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囚笼35
白塔, 41层,执行部检测室。
“警报!警报!有区域正在发生沉降!”
“是审查部的办公大楼,为什么审查部会突发沉降?”
“先进行封锁, 撤离所有居民,再开始评估!”
“目前深度多少, 深海的异常有没有上岸的风险?”
“目前深度355,第一执行小队已经前往现场。”
“尽可能确保生还者和自身安全,一旦发现该区域继续上浮,就执行清除计划。”
清除计划, 是所有沉降区域最后的备案。
一旦沉降无法在短时间之内清除, 它会连带着被污染的该区域居民一起, 污染整个附近区域。
而唯一能够切断这个过程的, 就是让深海与现实失去联系。
即, 让所有相关者, 和记得他们的人, 全部消失。
……
时叙感觉自己在沉降。
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她, 周围所有东西都如同套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有什么东西笼罩住了这座大楼, 时叙感觉自己身上长出了羽毛, 双手在两侧合拢,视线骤然变得十分低矮。
时叙的意识变得昏昏沉沉, 最后无法克制地闭上了眼睛。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变得毛茸茸的。
鹅黄色的身躯,尖尖的小嘴, 还有两个小鸡爪。
她变成了一只小鸡。
一只在玻璃箱孵化室之中的小鸡。
在她周围还有不少同样正在破壳的小鸡。
时叙能看到他们的头顶顶着一个个人名,之前她见过的宁瑾和林秋也在这里。
她抬头向着天花板上看去, 发现上面悬浮着三个字。
【养鸡场】
她盯得更久一点,还有更加仔细的说明。
【与外界时间比为1:30, 外界时间一天等于该区域30天,外界将在3天(90天)内启动清除计划,届时将彻底失去离开深海的可能。】
作为一只鸡。
一只毛茸茸的小黄鸡。
她要在90天之内离开养殖场。
……啊。
时叙试着把脑袋埋进翅膀里,觉得自己并不想相信这个事实。
但她的翅膀太短,埋不进去。
时叙之后扑腾了几下。
她所在的位置是一个标准的孵化箱,头顶挂着黄色的暖光灯,四周是一排排的鸡蛋,有的已经孵出来了,黄色的小鸡正在晒干自己的绒毛,有的还没有动静。
在孵化箱的玻璃墙壁上贴着一个倒计时闹钟,周围的孵化箱也有同样规格的计时器。
时叙所在的孵化箱计时器很快就走完了,紧接着,它响了起来。
是那种音乐铃声,并不刺耳。
铃声响起之后不久,立刻有一只更大的黑鸡前来查看孵化箱的情况,它首先是把每个没有孵化的鸡蛋丢进了旁边的大铁桶,再一个个查看小鸡们的状态。
铁桶上写着不合格。
“歪脖子、缺翅膀……少一根脚指甲,发育不全……”
它一边念叨着,一边查看所有的小鸡,一个个看过去,不合格的小鸡也被丢进铁桶。
很快,孵化箱就被清理了一遍,剩下的小鸡被挪去下一个区域。
时叙从玻璃箱被转移到一个笼子里,依旧是集体宿舍,负责饲养的白鸡很快端上来食物和水,小鸡们涌过去,叽叽喳喳地吃着。
时叙过去吃完了饲料,她和其它小鸡站在一起,力求让自己不要离群。
一旁有一只头顶写着人名的小鸡,不愿意去吃鸡饲料,也不想和其他小鸡们凑在一起,单独一只站着。
白鸡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自己翅膀下夹着的本子写了点什么。
时叙能看见它写的东西,因为这只是表层信息。
但她没办法去提醒。
她没办法对那只站在一旁的小鸡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
这种情况下,她也是一只脆弱的小黄鸡,比她还是个人的时候,更加自身难保。
白鸡写完了自己手里的表格,拿着一个话筒,和蔼可亲地说:“孩子们,今天是我们诞生的第一天,你们要永远记得这一天,和我们伟大的母亲。”
“母亲?”
“是的,你们都是因为伟大的母亲,才能在这里出生,拥有干净的水源和永不会断绝的食物,你们需要感谢母亲。”
“母亲!感谢母亲!”
小黄鸡们挨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感谢着母亲。
时叙也挤在里面,感觉周围的小鸡都暖暖的。
“是的,你们要记得母亲,在每个母亲的诞辰里,你们还能获得一些美味的水果。”
小鸡们说:“水果?水果是什么?”
白鸡拿出了一盘水果,放在小鸡们面前。
小鸡们好奇地啄了啄,都惊叹于这份惊为天人的美味。
“母亲的诞辰是哪一天?”
“1月1日。”
时叙的眸光动了动,这个时间,是福主的诞辰。
那么这里到底是哪里,就显而易见了。
——白塔的集体幼儿园。
存在于冷玉内心深处的集体幼儿园,被深海的信息所扭曲,就变成了养鸡场。
时叙看到白鸡在他们的铁笼子里挂上一幅相片,正是母亲,也就是冷玉的模样。
她现在是一只漂亮的棕色母鸡。
为什么这个养鸡场是鸡管理鸡先不谈,时叙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决定先等自己长大一点再说。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时叙力求让自己不要过于突出,也不要落单。
她没有经历过白塔的童年时期,自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但她能学着别人的样子做,这就够了。
第三天,白鸡再次来了。
那只站在边缘的小鸡还是依旧在边缘。
这次,白鸡没有再无视它,而是说:“1136号,不合格。”
“淘汰。”
1136号小鸡发出惊恐的叫声,被白鸡用翅膀夹住,带走了。
时叙看到,在旁边的笼子里,也发生着同样的一幕幕。
“这只经常在同伴吃饭的时候争抢,不合格。”
“这只经常吵闹,要求吃零食,不合格。”
“这只太喜欢哭了,不合格。”
“这一只高敏感,需要高度关照,不合格。”
“……不合格。”
一只只小黄鸡像被检验的产品一样,被负责的照料者找到,然后抓出去,丢进一个大方框里。
白鸡处理掉1136号,对着剩下瑟瑟发抖的小鸡们说。
“他们都是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和你们呆在一起的劣等品,稍后都会被送到更适合他们的地方,那里不需要思考,也对他们更加宽容。”
白鸡温和地说,“你们是不一样的,你们都是聪明的小鸡。”
“他们都会成为下鸡舍的居民,但那里不适合你们,你们都是听话又乖巧的小鸡们,将来是要去思考,去领导的那一批人。”
白塔不是没有阶层。
白塔的筛选从最开始,就已经开始了。
“现在,大家跟着我做体操哦,这样会让大家的体质更好,更不容易生病。”白鸡笑着说:“请大家都遵循时间表,每天同一个时间都需要集中过来哦。”
时叙能看到周围透明的玻璃笼舍,全部都发生着一模一样的事情。
一眼看过去,她根本看不到头。
有了规则,就更方便驯化。
时叙知道。
因为她自己就是这么干的。
当时她制定的七点起四点起的作息,就是一种对人的强制驯化。
不管一个规则多么不合理,当它成为规则的时候,那些遵守的,和不遵守的,就能简单地被区分出来。
等规则出现的时候,需要遵守规则的群体,就会跟着出现一个定义。
——集体。
在制定完早操的规则之后,白鸡开始上起了课。
它先从《母亲的儿时时期》开始讲起,是母亲和他们一样大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和你们在这个时候只知道吃睡玩不同,母亲这个时候,就已经有了天地宇宙的概览,她看着自己的翅膀,突然明白了,我们这个种族,是能飞的!”
“当时鸡舍外还有非常恐怖的敌人,母亲通过自己学会飞行,早早发现了敌人的意图……”
啊,是福主的传说改版。
时叙百无聊赖地想。
同时,她也明白了。
人这一生里所接触的第一个故事,究竟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那是毫无判断力的时候,给人植入的最初的判断标准。
在白鸡所讲述的故事里,母亲打倒敌人,母亲救治同胞,母亲是一切善的化身,并且无所不能。
……当一个如此正确的形象出现的时候,人怎么可能不去信仰她?
当一个人把另一个人视为神明的时候,母亲所作所为,所支持的一切,就都是正确的了。
在第七天,就有小鸡因为贪睡懒觉没能即时起床。
“为什么你没有起床?”白鸡拎起那只小鸡,狠狠质问。
“我……对不起,我困。”
“不准哭,在道歉的时候你要看着我,翅膀要并拢,不准遮住脸。”白鸡对那只小黄鸡道歉的样子进行了纠正,随后说,“因为你的问题,你们这一组今天一天都没有饭吃。”
“你连早操都起不来,我还能指望你做更多吗?”白鸡严厉斥责道,“再这样下去,你就什么都做不好,以后长大了也没有饭吃,只能去和下笼舍的鸡一样,每天扫鸡舍!”
一时间,所有的小鸡的眼神都变了,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段时间,他们都明白了下笼舍不是什么好地方,是低他们一等的地方。
时叙看到这只没有名字的小黄鸡,因为一个起不来的觉,在口头上被白鸡和下笼画了等号后,瞬间成为了这个笼子里最低等的存在。
她感到了毛骨悚然。
第十五天。
时叙小黄鸡长大了更多,甚至已经开始换羽。
白鸡这个时候又出现了新的命题。
“你们每天都必须梳理羽毛,在见到对面羽毛不整洁的时候要提醒对方。”
“羽毛的长度不能过长,也不能过短。”
“要定期磨指甲。”
白鸡说完,脑袋一歪,看到一只小鸡相对于其它小鸡更加光鲜亮丽的外表,严厉斥责道:“你为什么羽毛的颜色这么乱,还这么花?”
“啊?我这是天生的……”那只因为自己羽毛颜色和其他小鸡不同,前些时候还沾沾自喜得意洋洋的小鸡,立刻就低下了头,自卑起来。
“现在就跟我去染回来,马上!”白鸡一边说还一边捂住脸,“啊,这也不能怪你,但这真的是太难看了……”
羽毛光鲜的小鸡立刻跟着白鸡走了,一边走一边躲闪,觉得自己真的是太花太乱,太难看了。
时叙看到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最常见的颜色。
普普通通,完全认不出来。
但和其他小鸡一模一样。
“这样就对了,这样才好看!”白鸡这次完全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们看,这多好看啊!”
时叙对这一套很熟悉,她也是这么夸遵守她规矩的犯人的。
白鸡提了对小鸡们外表上的建议之后,又开始对小鸡们发出新的指示。
“你们马上就要进行一次大合笼,在此之前,你们需要进行一场考试,成绩优秀的,能进入更上一层的笼舍。”
“只有最优秀的那一批,才能在三次考核之后,进入我们的野放场。”白鸡自豪道:“那里是所有决策的中心,也是唯一距离母亲最近的地方,只有最优秀的孩子们才能去那里。”
白鸡是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的权威,但他们能看到,就在不远的地方,其他的鸡舍里,管理员也是这么做的。
入目所及,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这就是世界运行的方式。
世界运行的准则。
之后的日子里,时叙渡过了三次考核,看着自己身边的鸡被一次次筛选,然后划分等级。
小鸡们从饮食、起居、到外表、肌肉含量、每天的运动量,都全部有一个模板化的标准。
到时叙这个最高等级,她还需要接受礼仪培训,说话的言辞和谈吐都有自己独特的方式,和其他下层的普通鸡做出区别。
时叙当时,就是用这种简单的方式,树立起自己在犯人里威信的。
外表永远是最直观和最简单的印象,而且会形成烙印,难以更改。
完全人造的社会氛围,完全人造的社会环境。
当这些人造的孩子足够多的时候,他们一代代成长起来,就是白塔的如今。
时叙决定跑了,再不跑等着被炖吧。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肉质Q弹,顺滑可口。
如今她已经羽毛靓丽、身材匀称、肌肉均衡,看上去就能卖188一斤,煲出来一锅靓汤。
她在监狱用白塔的方式管理监狱,现在,也能用之前她学会的方式逃走。
78号教会她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