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被发现一只鸡自己偷溜出来, 厨子手里的刀完全不会手软。

另一边她已经只剩一颗头了，这边不太想再来一遭。

时叙能看到出口的位置，但她作为一只鸡, 自己是不可能单独逃出去的。

她要脱离家禽的身份，首先得变成一个人。

外面餐厅正在吃饭的客人, 就是最好的目标。

如果是在外界，时叙想要顶替别人的身份，还要稍微废点功夫，但这里的所有东西年代都比较老旧, 还在使用大脑袋的显示屏和有线电话, 这就给了时叙可乘之机。

信息差就是最大的破绽。

后厨放活鸡的仓库里, 钥匙放在一个较为隐蔽的位置, 但没用, 时叙一眼扫过去, 就看到桌子下面弹出来一行字。

【我是钥匙】

她叼起来钥匙, 找到林秋, 给他打开了笼门。

“啊……这家伙……”宁瑾眨了眨眼睛, 感觉有点头疼, “已经差不多快忘记自己的人类身份，完全同化了啊。”

“再不出去, 他就走不了了。”时叙走到另外的笼门边上，继续开门。

她之前看了前台摆着的名单，这种自带信息的东西对她而言无论藏在哪都等于不设防。

下一位客人会在一小时之后到, 点的菜是宫保鸡丁，这个菜出餐非常快, 按照厨师的速度，他们起码还能自由活动45分钟。

时叙打开了所有鸡笼的门, 门就算敞开了，里面的鸡也不会出去。

现在也确实不到他们出去的时候。

时叙走到厨房门口探头，里面的厨子做完了一餐，已经从后门走了出去，蹲在后门的门口抽烟。

他头顶挂着一个吸烟的进度条，在他吸完之前，没什么事，他是不会回来的。

时叙鬼鬼祟祟地走进去，用自己的鸟喙在架子上叼走了一把刀，叼着就往回走。

她从桌面往下跳的时候稍微发出了一点动静。

时叙心里一惊，往水槽下方躲去。

这里丢满了死鸡拔下来的毛，她往毛里面一扎，再一滚，把小刀往毛堆里面一塞进，闭上眼不动了。

厨子听到声音，摸着后脑勺走进来，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丢了什么东西。

时叙躺在地上，看到那双黑色的鞋子从自己面前经过，片刻后又重新回到了后门。

烟雾袅袅升起，厨子点了第二支烟开始抽。

时叙从乱毛堆里爬出来，鸡死后是留不下尸体的，她倒是没看到什么零碎的鸡。

她看了看鸡毛堆的放下，再次跳上桌子，从刀具里面又找了两把刀，这次她先把刀丢在鸡毛上，再跳到鸡毛上面，就没有发出声音。

一共三把小刀，她全部丢去了鸡笼仓库。

厨房里还有一些胶带和绳子，她继续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胶带和绳子拿去了后方的鸡笼。

这三把小刀她决定缠在自己的爪子上，鸡爪上绑刀，是真的能杀人的。

蹲在厨房后门吸烟的厨子完全没有发现，有一只鸡进进出出了好几次。

时叙走到后方，她已经不知不觉掌握了主导权，此时她对宁瑾说：“等一下你藏在空笼子里，一旦你看到外面餐厅的灯关了，你就立刻冲到外面去。”

“那个厨师呢？”宁瑾忧虑问道。

“我等一下会把他引走。”时叙说，“你看到他离开的时候，就是你的机会，你立刻出门右转，看到第一个电表箱，马上拉闸。”

“就是这些？”

时叙肯定道：“就这样，你按照我说的做就足够了。”

最关键的执行必须她自己来。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从客人身上拿到他的身份。

时叙和宁瑾一起合力把刀绑好，整个过程有点艰难，主要是鸡自己给自己在脚上绑刀片这种事，还是有点挑战鸡的生理构造。

绑好后，时叙踢了踢右腿，稍微适用了一下，随即转身，在一个空不锈钢碗上用鸟喙猛敲起来。

鸡是极其从众的动物，鸡群一旦发生什么，有一只炸窝，剩下也极其容易跟着炸窝。

这些从小到大都听着音乐长大的、顺从的小鸡们，无论被怎么洗脑顺从，也无法抑制生物对于危险的本性。

“铛铛铛！”

巨大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所有笼子里的鸡都抬起了头，在笼子里四处飞窜，羽毛漫天飞舞。

“铛铛铛！”

时叙还在持续敲击不锈钢碗的碗底，巨大的声音让仓库乱成了一锅粥，当第一只鸡从仓库里飞射而出的时候，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剩下的鸡们一只接着一只从仓库里扑腾着翅膀，掉落一地羽毛，全部飞窜了出去。

听到声响过来查看的厨师刚一进门，就被飞来的鸡扑了一脸。

时叙跟在鸡群后面，把鸡群往餐厅的方向驱赶。

“什么！”

“这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啊！”

等时叙也进入餐厅的时候，餐厅里全都是胡乱飞舞的鸡群。

服务员挥舞着双手在驱赶鸡群，客人被追得抱头鼠窜。

时叙扑腾着翅膀落在客人肩膀上，在客人尖叫出口之前，她用自己右腿上的三把刀抵住了客人。

“……嗯，让我想想开场白。”她低下头，在客人耳边问道，“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你太无礼了，快下来！”桌子上的烤鸡小声说。

“我想你听得懂，刚刚桌子上那只说的说的话你都能听懂，不至于我说的你听不懂。”时叙将自己的爪子靠拢了客人的脖子，刀尖立刻将他的脖子划出一条血痕。

客人伸出手，从他的移动方向来看，很明显是想抓住时叙的翅膀。

“别动，不要伸手准备抓我，我能看见。”时叙将一把水果刀直接扎进了一指宽的距离。

客人受到刺激，嘶了一声说：“我要把手放在哪里？举过头顶吗？”

“贴在身侧就行。”时叙说，“放在头顶好掐住我的脖子，对吧？”

说着，她举起翅膀，拍了拍客人的头。

客人果断停住双手的动作，放在身侧不动了。

“这样就挺好。”时叙缓缓道，“毕竟我只是一只小鸡，不怎么会用刀。”

“你要什么？是居住条件不满意吗？还是什么？”客人以和蔼的口吻和时叙打着商量，“我都可以帮你告知服务员，和你们的领导。”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不起眼的动作移动，将自己的后背对准服务员。

时叙的后背也是这个方向。

满餐厅的鸡不知道什么时候逐渐安静了下来，满餐厅乱飞的动静也变小了。

厨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站在了开关的旁边。

服务员向着顶着满头羽毛的厨子打了个手势，她比了个3。

3……

2……

1！

随着一声轻响，餐厅的灯光熄灭。

原本满地乱飞的鸡一只只全部安静下来，原地关机。

没有灯光和光亮的地方，鸡会默认现在是晚间休息时间。

漆黑之中，服务员向着时叙所在的方向扑去。

一旦被掐住翅膀根，时叙就彻底无力回天了。

同一时间，客人感受到时叙从他的肩膀上飞走，下意识就朝她飞走的方向抓去。

黑暗之中，所有的鸡都安静下来。

除了时叙。

她还能看见简单的线条和文字描述。

从客人肩膀上跳下来之后，她直接对着客人的裤子口袋就是一刀，划破了他的口袋后，里面的东西也跟着掉了出来。

时叙用嘴叼起起来证件，在她叼起证件的时候，她的身高在变化，手脚拉长，羽毛褪去，化为简单的白色长袖长裤。

而正在向着时叙飞走的方向，反身飞扑而去的客人，则在空中渐渐缩小，四肢退化，头上长出鸡冠。

他变成了一只鸡，和正在朝着这个方向举起双手的服务员撞了个满怀。

服务员一把抓住他，狠狠放在怀里，用力一扭。

客人还来不及说话，就直接一滩软烂地摊在了服务员怀中。

看他脑袋歪曲的程度，应当是活不成了。

厨子抓鸡抓得差不多，便想打开灯看看情况，当他按下开关的时候，只有“咔哒咔哒”的声音响起，灯光未亮。

宁瑾在外面关闭了电闸，他们不出去打开，是不可能开的。

时叙直接垫着脚尖，飞快从后门离开，拎起还在地上的宁瑾就走，在她挣扎的时候，时叙说：“别动，是我。”

林秋跟在宁瑾后面，时叙腾出另一只手拎着他。

她火速从餐厅的后面离开，钻进灌木丛里。

时叙没走太远，她腿上还绑着三把刀，这三把刀不解下来会在地上留下痕迹。

她抽空解开了刀，带这两只鸡在灌木丛里绕圈。

不多时，警报声响起，前面的养殖场灯火通明。

隐约的震动声传来，时叙感觉地面在沉降。

“又下沉了一点……再下沉下去的话，这里恐怕要和深海里面的失落城市接壤了。”宁瑾蹲在时叙边上，皱眉道。

“那样会很难办吗？”时叙问。

“会……单个的建筑只不过是残缺的拼图，一旦落在失落城市群，就会被吸入形成城市建筑，几乎没人能在已经被深海固化的城市上浮。”

“几乎，也就是有解法？”时叙目光闪了闪问，“有人出来过？”

“对，有人抵达了城市群的薄弱点，并在那一瞬间获得了大量的名，消耗这份名，他从这个深度脱离了。”哪怕是一张小鸡脸，宁瑾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但我们的深度已经接近四百了……”

她说的是真的。

相当于在一瞬间用最初的鱼线，把这个人从深海之中钓起来。

他们都没有这根线。

时叙有。

只要能从意识监狱逃离，她就能瞬间获得大量的名。

因为她在那个世界看过，所有的意识监狱，历史逃脱人数，写着0。

她会是第一个，载入赛博世界史册，意识监狱历史的第一个脱逃者。

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抵达城市群的薄弱区。

时叙感受到震动渐渐消失，养殖场边缘的高墙处，出现了一扇门。

门外是外面的风景，一个标识牌写着街道名。

“别看！不要和这里的任何事物产生联系。”宁瑾伸出翅膀，挡住了时叙的视线。

时叙听话地挪开了目光。

她能看到，就在养殖场落下的时候，一条细线正在她身上成形。

这是场景在绑定它们的成员，一旦被绑定成功，就真的无法脱离了。

这条线甚至会试图一直向上延伸。

直到所有的关系者都被切断为止。

时叙看到了漂浮在城市上空的，混乱的线之海洋，透明的鱼线在这种城市中，随波逐流着。

“我们尽量快一点，不然他们发现记忆处理没办法解决的时候，会直接用物理方式，让关系者全部消失。”宁瑾说完，忽然笑了起来。

她看向时叙，说：“你知道吗？白塔监控和管制着所有人的交友和交谈情况，除开学校，在记忆遗忘曲线之内，白塔会确保每个人的接触人数不会超过6个。”

“这6个人，又保证了不会他们超出一个群体的活动范围，也就是一条街道……你猜是为什么？”宁瑾嘲讽地说，“所以……王圆圆私自下来，真的是找了一个巨大的麻烦啊。”

时叙看了她一眼，上面还有更多的，她没有说的信息。

也就是，影响不大的事件，他们首选是记忆清除，一旦记忆清除都不管用，他们就会按照层级来清理。

即，杀死所有和接触者相关的人，要是事情更加严重，到了几乎无法挽回的地步，就是杀死相关者的相关者。

时叙算了一下，发现事情不太对劲，如果这样下来，要不了几次，白塔就会死绝了。

她张了张嘴，飞快想明白了之前她看到的一行文字。

于是时叙明白了，她没有问，甚至都没有表现出怀疑。

对面是白塔的公职人员。

而宁瑾，也不知道白塔其实是按层算的。

养殖场像一片拼图一样，被硬塞进去了这座城市的角落，对他们的追捕仍旧在继续，搜索队已经逐渐逼近了草丛。

时叙能看到草丛顶部时不时冒出来的名字，她绕开这些名字走，终于靠近了大门。

夜色深重，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暗了下来。

门口只有灌木，没有树林可以遮蔽，举着手电筒的巡逻者在这里来回行走。

时叙看了看高度，那两只鸡她可以甩出去，她自己不一定能爬上围墙。

那是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借力的水泥墙，上面还有一圈铁丝。

两只鸡在这种情况下都非常老实，他们现在和睁眼瞎没有任何区别。

时叙开始沿着围墙走，她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大门和出入口，以便寻找更合适的机会。

夜色中，伸手不见五指，时叙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前方不远处呈现出一扇门扉的轮廓，是刚刚生成的门，巡逻队还没来得及到这里。

时叙之前的行动让餐厅死了一位重要的客人，她现在绝对不能被抓回去。

因为她已经看到自己的菜名从一锅汤开始增加到了一鸡四吃。

……现在是五吃了。

红烧鸡翅、宫保鸡丁、油炸鸡腿、爆炒鸡胗、鸡架汤。

每一道时叙能回忆起味道，现在她能看到菜谱的能力更是雪上加霜。

时叙瞄准机会，直接从草丛里冲出去，打开铁门，冲上大街一气呵成。

还没等她感叹自由，一道手电筒的光就打在了她的身上。

“什么人！站住！不要动！”街道对面的阴暗角落里，走出一个带着猪头面具的警卫，“这家养殖场刚刚向我们汇报了食材逃逸情况，请求我们协助抓捕，你是食材吗？”

她不是，但她身后还带了两只鸡。

这两只鸡她绝对不能放弃，他们两个等级足够高，是时叙回到白塔之后的保命符。

没有他们作保，白塔不会放过单独一个人回归现实的时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