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明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人。

她知道的很多, 时叙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这段时间, 时叙在王华明身上狠狠恶补了一番这个世界的知识。

“巨企联合有九大巨型企业，这你应该知道, 但九大巨型企业旗下，还有数不清的、挂靠在他们身上的小微企业。”

“巨型企业、大型企业、中型企业、小型企业还有微型企业。”王华明喝了口水说，“任何一个小公司，都是他们的子品牌, 他们遍及你所看到的一切, 你喝的每一口水和每一次呼吸都标明了价格。”

“但有一件事我很奇怪。”时叙刷着招聘软件问, “我看到很多地方招聘都没有写限定性别, 女性有哺乳期的话, 他们不是应该限定招聘吗？”

她感到最奇怪的一点就是, 这里不是男权社会, 也不是女权社会。

她在软件注册的时候, 看到了一连串36个性别, 这36个性别什么都有, 甚至还有专属图标和画像，但他们都没有偏向性……时叙甚至没看到少数性别组织。

“因为资本粉碎了父权。”王华明说, “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说一下吧，这个还是白羽商务相当经典的营销实例。”

“【生者奉还】的业务范围，你还记得吧？”

时叙点点头：“记得, 医药、医疗、义体、人体改造、基因科技。”

“成为巨型企业的第一个单子，是交给白羽商务做的, 那个技术的名称，是人造子宫。”

时叙顺势推理道：“就是这个技术解放了女性？”

“不, 没有，因为太贵了，做得起的女性没有几个，还不如自然生产划算。”

时叙：“他们降低价格了吗？”

“降低过，还出过补贴，将这个技术的价格最低压到了200B，但还是只有那些不缺钱的女性才会选择这项技术。”

王华明继续说：“【生者奉还】最开始推出这项技术，是希望女性可以不用生孩子，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工作上，如果大规模拓展技术，他们的下一步就是取消产假，逼迫每个女性都只能选择人造子宫。”

“那个时期，【生者奉还】找到了【白羽商务】，白羽商务给他们做了第一波推广，效果显著。”

“什么推广？”

“男生子。”

时叙：“？”

“‘不需要老婆，自主怀孕。’‘0彩礼、免彩礼。’‘传宗接代，自己就行。’”王华明说，“这就是他们当时的广告词。”

“女性本来就能生孩子，人造子宫还需要自己出钱，是不划算的买卖，但白羽商务说服了生者奉还，给男性免费安装人造子宫，这样一来，女性生子就不划算了。”

“同时，白羽商务还在市面上大打广告，宣传愿意为妻子生孩子的父亲才是真的爱妻子的，你知道，任何东西，一旦和爱挂钩，就有的是人愿意为他买单。”

“除了广告之外，他们还给愿意怀孕生子的男性放了产假和补贴，同时取消了女性自然孕育生孩子的补贴。”

“但只有结了婚的男人，怎么够呢……”时叙喃喃道，她看着王华明的眼睛，隐约猜到了白羽商务还做了什么。

“是的，你很聪明。”王华明赞许道，“比起女性这种没有什么开阔性的市场，男性的市场更大，有生过孩子的女人，但绝对没有生过孩子的男人，所以，这是一片空白的蓝海。”

时叙回想起红屿所说的话：“白羽商务的宗旨是，没有需求也要创造需求。”

“是这样没错。”王华明说，“白羽商务为了让男人自己生孩子，煽动性别对立、煽动愤怒，宣扬男性结婚就是被吸血，自己养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同时又宣传女性应该以事业为重，不要自己生养，推广人造子宫。”

“当代的【生者奉还】的总裁，就是男生子的第一个代言者，他的孩子，就是现在生者奉还的总裁，一位女性。”

“当男生子的热潮冷却下来的时候，就像生者奉还的总裁一样，女性领导者已经占了大部分地方。”

“她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动法律改革，完全取消产假，让人造子宫的基础使用变成免费，但每一对夫妻都要免费捐赠给【生者奉还】一定的精子和卵子……”

“她让这项技术最后一项桎梏也消失了，积累到一定程度的精子和卵子后，她让一个人的出生不需要任何人的首肯和签字，只需要工厂按下按钮，就会有精子和卵子随机结合。”

“在庞大的人口基数下，她引导各种运动和示威游行，宣称诞生的孩子都是生命，修改法令条纹，让人造人有和自然人完全相同的地位，然后……”

“生育工厂诞生了。”

“现在一个孩子的出生，没有父母的期待，期待他的，只有公司——他将从一出生就背上公司的生育贷款。”

“毕竟【生者奉还】最初需要的，至始至终，都只是人口而已。”

“现在如果要生孩子，人们会存钱了去生育工厂定制，无病无痛还包健康，没有任何基因疾病，基因还能出钱修改，100WB就能达到父母基因能达到的极限，长相、性格都能自己定制，如果有自闭症等疾病免费回收包换。”

“为了利益，他们粉碎了父权。”

“这就是白羽商务，这就是生者奉还。”

“你在最平等的时代，也在最不平等的时代。”

“当一个人代表的意义只是一个个消费单元的时候，是男是女，都无关紧要。”

王华明做出了总结：“这个时代，叫巨企联合。”

时叙看着她，再看看自己的手，忽然之间灵光一闪。

“所以……入学考试，和这个有关？”时叙猛然抬头问道。

“是的，没错。”王华明润了润喉咙点头道，“无外乎是创造市场或者开拓市场，白羽商务需要的是这方面的人才，也只需要这方面的人才。”

“战斗能力可以不强，因为他们需要的不是打手，而是……商人。”王华明说，“你在这个时间点……大概率和白羽商务的下一任继承人之争有关。”

“你知道你的原体吗？”她问。

时叙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实际上她太知道了，简直比谁都清楚。

“那是个……之前的履历平平无奇，最多就是考试名列前茅的人才，但在她得罪公司之后，她的监狱直播完全引爆了整个瓦尔哈拉网络平台，众生旅程赚到盆满钵满。”

“那个只是出于一时好玩看直播审判，然后顺手给她加了几百年刑期的纨绔子弟还得到了奖赏，现在是某个实权项目的负责人了。”

时叙最开始还没觉得怎么样，听到后来，她的拳头渐渐握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手心的隐隐作痛，命令自己放手松开。

她的苦难……就是因为这种东西吗？

没有什么阴谋，没有什么缘由，只是一个看审判的家伙按下了一个按钮，她就被改变了人生？

和生育工厂里因为一个按钮而出生的人，何其相像。

不、不对，她现在就是因为一个按钮出生的。

“她在越狱之后大闹了一场，也成为了公司最想要的天才。”

王华明看着她，摇晃着自己手中的杯子，她的眸光看向杯面，弯起了嘴角，“据说众生旅程并没能回收她死后的遗物，于是出钱让生者奉还拿她的脑细胞制造了1000个克隆人……你是唯一流落在外的那一个。”

“那是一个能获得名的天才，你得让白羽商务觉得物有所值……”王华明没有解释名是什么，只是温和地微笑着对时叙说，“你没得选。”

“谢谢。”时叙低头哑声说，“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

王华明花这么长一段时间，给自己讲述这段历史，怎么看都不像是随便选的。

她在提醒自己。

时叙领了这份情。

她不能单纯只是过了入学考试，还要以魁首通过入学考试。

时叙之后的时间，完全花费在了学习和模拟营销上面，她没办法跳槽，只能给自己的雇主看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她每天睁开眼就是运动和锻炼，然后学习12个小时，中间饿了就靠营养液补充能量。

这段时间只有王华明陪着他，红屿看起来很忙，很少回家，但她每次回家都会给时叙带来她最需要的东西，以及一些小礼物。

三个月生长期过去，时叙长大到了20岁的模样，她看向特意赶过来的红屿，轻轻吐出了口气。

红屿张了张嘴，最后缓缓地环住了时叙。

这还是她第一次拥抱时叙。

“加油，没关系。”她干巴巴地拍了拍时叙的背说，“我的存款有100WB。”

红屿的意思是，如果时叙没办法通过，她可以自己补上这一份亏空。

但她的职业生涯，很显然也就到头了。

“没事。”时叙对她笑了笑，“相信我。”

她是1001。

真正的，也是唯一的，1001。

“嗯。”红屿点了点头，对时叙递出了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一张芯片。

“你找个地方坐下，然后读取它，这张芯片就是模拟入学的考场许可，等时间到了就会开始考试。”红屿将这一张芯片放在时叙手上。

“加油。”她重复道。

时叙点点头，登录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