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 世界41
为什么是拘束带?
时叙挣扎了几下, 没挣扎开,她感觉自己被搬上了一台车,躺在担架上被注射了一针麻醉。
抵挡不住的困意席卷了她, 她闭上眼睛,再次醒来的时候, 她猛然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一家病房。
……为什么急救搞得像要把她拖过去卖了一样?
身上的拘束带消失了,换成了更正式的拘束服,她整个人被裹在里面, 只有腿在空中吊着, 上面的烧伤正在愈合。
这是《噩梦侵袭》这个游戏里面被贯穿的伤口, 后面时叙用灼烧的方式给自己快速止血了。
病房里还有几个人, 时叙动了动自己唯一能转的脑袋, 这些人也被包得像个蚕茧。
墙壁上能看到的文字和宣传册表示, 她正在医疗管理中心, 这里是A等级的护理病房。
天花板上依旧挂着熟悉的监控器, 时叙睁眼后不久, 门外就传来了医生护士的脚步声。
他们进入病房的时候, 时叙打了个激灵,这些医护人员无一例外, 全部在脸上带着白色的面具,面具在眼和嘴的地方挖空,做成了诡异的笑脸, 笑容让他们变得整齐划一。
“我们需要确定你的自主性和认知,你需要证明你是你自己。”为首的医生说, “别担心,我们治好认知失调的经验非常充足, 如果你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们会治好你的。”
时叙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噎在了喉咙里,她没有白塔这具身体以往的记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假装失忆。
她看到了这些人的治疗方法,他们后面跟着的实习生本子上记载着。
[记忆恢复疗法:将正确的记忆输回该病患体内,治好因各种原因导致的失忆、人格障碍、精神分裂等等。
典型病例如下。
样本3677:宇航员,第一次火箭飞行后回来,脸部多处变形,身高改变,说话声音改变,没有任何乘坐火箭之前的记忆,整体表现得像另一个人,后经过查验,治疗方案为整容回原本样貌,并且清除所有记忆,以空白状态重新植入。治疗结果良好,目前已经恢复家庭生活。]
……不管这个人之前是谁,在经过这一通手术下来,也就只能是被改造的那个人了吧。
《噩梦侵袭》里面的那个事件是真的,白塔发现了,但白塔不在乎,白塔甚至给他换了一张脸,输入了一份正确的记忆。
白塔只需要绝对的稳定,我觉得你是谁,你就必须是谁。
时叙察觉到自己距离洗脑重置记忆只有一步之遥,她张了张嘴,脸上没有露怯:“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你幼年时期第一个进入的学校,班主任叫什么名字?”
时叙正想透支理性去查阅自己的过去,就发现医生手里的板子写了正确答案。
现在她的名所具备的深度,所有信息的载体,对她来说都约等于不设防。
密密麻麻的小字里面,时叙找到了老师的名字:“我只记得姓姚,姚老师,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
这是合理范围之内的遗忘,老师的名字总是没有姓记忆深刻的。
医生打下了勾。
“你的第一个朋友是谁?”
“……我的生日礼物,一个玩偶。”时叙顿了顿,一种微妙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你喜欢吃什么?”
“火锅和甜食。”这个喜好,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医生的提问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让人胆战心惊,所有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所能留下的一切痕迹,全部都在他那块小小的板子上。
白塔知晓一个人从生到死的一切。
这个提问速度,如果不是本人用本能的方式回答,基本来不及思考。
“你一个人吃火锅的时候会做什么?”
“吃冰淇淋。”
“一个月半前你发生了什么?”
“车祸住院。”
时叙回答,她就是那个时候穿过来的,醒来的时候就躺在病床上,她花了不少时间吸纳信息,这段时间也恰好成为了缓冲。
“可以了,50个问题,准确率在94%以上,你确实是她本人不错。”医生按了下自己的面具,时叙在面具的缝隙里见到了他上翘的嘴角,整句话的意思令人不寒而栗。
——你合格了,在你能扮演好名为“时叙”的人的基础上,你究竟是不是本人,已经无关紧要。
“你的伤还需要一点时间才会好,这段时间好好在这里休息吧,你的上级我们已经通知过,稍后她会过来。”医生喝上了记录本,他对时叙交代一声之后,带着一群人乌泱泱地退场了。
秦粮到得很快,数十分钟之后,时叙就听见了秦粮的声音,紧接着,她的病房门被敲响。
“怎么是6人间?”这是秦粮的第一句话,她皱眉看了看环境说:“你需要静养,我马上给你换单人间。”
“不着急,我挺好的。”时叙摇了摇头道,“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之前那几个还活着吗?”秦粮爽快道,“还活着,就是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不过问题也不大,本来他们就需要被清洗一下。”
时叙道:“你还记得,我最后那个电话给你说了什么吗?”
“你有打过电话吗?”秦粮反问。
“不,没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时叙没刨根揭底地问,她上次差点说出去的问题,事实已经给了她回答。
现实映照游戏,游戏影响现实。
它就像是深海摧毁和现实中间的那一层转换器一样。
她第一次没被弄死,下一次就说不准了。
如果她执意要说,就是实在不知好歹,更何况……白塔没有值得她拼命到这一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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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秦粮看了她一眼,显然已经记了下来,但她什么都没有表示出来,而是微笑着说:“最近福主新发放了疫苗,你等会要去打吗?”
“我不着急。”时叙指了指自己的腿,“我伤还没好,疫苗会导致免疫力下降吧?”
“那你就再等一段时间。”秦粮也没有强迫她,她拉了一把椅子在时叙跟前大马金刀地坐下:“好了记得打疫苗,对了,我记得明天是你们中学的考试,你要去看看吗?”
“我的腿……”时叙点了点自己的腿,随后,她迟疑道:“我其实挺想去的。”
“坐轮椅去吧。”秦粮说,“人生大事,总要去参与一下。”
说完之后,她们两个相顾无言。
秦粮给了时叙一张纸,都是她这段时间应得的补助,她示意时叙自己慢慢看,便走了。
时叙扫了一眼,就是一部分常规的信用点补偿,还有她得到的那把枪,现在已经确定在她的名下了,余下的还有升职累计的点数。
她放下补偿书,看向自己的腿,果然如高雄所言,这个游戏在理智耗尽之前并不会真正死亡,只是当时的任务,如果他们全灭,“死亡五人”就会变成已经确定的结局。
这条腿就是她付出的代价,因为最后决定结局的是她,他们复活消耗的是理智,时叙确定锚点付出的是伤疤。
止痛药渐渐过了效力,烧伤的痛是漫长又绵长的,又刺又痒,想要挠又不敢挠,糊在上面的任何药膏都无法减轻痛苦,只能自己硬抗。
时叙渐渐闭上眼,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她还以为是自己隔壁床死了,睁开眼打算看一眼,就看到一圈人围绕在自己身边,在她床边站了一排,看着自己发出压抑的哭声。
时叙:“……我还没死。”
看着这种沉浸式出殡的场景,她无语道。
“我知道,但你看起来好难受。”为首的女子说,她身后的一群男男女女也跟着纷纷点头。
“你们哭起来我看着更难受。”时叙面无表情。
“天啊!你真是个天使!”她抓住时叙的手,眼泪汪汪道,“抱歉,我是说,这真让人难过。”
时叙没办法抽回手。
她现在吊着一条腿,还穿着拘束服,她的手露在拘束服外面那一小节指尖被抓住,女人抓着她的手,用蓄满了泪水的眼睛看着她,莹莹落泪。
时叙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她,女人全然沉静在某个世界里,拽着时叙的手不放。
她也只是带着身后的一群人一起哭,其他什么事情都没做,就只是看着时叙哭。
什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状态。
时叙看着天花板,她看起来没事,实际上魂已经开始飞走了。
伴随着脚步声响起的,是一声厉呵,医生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迷路了,看到有姊妹正在痛苦……”女人抹眼泪道,她身后的男女都跟着她一起抹泪,还有人吸了吸鼻子,表情显得十分痛苦。
“迷路了就用医院导航,现在在说什么屁话,没事就赶快滚。”医生走进来,像驱赶蚊子一样赶走了所有人,他看了时叙一眼,道:“你不用太在意他们,他们就是刚刚打完疫苗心绪不稳。”
心绪不稳会这样?
时叙注视着自己刚刚看到的信息。
[社会福祉计划:通过疫苗注射进入纳米虫,保持社会通感,将所有人思维统一,完全消除差别、歧视、稀释悲伤、痛苦、抑郁,驱散所有的负面情绪、不安和迷茫。保持白塔整体在愉快轻松的氛围,人们永远能相互依赖和理解,抵达永远的乌托邦。]
……这种纯激进派的计划是怎么通过的?
根据疫苗发放情况看,白塔显然已经在实施了。
如果能完全做到每个人思维共享与链接,白塔会变成一个社会蜂巢,每个人都是自己,也不再是自己。
这种计划和疫苗的反应,白塔的居民真的知道吗?
“你在想什么?”医生忽然站在了时叙的面前,他低下头,弯弯的笑脸面具紧盯着时叙:“抱歉,我是说,你不说出来,我没办法理解你。”
时叙看着他,勾勒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我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医生凝望着时叙,她的面容显得无比镇定。
那双面具之后的双眼冰冷无情,只有残酷的审视。
片刻后,他挪开了视线,时叙松了口气。
时叙绝对不要去打这个疫苗,它消除差别的时候,也会消除秘密,相当于把自己的大脑摊开审阅。
“是吗,这个问题的确值得商讨。”医生微笑着对时叙说:“你的伤势好后,疫苗也差不多该提上流程了,最近白塔有新型的传染病出现,这是福主亲自下的旨意,每个人都要分批接种疫苗。”
无法互相理解的是人,渴求互相理解的,也是人。
时叙宁愿这个世界上没人理解她,也不想成为集体蜂巢思维的一份子。
福主到底想做什么?如果这不是福主的命令,白塔不可能去执行。
“我知道了。”现在她只能露出一个矜持的笑容点头,她问:“我的腿大概什么时候能好?”
“给你用的特效药。”医生说,“一周就行。”
看样子这个世界的科技也十分发达……
时叙索性一起问道:“我这个拘束服,能拆了吗?”
“明天可以给你拆掉,这个药不能挠,但很多人忍不了这个痒,我们只能把他们绑在这里。”医生善意地解释道。
“好吧,谢谢。”时叙只能礼貌回复。
第二天,时叙坐着轮椅来到她的学校门口,学生们在不远处的校门口提前等待着,密密麻麻的人流在每一个街道穿行。
这是白塔的职业定额考试,人一生之中最重要的考试。
它会决定一个人的职业倾向,判断今后所要从事的职业。
从幼儿期开始,每个学习阶段都会进行一次,借此一步步细分,也一步步分流。
很多白塔的人都不知道这个考试意味着什么,不少人会选择浑浑噩噩,且得且过,直到被分配到一个终身岗位上。
——它是唯一一次,白塔可以自主选择的机会。
它可以让一个人摸到自己这一生的天花板,也能让人坠入无边地狱。
时叙坐在校门口,她打着绷带坐轮椅的造型还是相当醒目的,很快就有一个熟人发现了她。
是那名卷发的少女,时叙记得她很喜欢诗歌。
“呀,你好。”她走到时叙跟前,蹲下身和她打招呼:“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是啊。”时叙笑着说,“我已经被提前招录了,现在是来看看氛围的。”
“是吗?那你一定要给我加油啊。”卷发女孩笑着说,“我叫卯月,希望这次能成为一名诗人。”
诗人也是白塔存在的职业,白塔对所有创作类职业都管理非常严格,只有被许可的小部分人才能从事。
她看着面前的场景,忽然又有了灵感,卯月在校门口拿出本子写下:“星光万里路,蟾宫存高远。往来今秋客,不是取金沙。”
时叙看到她那个本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诗句,各种格式的都有,非常稚嫩,但满是热爱。
这份热爱足以打动人心,时叙也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希望你能达成所愿。”
卯月对时叙挥了挥手,向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迈步走进了学校的大门。
时叙脸上的表情冷却下来。
她没有这般无畏的信心与热情,越了解白塔,就会越明白白塔要的是哪种人。
不是能写诗的,也不是写得好的。
而是,最能理解白塔意图的那部分。
时叙在校门口看到了很多的热爱。
有想要做医生的,有希望能作为歌手去唱歌的,有想要继续深造的,还有打算就这么考考随便算了的。
一模一样的面容之下,是如此鲜活,完全不同的个体啊。
她不明白也不理解秦粮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叫她来看,当时叙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秦粮点起了一支烟,对所有的考生挥手祝福。
愿你们一路顺风,此生顺遂。
秦粮只做了一个口型,时叙能看到她想说的所有话,她正在真心实意地祝福所有人。
“我每年都会来这里吸吸人味。”秦粮叼着烟说,“只有这里才有这种味道。”
带着点微不足道的自由,尚未被完全规训的味道。
时叙挪开了目光,考生陆陆续续地进去,断断续续地出来。
有人欢天喜地,有人嚎啕大哭。
她看到了失魂落魄走出来的卯月。
不过是数十分钟,她整个人就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一样,之前明亮鲜活,现在枯败死灰。
“怎么了?”时叙看到她,感觉现在不叫住她,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妙的事,她稍微加大了一点声音喊,“卯月。”
“啊……哦。”卯月听到,麻木地转过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丝毫不顾及肮脏,“我写不了诗了。”
“……”时叙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我考核没有成功,今后只能作为校队活动,帮助文章校订。”她说,“写诗不在我的职责范围里。”
“不能作为爱好吗?”时叙小声问道。
“……校对的职业属于高管制职业,我每天只能做白塔要求我做的事情。”卯月用极其绝望的眼神看了时叙一眼,“他们已经勒令我放弃了。”
不被需要的,就不允许存在。
时叙的指尖动了动,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卯月远去了。
除她之外,还有许多嚎啕大哭的人,喜欢唱歌的被判定为更适合跳舞,想做医生的去学了土木。
他们只是哭泣,哭泣完,就接受了这一切。
这比任何事,在某种意义上更让人毛骨悚然——他们没有任何抗议,他们对任何结果都选择了接受。
“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她问秦粮。
“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秦粮弹了下烟灰说:“白塔允许的路才是路。”
“说起来,你知道为什么我带你来这里吗?”秦粮将烟塞回嘴里,“除开我每年都会来看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时叙注视着她,她在等秦粮把话说出口。
“我们在你经过的地点附近找到了未报备的遗物,有几样,还都藏得很好,你完全没提,但那是你的东西,对吧?”
“有什么证据吗?”
“嗯……白塔可以拼凑出一个人的行动轨迹,和你一路上遇到的东西,只要能确定是什么类型的异常体,你获得的遗物也大概能知道范围。”秦粮说了一半,将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手指之间,“剩下的,你无需狡辩,这不是你上次没有证据就能逃脱的事件。”
“所以呢,我需要被关几年?”
“需要接受一下白塔的再教育。”秦粮摇了摇头道,“你之前确实有功勋,我们不会关押你,所以,你只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特殊处罚,你的职位、金钱还有你获得的遗物,我们都会为你留着。”
“你的一切行为,都是不理解白塔,等你理解白塔了,你就会维护白塔。”秦粮说,“白塔在这个世界上保护我们每一个人,只有被白塔认可,人才能活着,才有活下去的意义和价值。”
“这是福主的决定。”她看了一眼时叙,丢给她一瓶烫伤药,“这瓶药足够你康复,剩下的,我无能为力。”
秦粮拍了拍时叙的肩膀,转身离开。
她似乎什么也没有做,又似乎做了些什么。
时叙想起之前她在医院看到的疫苗,顿时明白了为什么。
白塔想要驯化她!
她一个人的意志比起整个白塔的所有人都微不足道,她一旦加入蜂巢网络,时叙的意识会在一瞬间被稀释,到那时候,她就完了。
白塔也差不多完了。
她的思想对于白塔而言,是一份有毒的毒药。
反骨被稀释成一百份,就是一百份的反骨。
这是类似于火种的东西,而基于蜂巢网络,白塔的所有人,都会在一瞬间明白时叙的思想。
他们会成为被火种点燃的燃烧物,成为燃烧的柴堆。
时叙不想接种疫苗,白塔也正好不想让她在这个时候接种疫苗。
这是变相的放逐。
时叙摇动着轮椅离开,她发现,所有的人,都看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