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囚笼31
时叙看着自己的头, 眉头紧锁。
她在回忆以往那些并不起眼,因此被她忽略的部分。
最初进入监狱的时候,她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就躺在了监狱的地板上。
她原本以为那是一个在自己脖颈后方安装炸药的手术, 毕竟无论是从逻辑,还是从时间上,这都说得通。
……事实上,确实也是一个手术, 只不过是一个把头摘下来, 放进培养皿的小手术。
错位的信息差造就了错位的认知。
她的能力……深度达不到直接看穿这是一层意识监狱的地步。
时叙正思考的时候, 看到面前的景象一瞬间消失, 周围散落的城市也在她眨眼的瞬间泯灭, 她于纯白色的空间里不断下落, 眼前是0与1组成的数据之海。
她低下头, 发现自己也变成了数字的集合。
摩根的声音在她脑海之中再次响起。
“我帮你解除一下认知枷锁的限制, 算是附赠给你的。”摩根用医生见到少见患者的口吻啧啧称奇道, “如果我一下子解开太多, 你很可能会直接认知错乱疯掉。”
“所以,剩下的你自己去看吧, 现在你不会再自动屏蔽这些信息了。”
——无比庞大的,真实又庞杂的信息量淹没了时叙。
她看到了弹幕。
看到了来自旁人的评价。
【啊,她终于发现了……】
【玩过头了玩过头了……】
【hi, 你好。】
【在?能看见吗?】
【你的表现很不错,期待下一季!】
【最后越狱是不是有点草率了?为什么不多来点, 爱看!】
【能线下见面吗?话说她的数据出售吗?】
那是完全来自于高维的评价,是完完全全把她当做某种观赏商品, 居高临下的言辞。
时叙最开始甚至没有感受到愤怒。
她只是平静又淡然地看着。
是啊,毕竟她最初的潜意识里,被人为塑造出了顺从。
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的名在节节攀升。
从191,到199,最后跨过200的数值,一连攀升到245。
从浅层,到微光层。
【玩砸了,不过这个直播间数据怎么还不恢复?再来一遍吧,从她刚刚当上监狱长开始。】
【@超管,过来抢修一下。】
【她当上监狱长那时候数据开挂了吧?她清理监狱的速度太快了,执行力度也明显有加强,我觉得很假唉。】
【明明这么好看,可以靠脸吃饭,为什么还要当监狱长。】
【我觉得她做监狱长秘书,再配一个监狱长更好,下一季我要看这个。】
【我倒是觉得来一个又帅又强的犯人相爱相杀最好了,一个不够,六个吧!】
【能开成人模式吗?】
时叙被数据洪流差点冲垮的身形定住了。
她看到了这些弹幕背后,发送信息的人。
这些人的数据和信息,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18岁,企业高管之子。
23岁,公司员工。
42岁,中间人。
雇佣兵、屠夫、厨师、黑客、维修人员、失业失业失业、无业无业无业……
什么啊。
原来发表评论的人,也不过是人而已。
凭什么隔了一层屏幕,他们就能肆无忌惮的评价她?
欣赏她的苦痛,甚至为之欢呼雀跃?
时叙来不及想更多,摩根的声音继续传了过来。
她说:“我找到了一个有空的娃娃,帮你付了租金,你先用娃娃凑合一下,等着,我帮你把意识传输过去。”
娃娃。
时叙眨了眨眼。
娃娃是对于那些沉迷于虚拟世界,把精神都上传到网络,然后在现实世界出租肉-体的人的统称。
他们几乎都认为肉-体是精神的桎梏,对于自己的身体会怎么样毫不担心,因为他们出租肉-体,也只不过是想赚个网费而已。
除此之外,就是攒钱达成娃娃们的终极目标,在死后将精神备份传输到网络中,成为数据子民。
摩根告知了时叙一声,开始传输她的意识数据。
她的身体就只剩下一颗头了,自然不能再用。
而且那个地方,现实也是一所监狱。
还是安保级别最高的监狱之一,都是超高刑期的重刑犯或者高危罪犯。
一颗头绝对是逃不出去的,时叙还是直接租个身体更快一点。
摩根确认传输之后,发现网络卡了一下。
怎么可能会卡!这又不是几百年前!
她迅速开始检查起时叙的数据,发现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时叙的思维人格数据被剪切走了。
坏消息,被全部剪切走了,一点也没剩下。
好消息,至少是整个人的数据,没跟她现实的□□一样剪掉脑袋。
是意识监狱的自动防御措施,拦截了一下监狱养的那群黑客已经和狗一样追上来了!
很快摩根就没空顾得上时叙了,她看着潮水一般向自己涌过来的病毒,开始给自己构建防火墙和反追踪程序。
可恶,要是本体在这里……希望她自求多福吧……
摩根百忙之中抽空对时叙发送了一个扰乱程序,让她无法落到对面准备好的昆虫匣里。
时叙在漫长的黑暗之后,终于睁开了……睁不开眼睛。
她的感知一片模糊。
后面她发现,这是她的自我保护。
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准确来说,是自己的头里。
时叙发现自己除了思考,基本什么都没办法做。
她倒是也不着急,反而开始尝试,能不能依靠自己的能力看到东西。
在数次尝试之后,她发现真的可以在脑海之中勾勒出一幅黑白色的线段图。
黑色的背景上写着白色的字体,简单的线条上面标示着名称。
达到微光层的能力,能做到的事似乎更多了。
但她只有一颗头了,要怎么才能依靠一颗头从这里逃出去?
“哒、哒。”
她的脑海里直接响起了脚步声,这是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
培养室的门上写了个“开”字,示意门被打开了。
一个模糊的人影被勾勒出来,那是一个穿着燕尾服军装的男性,拿着一根权杖,身量很高,银灰色的中长发梳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个遮住了上半张脸的面具,只露出一张形状优美的唇。
那张唇上有一条自上而下,自左到右贯穿的伤疤。
像是钉在嘴上的钉子,又像是一条烙印在嘴上的鞭痕。
时叙就看到了两行字。
【意识监狱监狱长:希尔斯·瓦尔瓦修斯】
【读心者】
“我刚刚听到了这边有思维的杂音……又有谁断线了吗?”
!!!
“哦,还在重复我说话,我听到了。”
时叙连思考都不敢思考了,她直接点下了退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秒钟的多余动作都没有。
……
她在黑暗之后,感受到了熟悉的粗糙板凳。
好险。
这次完蛋就是真的完蛋。
只有一颗头的情况下,要怎么才能从那个她还不知道情况的监狱里逃出来?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个监狱长,具备读心术!
而且范围还很广!
建造这个意识监狱的人,真的是把最合适的人放在了最合适的地方。
没有身体只有头颅的犯人,一旦有任何思维波动,就会被发现。
而被发现之后,又要怎么才能忍耐住思考的本能。
时叙想着,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一双充满了血丝的眸子,就在她眼前和她对视。
啊……忘记这里还有一个室友了。
好烦啊。
时叙向后倒去,蜷缩在椅子上睡起来。
她现在终于回过味来,感觉到有点奇怪。
为什么她当时,那么简单,没有防备和挣扎的,就两次坐上了通往监狱的车?
因为驯化,因为顺从。
她会质疑个人的恶,但她不会挑战不合理的规则。
她甚至完全没有想过逃走。
时叙一觉醒来,她的牢房门被人敲响。
“醒了吗?醒了就出来。”冷玉的声音响了起来。
时叙揉着眼睛站在门口。
“怎么了?”她语气平平地问。
“王成羽的伯父要见你。”冷玉道。
“见我做什么?”时叙本能地感觉没有好事,她微微皱眉,不耐烦道。
“不知道。”冷玉命令道:“你去就是了。”
时叙被人带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走到一间装饰典雅的会客厅。
她听到门背后冷玉在说话,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冷玉:“您确定吗?她在我们的评估里只有规则钢印还算牢固,但她一直在试图挑战权威,还一直试着在规则范围内钻空子……这孩子对权威和个人没有敬畏心。”
男人:“别说了,让她过来。”
冷玉:“我劝您等一段时间,我们会让她重新进行洗脑,然后投入白塔的生活,否则的话,她现在只能算是不合格品,实在是没办法承担繁育任务……”
男人:“闭嘴,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否则不合格的就是你了。”
时叙看到冷玉走了出来。
她神情复杂地拍了拍时叙的肩膀。
时叙和她错身走了进去。
这间会客厅装饰华美,有大量的前代艺术品,甚至还有一束假花。
被禁止拥有大量艺术品的白塔,居然还有符合人类美学的地方。
会客室中间依旧挂着福主的画像。
时叙首先和沙发上端坐的中年人一起,向着福主的画像鞠躬行礼。
……她为什么要鞠躬?
时叙第一次感受到困惑。
现在不是她思索的时候,因为对面的中年人已经示意她坐下了。
对于白塔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她不能拒绝年长者的请求。
时叙坐了下去。
她端起茶杯,看向对面的中年人。
【王圆圆,王成羽的亲生父亲,白塔41层宣传部副部长。目前状态:愤怒。】
白塔有家庭但没有血缘,有婚配但没有夫妻。
生下的孩子会被直接带走养到5岁再送回,这样每个孩子都是福主的孩子,他们的亲生父母往往都不具备领养自己孩子的资格,而是会从当年同岁的孩子之中抽签领养一个同性别的。
如果有能量的,会让自己的名义上的兄弟姊妹领养自己的孩子,或者让自己的孩子认自己做干爹或者干妈。
王圆圆就是这个情况,他身份上是王成羽的大伯,实际上是他的生父。
也是因此,他才没有死在被深海异常体吞噬的王成羽手底下。
“我的侄子失踪了。”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沉着脸说,“杀了他的养父和养母,现在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根据调查结果,他最后的联络对象是你。”
“我侄子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时叙微笑着回答,她比较想回答的是,其实你侄子给她添了大麻烦,她宰了你侄子。
“但他看上你了。”名字叫圆圆,身形却一点显示不出来的王圆圆脸上挂着两个极为厚重的黑眼圈,他的脸颊都深深凹陷了进去,“你拒绝了他。”
“而我,现在想要完成儿子的遗愿。”他脸上是浓郁的阴影,现在他呈现出打算把这份阴影带给别人的姿态。
“时小姐,你也惹上麻烦了吧。”他缓慢地呼吸着,期间甚至有什么浓稠的黑泥一样的事物,从他的唇齿之间溢了出来。
“和我签下合约,在不久之后的分配里面放弃你的工作调遣,选择快速匹配,然后接受成为受孕者,我会安排你怀上王成羽的孩子。”
时叙听完,她笑了。
她气笑了。
又是这种感觉。
好烦啊。
听这个人说话,好烦啊。
还要进行二次审查,好烦啊。
她总是看不惯那些高高在上,自己以为可以决定别人人生的人。
这些人总是会让她从内心深处感到,有什么东西燃烧了起来。
“王先生,白塔禁止为自己以权谋私。”时叙轻声说,“我愿意接受二次审查。”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哪怕我能提前告诉你二次审查的结果?”王圆圆弹了弹自己的指尖,时叙注意到,他的手上有被香烟熏染的痕迹。
香烟在白塔,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他的吸烟份额,绝对超过了他身份的配额。
为什么?
凭什么?
“二次审查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实际结果是由宣传部和心理部一起判定的。”王圆圆翘起二郎腿,依靠在后面的沙发上,“也就是说,需要我来签字。”
“我的侄子死了,我不想追究,所以大发慈悲,给你一个赔罪的机会。”
时叙低下头,收敛了眸光,平静问:“我何罪之有?”
“要不是你拒绝了我儿子,他怎么可能情绪失控,被……吞噬?”王圆圆愤怒地指着时叙。
这个人,说漏嘴了啊。
时叙动了动指尖,她感到了厌恶。
厌恶催生了不快,不快催生了愤怒。
愤怒是反抗诞生的火种,反抗是面对不公别无选择时,唯一的良药。
啊。
时叙决定了。
就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
冷玉对她的评估很对,她对人确实没有什么敬畏心,在摩根将她的思维限制抹除之后,有什么东西甚至出现了裂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时叙轻轻吐出一个字:“2。”
那位要追杀她三次的异常体,你还在吧?
——她决定了要为杀人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