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叙从手术台上爬下来, 旁边是已经冰冷的尸体，她这具本来就活不了多久的克隆体比她预想还要短暂得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时叙拔出来自己身上的存储芯片, 这是希尔斯的芯片。

仿生人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芯片, 和芯片之中的存储数据。

时叙把里面的原始数据备份给摩根，然后再将里面的储存数据进行修改。

希尔斯需要掩盖的数据太多了，等他们修复的时候，再次翻出来的概率极大。

虽说他们有极大的可能直接将他废弃, 但万一呢？不得不防。

她看了一眼其余人现在所处的方向, 处理好自己的尸体, 擦掉胸口的血液, 走到门边, 换上医疗制服, 进入待机状态。

现在她看上去就像一个真正的仿生人。

另一边, 阮云书已经距离时叙极近, 近乎一墙之隔, 为了赶路, 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这里，途中还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

真正站在这扇门前的时候, 他反倒胆怯了起来。

万一里面没人怎么办？

万一他赌错了怎么办？

没人能承担这种后果，这是指挥官的失误，要是里面有炸药或者毒气的话, 甚至可能送掉性命。

他首先让人用各种仪器排查了内部陷阱，发现里面居然一片风平浪静, 连生物反应都没有。

难道里面真的没人吗？

没人也要进去看一眼。

没有时间来给他浪费，他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阮云书心一横, 直接打开了大门。

里面的场景映入他的眼帘。

首先是宽敞的办公位置和门厅，休闲的皮质沙发上还有薄薄的一层灰尘，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但此刻里面却充斥着新鲜的血腥味，地板上还有脚印和足迹。

这些痕迹被人清扫过，清扫的扫地机器人还在运行，留下的痕迹也在飞快消失，大部分都没有价值了。

阮云书一眼就看到了在角落里待机的仿生人，以及手术台上的人影。

想到之前根本没有检测到生理反应，他连忙走过去一看，发现手术台上正好躺着一具安静的尸体，她棕色的长发在手术台上铺开，下层的头发上沾染着凝固的鲜血。

那双他只在影像之中见过的蓝色双眼，已经永远合上了。

阮云书表情凝重，他发现尸体躺在手术台上，心脏却不翼而飞。

一个简单的结论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这也是显而易见的结果。

有人拿走了她的心脏，那颗心脏有极大的可能，成为了深海的遗物。

切开的手法和光滑的程度，更像是做了一场手术，不然她也不会躺在手术台上。

阮云书立刻去查询手术台的操作记录。医疗记录显示，这里确实执行过一场手术，手术的操作员也留下了ID数据，他查询过后，发现就是这里正处于待机状态仿生人。

他没想过是时叙自己用心脏给仿生人，然后让仿生人读取了里面的信息，也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仿生人愿意让她用她的思维数据，去覆盖自己的数据。

做过器官移植手术的都知道，人的器官，有时候会有一些记忆残留。

阮云书走过去，激活了仿生人。

时叙睁开了眼。

“你之前是不是做过一场手术？我要求查询你的医疗记录。”

时叙意思意思闪烁了片刻，示意对方自己查询过，随后毫不客气地敷衍道：“滴滴，权限不足。权限不足。”

阮云书没有怀疑，他皱起了眉头，作为秘密实验室，他们没有把相关密钥和验证给自己也正常，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立刻找到自己的联络员，要求他和众生旅程告知，因为自己的权限不足，无法查明线索。

联络员立刻道：“明白，我现在就去找他们要求开启权限……但，可能需要的时间有点久。”

“你直接告诉他们，奇点和遗物都没了，全部消失了。”阮云书不耐烦道：“都这个时候了，时间根本不够，等一下奇点要是被人带走了，你们打算满世界去找吗？”

“退一万步来说，他们连是谁拿走的都不知道，还想再来一次全区封锁吗？”阮云书道，“直接把我这句话转告给他们。”

“是的……好……他们说这个密码是实时生成验证的，现在正在生成，密码已经转告给你了。”

在密码传输给他之后，他向对面的仿生人进行了密码核验。

对面的仿生人活动了一下，显示自己目前已被激活：“很高兴为您服务。”

时叙本来只想骗一个二级密码过来，没想到他们比自己想得还要着急，直接给了0级管理者密码。

鉴于这个密码，她修改了自己的计划，并决定配合他们演完。

“给我看看你这里的手术记录和使用记录，监控肯定被改过，不用看了。”

“好的，请稍等。”时叙调出自己的手术记录，对面前的人微笑道：“以上便是今日记录。”

“……操作者怎么是乱码，等下，我懂了。”阮云书看了一眼时叙展示的数据，摸了摸下巴。

也不知道阮云书懂了些什么，他立刻对自己的队友道：“快走，操作的是黑客，大概率是摩根，但她本体不可能来，肯定有一个人在和她配合接应，我们先去紧急撤离点，现在还来得及。”

时叙看着刚进来没几分钟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拾了自己的所有物品，然后一个接着一个鱼贯而出，整齐有序。

她一直维持着仿生人的待客笑容，等他们所有人出门之后，时叙走出房间，向着最中央的控制台而去。

作为仿生人，那些丧尸不可能攻击她。

那个密码……让时叙有了一个极其大胆而且疯狂的想法。

她不逃狱了，反正逃狱之后也大概率会被火力覆盖。

她最开始的目的，是骗出来他们的二级或者一级管理员密码，下达指令让这所监狱爆炸，但现在……

时叙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到中央控制室，她踢开躺在地上的尸体，当无法关闭的大门合上，接着，她锁死了大门。

验证密码……验证身份……然后修改密码，修改验证方式。

【任命监狱长。】

【请录入监狱长姓名。】

时叙敲下自己的名字。

【时叙。】

【监狱长身份核验完毕，监狱长为时叙。】

【监狱长已经就任。】

【欢迎您的到来，这所监狱已经空缺监狱长377天，它等待您太久了。】

【我是您的监狱辅助AI。】

“彻底终止监狱自毁程序，打开移动要塞模式。”时叙道，“用最快速度启动和充能。”

这所深埋在海底的监狱，主体是公司大战时期的移动要塞，在九大企业签署和平条约之后，这间要塞就作为监狱，一直深埋至今。

【该模式需要大量海水作为后备能源，检测到周围海水之中有大量杂物，请问是否清理？】

“清理掉。”时叙咬着拇指说。

她看着面前的屏幕，淡绿色的数据在她眸中映出莹润的光，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却一点都不柔和。

那是一个经过了机器计算之后，绝对标准的笑容，但她眼里却是一片正在倾覆的山峦，几近非人。

【明白，启动杂物清理，进行例行警告。】

时叙只会怜悯弱者。

她也会为执行自己的正义不择手段。

在这个支持同态复仇的地方，时叙判定——自己即将实行的一切，对这个世界而言，都是正确，并且正义的。

它理应清洗一遍、十遍、百遍。

为了那些已死的冤魂，为了那些被粉碎的理想和过往。

为了本应活下来的人，为了本应活下来的她自己。

【清洗准备中，激光炮准备发射，请监狱长确认。】

时叙一言不发地按下了按钮，顺便降下那一伙人周围的防火墙，将他们隔离在监狱之中。

监狱外圈，围绕着准备对时叙进行火力压制和逃离拦截的人，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们的飞行器，是不是检测到了温度上升？”

“这里是海底啊，怎么可能莫名升温？”

“等等，我看看检测报告，热源在哪……”

等他刚刚低头，就被自己的队友直接伸手疯狂摇晃，他的队友指着透明的前窗，语气惊恐：“不用看了！热源就在对面！！”

他们包围了这所海底监狱。

本来应该是这样。

但现在，他们被这所移动要塞给包围了！

要塞周身的数百个火力点，在长久的沉眠之后，再次显现在世上。

那些曾经在战场上予人以恐惧的东西，现在依旧能一视同仁地将毁灭带给每一个在它面前的目标。

只要引爆一个，周围的所有飞行器都会被带起连锁反应。

在深海的垃圾场里，他们展开了一场十分绚烂的殉爆。

灼眼的火光将深海染成红色，海底亦在沸腾。

污染严重的海底没有动植物，只有垃圾。

此刻，那些垃圾也被彻底汽化，消弭得粉碎。

巨大而强烈的冲击波反馈回来，时叙稳稳站着，但那些还遗留在监狱之中的人，却一脸惊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她看着整个海底被巨大的爆炸清空了周围所有，就连海水也在那一瞬间环绕着监狱形成真空地带。

数秒之后，在周围形成高墙的海水轰然坍塌，还被裹挟在里面的飞行器无法逃离，直接撞到了监狱的外墙上。

时叙将自己的手指插到监狱的接口上，她现在用的希尔斯的身体，自然是带有接口的。

仿生人守卫还有警备……找到了。

因为型号有点老旧就被丢在了这里，准备废弃了吗？

她之前没有备份，也备份不了自己克隆体的数据，无法让她们以另一个形式活下去。

但……她还有别的选择。

她自己。

沉眠已久的仿生人亦睁开了眼。

时叙将自己的人格数据和思维复制到了所有仿生人上。

这种做法，如果进行思维同步，很容易直接精神分裂。

但她不需要同步。

死亡本就是她的使命和命运，她的本体前往了未来，现在，她要燃烧自己的一切，来了结过去。

她找到那些还在监狱内部的活人，吩咐仿生人警备们抓住他们，尽可能的活捉，她还有用。

……

阮云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呆在了一间监狱牢房之中，身上还穿着囚服。

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闻到了催眠瓦斯的味道。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这间监狱居然没有崩塌——他原本以为中了这种陷阱，他会直接随着监狱的崩塌，死在监狱里。

阮云书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牢房门口站着一个人，浅棕色的长发，碧蓝双眸，穿着一身监狱长制服。

她说：“你醒了？”

阮云书看到她状态平稳，反而有些不敢相信：“你是时叙？你没有死？”

“是，也不是，我只是一个残存的意识体。”他对面的时叙摇了摇头：“我直接告诉你吧，你在意识监狱，这里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一百遍。”

“你疯了？时间流速拉这么高！很容易得时间混乱综合征的！”

“嗯，我疯了。”时叙只是平静又冷淡地看着他，随后用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和口吻道：“但我觉得我不是最疯的那一个。”

“那你想怎么样？审问？还是要赎金？”阮云书自嘲地笑笑：“我最高只值得50WB到100WB，我身价还没有你高。”

“我知道，但我不是为了要钱。”监狱长抬起手，然后向后坐下，她的身后立刻出现了一张椅子，手里浮现出一杯红茶。

她吹了吹手中的茶说：“我是要你手中的证据，以此展开审判。”

“你们这种人，经手的案子数也数不清，对吧？”她掀起眼皮，用阮云书看着莫名有点发寒的表情笑了一下，她看着阮云书，就像是在看一份罪证，时叙温柔地啜饮一口红茶，语气温和：“所以，我需要你啊。”

作为证据，作为叛徒，作为她开启审判的最初。

时叙身上是土地与海洋的配色，眼底却像是燃烧着火光。

她让人浑身战栗，心底发寒。

阮云书意识到，她身上的那份寒意，并不是他的错觉，她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接近于“非人”。

时叙抬起眼，阮云书看到这位监狱长十分客气地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众生旅程的科技，真的非常非常的有意思。”

“你以为，你是刚刚醒来，对吧？”她维持着那个笑容，保持在同样的弧度，“但其实，这已经是你199次醒来。”

“你每次都以为这是最初，但实际上，每一次都是最后了。”她翘着腿在沙发椅上向后靠去，在她松开手的同时，那杯茶直接消失在了空中，“我想知道的问题，都已经知晓，所以我这次没什么要问你的……我只是来邀请你，和我一起共同欣赏一场剧目。”

她摊开手，在胸.前拉开，一个巨大屏幕同时呈现出来，在她的头顶悬挂。

时叙又贴心地将其缩小为阮云书能看到的大小。

那上面是一场直播。

面貌模糊的人出现在画面中，阮云书认出，那个人就是自己。

此刻他正在……招供？

【“是的……我记得，我们的部长经常在外面假装投资，然后趁人家相信加大投入的时候，再突然撤资……这样就能用最便宜的价格买下破产的公司了……”】

【“我的上级经常拿回扣，就是食堂部门那个，每次员工抱怨食堂的饭菜像老鼠食，其实都真的是老鼠饲料，连老鼠肉都没有……”】

【“还有贩卖装备……以次充好，有时候消费者在网上闹大了，一些人就会过去解决他们……”】

没露出自己的脸，但自己的声音，他还能不熟悉吗！

阮云书听着，感觉自己浑身都开始头疼。

他的头疼症状已经感染了全身——他居然什么都说出去了！还说得大部分都是真的！

她没有合成，这些片段都是从他身上挖出来的东西。

死定了……这下真的死定了……

“你杀了我吧。”他生无可恋地说，“你就算放我回去，我也必死无疑，所有我说出去的人都不会放过我，就算我能活也得脱一层皮。”

“嗯，我知道。”时叙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些东西都太轻了……很多时候都无法给他们定罪，你们对于网络舆论的处理也极其娴熟，他们只要给自己的庇护者交一点罚金，很多时候都不痛不痒。”

她神秘地笑了笑。

“接下来是我调查的部分了。”她打了个响指，直播的画面变化，是每一桩每一件造成的后果，“喏。”

【被强行收购的一家人已经跳楼，尸体作为最后的财产自动进行清算，作为器官湿件贩卖，破损程度太高的那部分，则用于武器打靶测试。】

【吃了老鼠饲料的员工有的感染严重肠胃病，导致出勤天数不够被开除，紧接着账单压垮了他们，很快，他们开始借取高利贷维持生活。】

【消费者购买次品，在冲突产生的时候被人殴打致死。】

“这就是你所调查的所有吗？”阮云书转头看向她，破罐子破摔道：“巨型企业从不在乎舆论，舆论无法撼动他们。”

“当然不是，这只是我定罪的证据。”时叙摇了摇头，随后她爽快地弯起眼角笑起来，“几个月前，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就判了我的罪行，是吗？”

“真是一个巧合，你说是吗？”她敲了敲栏杆说，“买下我900年刑期的，我刚刚才知道，就是你呀。”

阮云书终于想起来了她是谁。

迟来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从他的背上冒出来，一瞬间，他的冷汗浸染了全身，真真正正的汗如雨下。

“你说你只值得50WB的身价，但这并非你只有这么多钱。”她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真巧啊，在此之前，我其实也不知道你是谁。”

“现在，我宣判你的罪。”时叙重新站起身，她表情阴沉又爽朗，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交错在一起，让她看起来像是在阴影里微笑，“你根本没有出去找他们原谅的机会——这里就是你的终点，你的归处！”

“你不会以为，除了那些供词，你没有说出自己做的事情吧？”

时叙拉开一条冗长的清单，快速略过之后冷哼一声，“为了省事从高空跳楼落地，压死过两个人……这还是最小的部分，仅仅因为你想要赶时间！”

“为了完成任务，在包围圈没有合拢的时候杀死路人。为了确保百分百的成功率，在人口密级区域抓捕两个逃犯而直接炸塌楼房……你的功绩到底有多少人拿命为你铺过路！”

“阮云书，你的功勋就是你的恶行，你的勋碑就是他人的墓碑！”

她站在阮云书面前，敲响了牢笼的门。

就像在法庭上敲下定罪的锤音。

“结合你们之前没有修订过的旧律，你的判刑，是500年。”她说完，失落道，“很可惜没有死刑是不是？你还比我少四百年呢。”

“但你没有这个资格！”阮云书这下真的急了。“你没有裁定权！”

时叙冷冷地看着他：“我接管了这所监狱，我是新的监狱长。”

“如果这个世界上为恶没有后果，我就是他们的后果！”

“如果这个世界上行善亦没有后果——那我就肆无忌惮地挥洒我的善行与正义！直到我死之前，我都会成为他们的代价！”

说完，她面向直播，将她的面容毫无芥蒂和遮挡的展示出来。

时叙摘下自己头顶监狱长的帽子，微微阖眼，脱帽敬礼，“欢迎大家将罪人送到我的监狱！”

“我将会上线一个有关罪行提供的网站，本监狱将逮捕所有可以逮捕的嫌犯，欢迎大家上传有效证据。”

“从现在开始——所有罪行皆有制裁！”

如果她此生注定成为囚徒，就让她从此被正义所囚，至死方休。

“我是监狱长。”

“时叙。”

【第二卷世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