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摩根将所有仿生人的算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和其他仿生人切断联系之后，时叙看到了摩根的【名】。

她的名很明显在极深的地方，时叙只能看到一个极为模糊的单词。

比起摩根的名, 她现在的地点则更为浅层，就在已经废弃的第四监区, 某间牢房之内。

于是她的计划就改变了。

时叙之前只打算断电来宣告自己的胜利，但在她发现自己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后，她决定回本。

图像、画面、声音，这些全部加起来, 就是人所知的信息。

机械的扫描可以被欺骗, 人的思想可以被诱导。

当摩根看到她是一只熊的时候, 只要让她没有思考的间隙, 就很简单能让她将这个思维惯性延续下去。

摩根是个人, 人就可以被欺诈。

时叙付出更多的名, 换到了摩根的习惯。

她会怎么进门, 习惯性搜索左边还是右边, 她遇到袭击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 组合起来, 就是答案。

从成千上百条信息之中挑选出有效信息，并且在最短时间内结合起来, 于时叙而言，近乎是本能。

如同织网的命运女神，时叙丢下第一个地雷开始, 就安排了她的命运。

从摩根踏进发电厂开始，她就走在了时叙为她选择的路上。

【摩根在登录仿生人身体时, 会采用完全不计后果的打法，她不吝啬任何的伤势和结果, 但作为黑客，她往往很少这么做。】

时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放下了一颗延时地雷。

等摩根第二次进入发电厂，恰到好处从666手中滚出的手榴弹会将她逼入一侧的房间，因为她的速度，刚刚好走到那里。

她并不是会按照死理走的人偶，所以第三次，必然会有所改变。

时叙给了她最好的掩护和最好的时机，烟雾弹的遮掩下，摩根必定会放下追踪器。

——问题就在这里。

她必然会觉得，这个追踪器放在了时叙的身上。

这是她亲手放下的，亲眼看到的。

实际上，从烟气的迷雾之中走出的北极熊，就已经不是时叙了。

摩根会相信自己一手导致和造成的结果，毫不怀疑。

在她拍下那个追踪器开始，她追捕的，至始至终都是666号仿生人。

这是时叙一手为她打造的，真正的陷阱。

名为思维惯性。

时叙则是进入了旁边的密道，直接潜入第四监区。

第四监区，恰好就在发电厂的旁边。

所以，造就了现在的局面。

时叙侧坐在浴缸边上，浴缸里漂浮着数不清的冰块，熄灭了灯光的服务器围绕浴缸摆放了一圈，摩根穿着特制的黑客潜水服，坐在浴缸之中。

时叙放开手的时候，摩根才终于取得了说话的权利。

“好吧，你赢了，这个画面位列黑客噩梦榜首的第一名。”摩根转了转脖子，活动自己僵硬的后颈，“那么，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要把我放回去吗？”

她无所谓地痞笑道：　“继续关起来？那你请便。”

“不，我给你两个选择。”时叙坐在她身边，低头幽幽地看着她说：“一个，是我把你送去更下一级的监狱，那里连仿生人都没有，是完全依靠人力的监狱。”

摩根的笑脸僵硬了下来。

时叙还在继续开口：“你的名应该是在越高科技的地方越能发挥作用的名，在完全的无电子设备监狱中，你越狱会比现在更加困难，不是吗？”

“另一个选择呢？你应该知道这会比杀了我更难受吧？”摩根从浴缸里爬起来，随便披了件浴袍说。

“第二个选择……我给你时间考虑，仅仅在这断电的时间里，一旦电力恢复你还没有给我答复，那么，一切作废。”时叙说，“你的名字是假名吧？还有你现在的这个……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确定了，你不是本体。”

“你怎么知道？我还以为我入狱信息篡改得很好。”摩根挑了挑眉说，“不过摩根这个词是真的。”

她说完，凑近时叙，盯着她百思不得其解，她说：“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意识到我不是摩根本体的人，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头顶顶着另外一个标签啊……

不是仿生人，而是一个活人的名字。

安娜·阿卡丽娜·爱德华。

“你猜？”时叙自然没有说出来，“不过你居然没有选择更高级的义体登录，这个是最初级的版本吧？”

“啊？你说她？她在贷款到没几个器官的时候就把自己遗体卖了，怎么可能有钱买高级义体。”摩根说，“名字我记得好像是叫安娜·什么什么·爱德华。”

“现在是数据坟墓的一员，如果你想给她上坟，可以选择给她的视频账号冲个会员。”摩根无所属地耸肩道，“她的遗愿是希望有个轰轰烈烈的死法，所以我买下来了。”

“好了，先别打岔，第二个选择，我让你假释出狱。”时叙说，“你这个分身的数据包，很重要吧？而且这个监狱好像还是在某个单独网络上面，你无法上传。”

“好，条件呢？”摩根盘腿坐在地上，看着时叙问道，“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你可以提出任何一个要求。”

“作为交换条件，你欠我一个人情。”时叙说，“还我人情的时间，你自己判断。”

摩根紧紧盯着时叙半晌，忽然拍着大腿笑起来，她笑得很开心，甚至笑出了眼泪，“我明白了，你就等着吧，我还你这个人情的时间，绝对不会太久！”

“你马上就能收获一个巨大无比的惊喜！”

“咔哒。”

随着一声轻响，天花板亮起了灯。

电力自己恢复了。

摄像头全部重新开始运转。

电力恢复之后，所有权限全部重新回到了时叙身上，摩根没有再做什么。

愿赌服输。

是摩根非常重要的一个特质。

时叙不是相信她，是相信自己看到的。

一溜烟的红色报错信息直接串了出来，时叙点开，发现发电厂损坏、仿生人守卫报修、监狱有部分围墙损坏，还有杂七杂八一系列的报修信息。

她仔细思索了片刻，忽然发现之前那群囚犯越狱一个报修没有，她自己被抓捕炸了快四分之一个监狱。

监狱辅助AI非常通情达理地说：“该破损，经分析，几乎全部是1001号囚犯，也就是监狱长您造成的，监狱长您给监狱带来的损失，几乎是前几次的十倍……”

“你闭嘴。”时叙冷冷道。

“好的。”辅助AI没有起伏地闭嘴了。

时叙经过一通精密的计算，发现按照监狱目前岌岌可危的财政，是没办法修复所有仿生人了，必须把那群带薪休假的警卫叫回来一部分。

甚至一些被打破的地方也没办法修复，能把那几个网络接收器修好都算烧高香。

还好她没真的炸发电厂，只是炸了发电厂外层的维护区，不然这个修复会变成天文数字。

时叙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填补监狱的财政空缺，然后她发现，监狱在释放和假释囚犯的时候，都会收到一笔补助。

时叙继续翻了翻，还真的发现有两个已经达到刑满释放标准的囚犯，只不过他们是刑期超时，正在加量坐牢。

一个是时叙没有见过的编号17，另一个，则是她有点印象的编号。

17号的囚犯，入狱原因是偷吃公家饭。

他因为饿得实在受不了潜入公司食堂，不光自己吃，他还外带出去售卖，很快被他赚到了第一桶金，他也因此入狱。

编号266的囚犯，那个躬匠。

能力是只要对人下跪，就会让对方答应自己一个不过分的合理要求。

时叙看过他的犯罪卷宗，之前他只不过是替自己公司求情，希望甲方能多宽限几天的小职员，但就在他某一次下班之后，忽然临时起意，对路过的一名妇女下跪了。

——那名妇女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受到伤害的人。

因为266的请求，只是让她走到马路边上的一条小巷。

实验成功之后，266的胆子就大了起来，他开始和黑-帮合作，开始拐卖妇女儿童。

因为他要做的，只是对着目标下跪，请求他们走到某一个地点而已。

后面不仅仅是拐卖，他还掺杂了审讯、绑架、逼供、提高价码等等罪名……

时叙通知放假结束之后，也通知了他们两个过来见她。

至于摩根，她伸手签了几个审批，就直接让她滚了。

17号先抵达了监狱长的会客室。

他看到桌上的茶水一阵稀奇，端起来喝了一口说，“监狱长，这东西好喝，您卖吗？”

“我可以送你一点，但你别再偷了。”时叙揉了揉太阳穴，“你已经刑满释放，我叫你来是通知你可以出狱了，快滚吧。”

“监狱长，我肯定不会再偷了。”17捧着时叙丢给他的茶叶包，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哎呀，监狱长你的监狱真的，就不是人呆的地方，我下次犯罪可不想赌一把自己是不是又进了这个监狱。”

“所以，我肯定不会再犯的了，您可以不用考虑还会见到我。”17号笃定道，“我可不想回来。”

时叙：……

她有点想笑，因为她刚刚打开名看了一眼，17号的头顶真的显示着一句话。

【已改过自新，再犯罪率0%。】

她为了活下来而改造的监狱，居然真的对犯人产生了价值。

哪怕是因为不想再进她的监狱而产生的畏惧，也足够让一个人因为畏惧而悔过。

真是，新奇的体验……

时叙摇了摇头，示意17号囚犯可以先滚了。

在他走人之前，时叙叫住了他：“你去洗个澡再走，换身外面的衣服。”

“监狱长您准备的吗？”17号问。

“不是我准备的，难道你准备的？”时叙斜了他一眼说，“去去晦气再滚，别再回来了。”

她看到17号猛然弯下腰，朝她鞠了一个大幅度的躬，搞得时叙差点应激。

“谢谢监狱长！”17号大声说，“我叫高佳人，我不会回来的！”

时叙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嗯，去吧。”

这个世界上没有为犯人接风洗尘的传统，甚至有时候他的个人物品都不会还给他们。

时叙只是流出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情。

跟着进来的是266号。

266号的腿被时叙换成了两根棍子，现在正一脸讨好地看着时叙。

他没办法跪下，也没办法坐下了。

这个时候，他反而老实了起来。

时叙看着他，没有任何茶水也没有任何稍微温和一点的待遇，她只说了两个字：“滚吧。”

“是的，监狱长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小的这一辈子都会记得您……”

“那你回去？”时叙平静道。

266号麻溜地滚了。

时叙看着他出门，转过身，进入附近的狙击塔楼，拿起了她的枪，调整到狙击模式。

让266号过来，时叙只是为了确认一点，他的刑期结束，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她看见了，266号曾经多次对律师下跪的描述。

时叙什么都明白了。

准心在她的眼前汇聚。

在266号踏出监狱大门的那一瞬间，她开了枪。

子弹从266号背后穿胸而过。

时叙收回了枪。

“法律原谅你，不代表我原谅你。”

随后，时叙顺手拨打了报警电话，这附近她的监狱是最近的单位，又是案发现场。

她给自己打电话报警，自己接警，然后自己结案。

总共用时不超过三分钟。

囚犯编号266，背后中枪而死，系自杀。

她对弱者永远抱有怜悯之心。

在她还没穿越的时候，她把霸凌者丢进了水里，然后把她们救上来，反反复复，重复了三次。

“监狱长。”监狱辅助AI的声音响起，“虽然在您写报告的时候打扰您不太合适，但您之前打晕关在审讯室的1007号失踪了。”

“还有囚犯编号1000的SB250，在我们清点人数的时候，他也不在牢房。”

“囚犯编号1009让您赶快过去，他有急事要告诉您。”

时叙问:“什么事？”

“他说，他不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