了。
分明进的是县城,却半点县城的样子都没有。
他们到达即南县的时间是下午太阳正好的时候,按理来说街上定然还四处都是小摊小贩,进城来采购东西的村民,这个点也不过刚刚踏上回程的路。
可即南县的街上人烟稀少,他们要走上许久才能看见半个人影,还是行色匆匆,半点未注意到他们三人。
甚至还能在边缘见着不少被洪水冲垮的房屋,看外表的情况,时间有近有远,共同的特点就是根本无人管理。
相较起他们俩,闻嘉赐的反应要淡定许多,他多年前来过此处。
那时似乎比现在还惨上一些,县城甚至还没有这么大,现如今倒是变大了些,不过显然还是遭到了洪水的冲击。
“惊讶吧。”闻嘉赐语气沉重的感叹了句。
孟子筝头点地飞快,两辈子加起来,他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
好好的县城都快变成死城了。
“其实我们若是早上到,还是能看见些卖鱼人,不过买的人少罢了。这个点若是我没猜错,他们应当有些人在即南一个小山包上种东西,一些人则在自己码土堆。”
小山包孟子筝能理解,面对洪水,自然是要往高处走,但码土堆是?
这么想着,他也就问出来了。
早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闻嘉赐下一瞬就给出了答案。
“朝廷为了这地方已然砸了不少银子,各种堤坝也修过不少次,但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处,要么就是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冲垮,要么就是洪水水位高度会直接漫过去。”
闻嘉赐说这话时,脸上不免多了些羞愧,他也是工部一员,“但始终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国库吃紧。近些年天齐局势紧张,所以……”
孟子筝自动帮他补齐了后半截话,“所以近几年朝中更多倾向于赈灾,而不是解决问题。”
闻嘉赐沉默着点点头。
直接给粮食虽然治标不治本,但只要百姓注意别在低处,凭借着这么多年的经验,以及朝廷的帮扶,确实能让大家饿不死。
但朝廷无法可施,不代表即南县的百姓会放弃。
就算他们能活着,可这大水淹的是他们的家,因此即使作用微乎其微,他们每年还是会自发的分出许多人去堆高河道边的高度,试图阻挡洪水。
孟子筝想象力向来丰富,他站在空荡的街道上,脑子里却尽是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以为朝廷抛弃他们了,却不吵不闹自己去挖土,甚至自己也知道根本起不到作用。
更糟糕一些想,他们不去挖,甚至无事可做,因为即南可以供他们种植作物的土地根本要不到那么多人。
心里酸楚的厉害,孟子筝表情都僵硬了,甚至不自觉开始焦虑的磨牙。
原本已经有方案了,他这次提前来只是想着早些开始让即南的百姓好过一些,顺便开始一些基础原料的准备,这样待雨季结束,就能立刻开始工程。
但他现在发现即南的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多年来,即南一直处于这种贫穷状态,也就导致了众人从精神到实际能力都很难得到发展,吃不饱饭也就意味着没人会想搞教育,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在殿试的名单中从未出现过即南县户籍的人。
所以他此次除开尽可能解决掉即南县咸水倒灌和洪涝灾害两大问题以外,最好还能找出个办法,改善一下此地的经济问题。
本来他们进入即南县,该先去找即南县县令,但孟子筝临时改了主意。
改善经济,受传统思想影响他第一反应自然也是种地,毕竟看现在即南县的情况,想直接发展经济,属实不容易。
即便是要在这里发展什么轻工业,也得村民自己愿意学习新技术,从他们最为熟悉的种地出发,自然是最好的办法,而且还不用担心他们不愿意。
这么多年受水患影响,大量土地荒废,在朝廷免税的情况下,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自给自足都成了一种奢望,恐怕他们早就想向其他地方一样期待丰收的季节了。
到了这地方,他们也不想有什么马车接送了。
闻嘉赐带着他们直接出了县城,往北边走去。
根据他在船上看过的相比起殿试那日更加详细的即南县地图,以及历年来朝廷关于此处水患治理的资料,以北有二十多万亩农田,但受海水倒灌的原因,土壤状况恐怕不是很好。
孟子筝仅仅穿了三层单衣,但走路的节奏还是有些快了,没要到多久孟子筝就觉得浑身发热,后背也开始出汗,最里层的衣服虽是丝质的但也不太舒服。
还好他们坐了许久的船,他的腿上因为骑马而磨出来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三人脚程不约而同的放得较快,赶在晚上之前到了荒废农田处。
接着傍晚的阳光,孟子筝看见眼前耕地的样子,便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走了大半天路,累的手脚发软的他眼神都变亮了,一直板着的严肃小脸也总算露出些笑意。
土地盐碱化现象比他预料之中好的多,他还以为一过来会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呢,但如今看来恐怕只是土地含盐量稍高。
于是林淮清和闻嘉赐就见到站在他们中间的孟子筝忽然蹲下去,在地面上扒拉了两下,捏起一小块土壤,观察片刻忽然径直往嘴里塞。
“诶,子筝!”
“孟员外郎!”
两人下意识一同蹲下身,想阻止孟子筝吃土的动作,但孟子筝的动作实在太快,没一个成功抓住了孟子筝的手。
就连闻嘉赐的脸色都说不上,一脸担忧的看着若有所思的孟子筝,更别提从小锦衣玉食还十分爱干净的林淮清了。
知道孟子筝这样做必然有自己的原因,林淮清忍了忍没阻拦,等着孟子筝下一步举动。
看两人脸色都不太好,孟子筝咂巴了两下味道,就开始吐嘴里的几粒沙土。
早已做好准备的林淮清赶紧递上干净的手帕,这种沙土不太好直接吐出来,用手帕方便些。
孟子筝顺手接过,将嘴里的沙吐干净,看两人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的表情,已经舒缓了心情的孟子筝扑哧一声笑出来。
“没事,我就是尝尝味儿。”现在又没条件做检测,只能全人工了。
摸了摸林淮清的脑袋,又拍了拍闻嘉赐的肩膀,孟子筝才撑着腿站起来。
林淮清无奈说道:“下次要做什么还是说一声。”
闻嘉赐没附和,但表情显然也是深以为意。
“知道啦。”孟子筝欢快的回道:“好啦,走吧走吧,这里没什么问题。我们去找县令,今晚住哪儿还不知道呢,这地方看着真不像还有客栈开的样子。”
此片土地常年荒废多半是因为年年高涨的水位,加上种地时因为缺乏着这方面的知识,未做好排水工作,才导致农作物成活困难。
至少就目前的情况看,等到水患问题改善之后,这一大片土地经过稍许治理便能够投入耕种,不必在花费大量时间进行盐碱化土地的改良。
有温饱作支撑,普通人才敢去尝试一些别的东西。
心口憋了一路的大石头落地,孟子筝轻松了不少,身体疲惫,但回程的步伐依旧欢快了不少。
时不时还蹦蹦跳跳的,三人中体力排行老二的闻嘉赐都不由在心里感叹起了孟子筝的精力,他都已经觉得十分吃力了。
即南县的县令和他上次来时是同一人,一直没换过。
是个十分清廉正直的好官,他名叫许彦,师从上任礼部尚书,虽然对方已然仙去,但朝中不少老官都算得上他的学生,与许彦也算是同门关系,若是许彦想调去其他富庶之地,对他来说当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只是他自己不愿走。
闻嘉赐上次走时,问过对方这个问题。
偌大个天齐,能供他施展才能的地方数不胜数,反而即南县受条件所限,恐怕一辈子都没法让他施展抱负,为什么一直不愿离开。
许彦的答案是即南百姓已经够苦了,他只是呆在这儿保证朝廷运来赈灾的每一粒米都能到他们手里,有他这层关系在,起码上层官员想从即南县赈灾银粮中捞油水得自己掂量掂量。
孟子筝原本以为他们去找县令,自然是回县城之中。
可他还没路痴到如此地步,闻嘉赐带领的道路根本不是去县城的路。
一开始他还寻思着会不会是有什么近路,可随着偏离路线越来越远,孟子筝还是憋不住了。
“闻大人,我们这是在前往县令家?”
作者有话说: 报告老婆们,给大家二合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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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明天要去趟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县出差,周六晚上才能回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写。
来得及就周六,来不及可能得周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