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叙很清楚自己的弱点所在。

她的战斗能力, 比起那些各种义体拉满、亦或者拥有强力攻击性[名]的人，只能说刚刚新手村毕业。

义体是不能一次性全部安装完成的，每在肉-体上取代一种器官选择义体, 下一次就要更谨慎，因为要留给身体适应的时间。

她的义体适应性几乎是满的, 但这不意味着，她就没有这个时间，时叙只不过是需要的时间更短而已。

时叙为了更高的容错率选择了仿生皮，就没有更高的神经反射、骨骼强度、肌肉强度……

但有些东西, 恰恰好是这张皮能带来的转机。

她快速浏览过了迷宫所参与的所有守卫战, 发现他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没有移动过。

——监控室。

他不具备一边移动一边发动能力的条件。

也没办法直接通过能力看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但他每次在转移房间之后, 内部的机关和监控都会发生作用。

时叙一瞬间就意识到了线路的问题。

所有的墙壁、每一面里都布置了线路, 这些线路必定是带有接口的, 否则里面的电器没办法运转。

这也就意味着, 所有的墙壁大小不会变动, 她可以不用担心墙壁突然收缩, 把自己压成肉泥的问题。

心思电转间,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时叙从蛋壳上滑下来。

她看着周围所有能看到的房间, 抬枪向着右边的窗户射出一发子弹。

时叙压根没看结果，扭头就跑。

她能看到子弹的落点, 在她看见的时候，这颗子弹就已经射中了。

……

倒是迷宫被吓了一跳，他还以为时叙发现了墙壁上隐蔽的摄像头。

挂在墙上的那些垃圾摄像头基本都是幌子, 标靶那么明显还质量差的要命，就是给人打了用的。

真正的摄像头都隐藏在各种地方, 如果不是仔细找，亦或者是超级高明的黑客, 是不可能一眼看过去找到的。

真是的，自己吓自己。

迷宫松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视野右上角一间房间的摄像头黑了。

怎么回事？

迷宫皱起眉，按理来说，他是可以不用管的，但微妙的直觉让他打开了历史影像。

他看到一颗子弹从隔壁房间的窗户里射出，打中墙壁上的装饰性盾牌，然后被盾牌反射了过去，恰好击中埋藏在墙壁里扣子眼大小的隐藏监控。

跳-弹？还是巧合？

迷宫隐隐之下有些不安，但就恰好是这一眼，他看到面前的屏幕在成片成片的熄灭。

一连下去，他黑掉了接近十个房间。

迷宫黑着脸，将那十个房间全部驱逐出去，摆在了外面。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丢失了那个人的目标。

她还在里面——在那十个房间里面！

但具体是哪一个？

迷宫将十个房间像麻将一样垒了起来，然后打开每间房的地板，从十楼，一直到一楼。

里面没有人掉出来，怎么可能……

她去哪里了？

时叙不在任何一间摄像头被打掉的房间里。

她在食堂的冰柜里。

说是冰柜，其实是一个非常大的冷藏库。

营养膏当然没什么储存的价值，有价值的是其它东西。

时叙在外面看到这里放着的全是义体素材的时候，就知道这里肯定没监控。

她站在冷库中央，两旁的尸体一个叠着一个，像鱼干一样码放得整整齐齐。

时间并不多，她需要在被发现之前给自己做完义体手术。

没错，时叙打算现场给自己安装义体。

在零下二十多度起步的冷库，工具只有拿来肢解的，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手术刀。

时叙清醒地看着自己似乎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一个自己在对她说，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

另一个说，我连理智都不要了，我难道还要命？

是的。

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感染是活人要烦恼的事情。

她最长能活十年，最短活不过一天，还在意什么感染和后遗症。

时叙一个个尸体看过去，她要找一双能用来奔跑跳跃的腿，现在她的弹跳力不够。

没见过的小品牌……pass。

超过十年以上的老古董……pass。

盗卖过四五手没检修过的危险品……pass。

时叙在途中还发现了不少昂贵且有价值的义体，但她现在不需要这些东西，只能略过去。

泰坦重工出品，去年的货，使用者是一个舞团的舞担，低消耗、弹跳力强、控制力强，有蓄力跳跃的功能。

时叙重新找第二遍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双完美的腿。

目前她的需求就是这个。

这双腿比她想得还要好。

时叙原本的打算是每个人找一点配件，再组装起来，这样可能因为出场不同或者批次和型号不一样，后续还要调试，但能把今天先撑过去。

但这位舞者身上的，是一双完整的腿，还是九大巨型企业生产的整体义体。

九大巨企，不得不说在某种时候也算是质量的保障了。

她把舞者从冷库里拖了出去，先给她解冻降温。

然后将自己泡在冰水里，先将自己的双腿冻到坏死。

整个操作过程非常地狱。

但可靠性和可操作性很高。

在冻掉自己的腿之前，时叙还要先把舞者的腿拆下来。

有点难拆啊……

这上面还有她死之前留下的机械锁，怪不得会这么难拆。

时叙想了想，在冰冷的地面上趴下去，对准舞者的耳朵，温柔地对她说：“我看到你的过去了，别害怕，我会为你报仇的。”

这是真的。

她看到了这位舞者的曾经。

如果她今后要用这双腿行走，她会接下这一份仇怨，否则到这个程度的怨恨，早就刻进了信息集成器里。

她只是觉得变成精神病无所谓，但不想得赛博精神病。

在她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时叙看到舞者的面部表情柔和了下来。

她顺利地将义体从舞者的腿上拆了下来。

是连着大腿的一整条腿。

她拆完一条之后放在地面上，舞者的大腿根部已经全是冰渣子，没有任何的鲜血流出来。

时叙比划了一下，确定了要截肢的程度，和自己看到的信息对应上。

如果要截肢，就基本得从大腿根部截肢。

但好消息是，这条腿有一定的自动接合功能，只要手术没错得太离谱，主要的血管和大部分的肌肉组织没搞错、或者是上面干脆就是另一个义体的神经接合器，都可以自动转换模式对接上。

只要她能把自己的腿拆掉……

时叙拿出那些手术刀，在冰面上磨了磨，在厨房用灶台稍微烤了一会儿消了下毒，接着，她找到急冻模式的冰柜，把自己的腿泡进去。

冷。

几乎是刺骨的冷。

但由于冷太快了，后面反而没什么知觉，只有过短暂并且虚假的热。

时叙在冰冻自己的时候，看到了这个冷柜的曾经。

也有人是活着的时候，为了保存特殊义体或者是器官，就被丢进来的。

这本来作用是拿来冰冻深海海鲜的冷柜，倒是一次海鲜都没有冻过。

她用手支撑着自己爬出来，因为手滑摔在了厨房的地面上。

冰冷刺骨的冰面，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只有营养膏的地方哪里来的血，不言而喻。

时叙首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仿生蒙皮，果然是中高档的货，外皮没有损坏，她可以整个扒下来，解冻之后还能套上去。

她拿出手术刀，在急冻过后变得脆弱的边缘连续切割。

仿生蒙皮比较弱穿刺和切割，在她不停跟着信息修改角度之下，她终于把自己双腿的皮扒了下来，放到一边。

接着她开始拆自己的腿。

完全冰冻坏死的腿已经没有血液流出了，时叙直接拿出厨房分尸用的电锯，完整的锯下了自己的腿。

怎么感觉有点像是在分尸自己？

时叙皱了皱眉，感觉自己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

她的理智……是不是掉得太多了？

现在不是管SAN值的时候，时叙的理智撤回了她的预警，看着漂浮在空中的文字说明，跟着说明一步步拿起一旁的义体，和大腿根部对接上。

确保神经和血管大部分都对其了，时叙开始套袜子一样往上面套她的仿生蒙皮。

这张皮也具备延展性和粘合性，她展开到最顶端的时候，发现皮的大腿处差了一截，就和短一节的丝袜一样，看着非常突兀。

时叙左右看了看，找到一个订书针，将自己的皮扯起来，环绕着大腿订上一圈。

她以欣赏的角度看了一圈，觉得这不规则的圆环像一个装饰，与此同时，她又清楚地对自己说：你也真是疯了。

缓了片刻后，她哼着歌站了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走路稍微有一点踉跄，但她适应得很快，最重要的是，这双腿比她自己的奔跑速度快得多。

现在时叙可以确保，在迷宫更换房间之前，完成大部分动作了。

痛觉变得十分迟钝，只有心跳声在轰鸣，她的理性与疯狂撕扯着她，让她下坠。

但时叙感觉，自己很好。

并且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

她踮起脚尖，以一个自己没有学过，但十分标准的舞蹈动作落下。

再次出现在了摄像头的视野之中。

……

当摄像头终于找到时叙的时候，迷宫猛然松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口气，作为迷宫缔造者，他一直都是可以把人玩弄在股掌之中的上帝视角。

现在作为上帝，却有一只小蚂蚁脱离了他的掌控，这让他第一次感到不安。

似乎有什么事情，开始脱轨了。

迷宫没去在意这一闪而过的念头，他按照自己之前准备好的顺序，让一排房间打乱，并且错位。

就在地面震动的同一时间，他看到那个人，她也动了起来。

她踩着墙壁猛然起跳，卡着一个十分极限的姿势，后仰翻过了窗户，而此时，她刚刚离开的房间，已经换成了硫酸池。

错觉吗？她的速度好像更快了。

不，不是错觉……

她好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一样，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

就那么一点点，她就会死。

但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她和死亡擦肩而过。

迷宫变得逐渐烦躁起来，他咀嚼下一大把药片，用来平复自己内心的躁动。

自己必须要预判才行，她看起来能读出来自己的下一个行动，他就必须要比那个人还要快上两三步。

接下来的场地……是电磁场。

她肯定不会选择掉下去，但这个电磁场是个陷阱，在下一秒，他就会换成安全的空间！

而没有选择过去的她，会在自己原本战立的位置掉进垃圾焚化炉！

迷宫想着，隐隐有些兴奋，似乎这场漫长到拉扯他神经的战斗，终于有了曙光。

直到他看见那个人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电磁场地，在狂暴的雷电差一点被吸引到她身上的一瞬间，房间变换。

此时，她方才从空中落下来。

在时叙的行动能力终于跟得上之后，迷宫的能力不再是威胁。

相反，迷宫发现了，时叙一直在不断地逼近他。

她不管怎么变化方位跑动，目标的方向都没有变过！

见鬼。

太危险了。

迷宫隐隐约约感觉有些焦躁，但他不知道这份焦躁从何而来，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被自己锁在另一个房间里的阿土伯。

对啊，不是还有这最后一个保险吗？

——斗兽场。

被称之为最后死斗的项目，只要让她接近阿土伯，那一切都会结束了。

现在要把她引导去阿土伯的房间，如果其他的房间都是死路，她为了唯一的生路，也会自己往那边走。

他飞快的调整整个场地，在不合理的结构之下，有许多地方在土崩瓦解。

这是以往都没有出现过的事，迷宫从来没有这么高强度的操纵过建筑物，之前计算过的承重等等都出现了问题。

没有时间给他修整了。

迷宫的脑子高速运转，隐隐有些兴奋，不知道是药物带来的刺激，还是战斗带来的，亦或者两者皆有？

他自从接手这个名的遗物开始，就再也没有去过其他地方，被日复一日困守在这里的他，何尝不是被囚禁在一座永远的迷宫里。

原来外面还有这么厉害的人了吗？

迷宫在不知不觉之中，甚至对本应该是对手的人，产生了一丝敬佩心。

他在这一瞬间，感觉自己窥见了一角天光。

下一秒，天光拉下了电闸。

迷宫这才发现，在他不管不顾的调度之下，她已经接近了原本被保护得极好，基本不会出现在外面的配电房。

现在外面一片漆黑。

但剩下的，结构完好的建筑也不多了。

只有两排。

一排是他安置员工的地方，另一排，是入侵者所在的地方。

那位入侵者用了1001号的脸，就是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但故意用这种网红脸，就是想隐藏自己的真名吧。

现在，他们几乎可以说是隔着走廊相望。

电闸落下，已经没办法再看监控了，他的能力几乎得不到发挥。

不过问题也不大，只要他把所有的房间全部合在一起，变成一个空旷的场地就好。

其他还在房间之中，挤成了一片的帮派成员也有了机会，大家都在同一间房里，总不能还打不到人吧。

这样想着，迷宫把剩下的空间全部融合在了一起，成为一个巨大的场地。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一个声音响起。

巨大、威严、冰冷。

在空旷的斗兽场之中，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声。

“各位请注意，这里的所有门都已经被封死，在你们剩下最后一个人之前，无法打开！”

“士兵刘存，现在开始考核——杀了你目光所见的所有人！否则，你就死在这里！”

刘存是谁？

除了时叙，没人知道刘存是谁。

时叙终于凑齐了，让阿土伯发疯的所有条件。

——在她自己陷入疯狂之前。

黑暗，空旷场地，数量众多的人形生物，必须杀死对方才能出去的局面。

她仰起脸，在黑暗之中露出一个肆意的笑容。

刘存最害怕的记忆并不是他杀了队友的那一段，哪怕信息上显示的那一点。

但，那只不过是诱因。

是让他陷入赛博精神病的诱因。

更深处的记忆之中，时叙找到了刘存活在黑暗和阴影之中的童年。

残酷的尖锐部队训练、杀手任务、一次又一次被丢进黑暗的囚笼，在黑暗之中和任何看不清面貌的人生死搏杀的过往。

直到他被丢进斗兽笼为止。

他不是合格的那一个。

——他是被屠戮的那一个！

强者不会因为杀死了弱者而发疯，但被逼迫到极限的弱者会！

阿土伯疯了。

这是压断他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他的记忆和另外一个人的记忆开始混杂，一会说他们都是清单的成员，一会又说那又怎么样？他们都得死。

是的，他们都得死。

——死吧！

当阿土伯终于抬起脸，拿起武器对准所有人的时候，时叙用脚尖在地面上一勾，将地上散落的窗帘踢到半空，然后接住、伸臂展开。

鲜血泼洒在窗帘之上，顺着窗帘留下，只有一道飞溅的血痕落在她身后的墙壁上。

时叙看都没看正在杀戮的阿土伯一眼，她丢掉那已经脏了的窗帘，径直走向角落的门扉。

没人发现这扇门可以打开。

因为它是推拉门。

时叙走了出去，锁住了门，发现太阳从高楼的缝隙里渗下来，依旧明亮刺眼。

不远处，她的车正在等她。

刚连接到网络，通讯器就疯狂响动起来，她抬起手，接通通讯。

K:“我勒个去！你刚刚干什么了！怎么这么多人跑出来！”

K:“你只是去清理一个单子的吧！这边显示你完成了133单！”

K:“什么传奇佣兵王，已经开始有人找我接大活了……”

“等一下找一点人过来清场，可以外包，收益我要6到8成，剩下的你自己谈。”时叙等他叨叨完毕，道：“还有，先给我预约个义体医生。”

“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挂了。”

时叙开始清点自己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