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阑珊是一个天才。

她在废墟之中, 用能找到的所有材料，拼凑出了世界上第一台义体。

那是一条粗糙而简陋的手臂，上面布满了修改和焊接的痕迹。

为了完成这个作品, 温阑珊这个之前没有接触过工程知识的医生，不停地使用知识储存器熬夜补习, 还在练习制作的时候，在胳膊上烫出了好几个燎泡，最严重的那次，焊渣差点跳过她的眼镜, 飞溅进入她的眼睛里。

好在现在也没什么伤员, 她闭门不出许久, 拉着时叙和她一起在库房匀出来的空间里钻研。

当这条手臂完成的时候, 她兴奋地叫醒了时叙, 昏暗的灯光在此时也显得耀眼, 朦胧的白光在她的发梢上渡上金边, 时叙仔细看去, 发现那金光是她满头满脸的金属粉尘。

她拉上时叙飞奔到伤兵营, 告诉他们：“太好了……我找到了给你们解决残缺的办法, 我制造出手臂了！”

那些被疼痛折磨得麻木的面孔在黑暗之中依次抬起，漆黑的双眸在门口洒落的一点灯光下反射出幽光, 时叙打开了灯，看着她将机械臂轻轻放在缺了双手的克隆体士兵床前。

是昨天的那位士兵，时叙的克隆体。

另一张床上的士兵问：“外骨骼？外骨骼之前不是有了吗？”

“不是外、外骨骼, 是更加贴近人体的，能完全根据神经系统和脑电波控制和反应的东西！”温阑珊的白大褂右臂已经被电焊飞溅的火星变成了焦黑的网纹, 她毫不在意这件自己非常喜欢的白大褂，只是珍惜地抱着自己怀中的手臂, 非常兴奋：“我称呼它为——义体！”

时叙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出来的，整个过程都充满了俺寻思之力，想也明白生者奉还不会告知任何企业有关自己奇点的信息。

抛开一切被加速和省略掉的东西，在几乎不可能成功的条件下，温阑珊成功了。

在第一个失去肢体，第一个接受移植的克隆体姑娘蜷缩在手术台上，温阑珊将这条手臂给她安装了上去。

温阑珊第一次进行这场手术，她格外谨慎，每一条血管和每一条神经都仔细接驳，当她接驳到她脊椎时，在场的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现在要进行一下连通测试了……”温阑珊舔了舔嘴唇说，示意时叙打开连接器。

时叙按下按钮。

“啪”得一下，机械手指突然抽搐着张开，又在下一秒精准捏住时叙递来的玻璃杯，虽然下一秒就因为用力不当直接捏碎。

但晶莹的水珠沿着钛合金指节滚落的时候，还躺在床上的人，脸上的泪水也一同滚落了。

这位时叙的克隆体发现自己能再次感受到手臂的存在，在想要拿取什么的时候，一条手臂会出现在自己眼前，而不需要自己去呼喊旁人帮助的时候，她喜极而泣。

时叙看到温阑珊背在身后，微微颤抖的，已经不再光洁白皙的手。

那双手上满是新鲜的茧子和伤痕。

因战争而失去肢体，进而残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得益于足够的素材，和现在堆在仓库里没用的各项材料，温阑珊的进展飞快，仅仅是数个月，她就能制造出和初版相比完全是另一个等级的东西。

时叙发现温阑珊制作的义体，基本没有任何的排斥反应，要知道，在2788年之后，义体安装多了是真的会得赛博精神病的。

在最初安装的时候，也可能因为对材料或者某种机油和润滑剂过敏，进而导致炎症，或者各式各样的问题。

是因为初期吗……还是因为奇点……

时叙记下了自己不理解的点，她现在无法通过深海来观测东西，义眼被拆掉之后，她的能力就被封印了。

但她也并不着急。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时叙痛苦而绝望的死去，只有死去之前产生的感情足够庞大，才会有遗物诞生。

在此之前，时叙会见到无止境的轮回。

“我要怎么才能让这里崩塌？”时叙在心里默念了几次希尔斯的名字，等着他回复。

在短暂的电流音之后，他的声音响起。

“足够大的偏差事件，让后续事项运算处理不过来的时候，会出现非常短暂，大约几秒甚至几毫秒的延迟……”

“我明白了。”时叙顿了顿，道：“我让你联络的人联络上了吗？”

“她答应了，但她说：‘这次属于正常交易，钱货两讫，我不打白工。’并且开价很高。”

时叙问：“她还说什么了吗？”

“一分钱一分货，按秒收费，自动扣款。”希尔斯道，“其它没了。”

“我答应了。”时叙说，“就这么回复她。”

时叙切断这个短暂的心灵连线，之前她的交谈是在外面，她本身就坐在原地没动，进而看不出破绽，现在只要她延迟时间过长，就很明显。

她将视线重新放回进庇护所里。

庇护所的食物食材储备已经彻底告急了，基本上每个人都吃不到什么东西饿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负责这个庇护所的上校感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在勒令他们赶制出几套防护服之后，决定还是先离开庇护所，进入周围的城市或者是村落里面，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食物。

时叙本来可以不用参加这种搜索队的，但她对现在的情况非常的好奇，于是主动请缨找到上校要求外出。

于是她得到了和另外一支5人小队一同前往外界的机会，与此同时，温阑珊请求时叙帮忙在外界找一些拥有医疗设备，或者是消毒药剂的地方多带点药品回来。

“上校说这附近都找不到什么药品，你如果找不到，就不要勉强。”温阑珊说，“你一定要安全回来。”

时叙答应之后，就走出了庇护所。

出门之后她发现外面的情况，比她之前想象的还要糟。

在遥远的天际线火光冲天，那是城市之前加油站爆炸引起的火，已经连续烧了一个月不少地方都被烧成了白地，依旧没有人灭火。

除此之外，还有被破坏的臭氧层，和笼罩在天空之中完全看不到太阳的各类烟尘，因为缺乏阳光的照射，不少植物已经死亡。

加上低温，近些年很有可能颗粒无收，直到这些烟尘散去为止。

气候污染、紫外线增强、辐射污染、酸雨、生物灭绝……

时叙在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场灾难给人带来的饥饿，恐怕会持续很多很多年。

而这个时间节点，四季食品是原版的那一个。

时叙跟着士兵们出门，在所有可能的地方寻找食物以及搜寻药材。

保存完好的食物，只有那些未开封的水，以及整个密封包装的各种东西，例如饼干或者面包。

防辐射服的效果只能说是聊胜于无，时叙尽量在每一次出去的时候就多带一点东西回来，几次之后，周边能找到的药品都被她找完了。

在任务完成之后，时叙可以选择不出去，但剩下的士兵不行。

现在的辐射降低了一些，在外面待的久了还是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不舒适感，恶心呕吐都是最低的症状，一些人还直接患上了辐射病。

人没办法每天都出去，但食物每天都在消耗。

在给庇护所做了足够的贡献，并且拥有了温阑珊的担保之后，时叙的职位和权限都提升了，她现在也有资格参加庇护所会议，以及拥有一个单间。

他第一次参加会议的时候，终于见到了这个庇护所真正的领袖，也是唯一的上校，一个有着鹰钩鼻，双眼锐利的男人。

他个子不高，约摸只有1米6左右，脚和手都很宽大，在他审视一个人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蓝色眼睛，就像是秃鹫在盘旋着，等待着时机去撕咬地上腐烂的猎物。

上校的后勤官员首先站了起来，他说：“你们应该都知道，庇护所的食物已经差不多见底了，我们已经把食物供给从一天一两次降低到了一天一次，现在更是变成两天一次。”

“但对于那些吃白饭的而言，他们依旧是在无端的消耗着粮食。”

“我们的食物已经彻底开始入不敷出了，现在发放的食物基本都是我们的士兵们冒着生命危险去找回来的。”这位后勤官员提议道，“我建议，我们彻底停止给难民们发放粮食——士兵已经开始有怨言了。”

“我反对！这样下去吃不了饭的人迟早会哗变！”温阑珊第一个提出了反对，她摇摇头道：“难民的人数是士兵的数倍，他们现在保持稳定已经很艰难，这个提议出现，我怕死的会是你自己。”

她看向那位后勤官员，直勾勾道：“还是说，你不打算自己去宣布这项命令，让士兵去面对他们的怒火吗？”

时叙第一次看到温阑珊如此激进的时候。

事实上，这件事有一个最好的办法可以解决。

那就是先把子弹用在平民身上。

时叙知道，在场许多人，都只是和自己一样想了想，但没有开口。

这是不能开口的东西，是不能说的话语，它是魔鬼才有的提议，一旦开口，其余人就有理由去实行，而代价，则是把这位魔鬼打入地狱。

没有人说，因为开口必定会死。

想这么干的人，多到根本就数不清啊。

时叙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于情于理，都没有她这个边缘人士插话的地方。

“好了。”那位秃鹫一样冰冷的上校抬起脸来，他眯了眯眼，粗粝的嗓音仿佛砂纸刮擦地面，“没问题就下一个。”

“我这里有个好消息！”温阑珊没有坐下，她捧着自己手中的纸张，双眼亮晶晶的：“这几天都没有人死！死亡率降低到0%了！”

“伤势基本全部稳定了下来！”

和温阑珊的格外兴奋不同，其他人脸上的表情都说不上开心，时叙发现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上校一眼，然后才开始对温阑珊纷纷鼓掌夸奖起来。

“温医生真厉害啊！”

“我们这里还好有温医生！”

啊……

好敷衍的夸奖。

时叙又看了一眼温阑珊。

好真诚的笑容。

在虚假的祝贺里，时叙在会议上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光和形状不一的人群，看向那位上校，第一眼，她就知道那名仿佛秃鹫一样的上校，他冰冷的眼睛里闪烁的是什么光芒。

——他在等大多数人饿死，或者是完全丧失反抗能力。

他对于温阑珊导致的现状不满意，但他又不想放弃温阑珊这个人。

时叙之前一直没有见过这位少校，而这一眼，他给时叙的感觉很不好。

在夸奖之后，又是争论。

食物的问题无法解决，就意味着所有人都会死。

漫长的争论之后，上校开口了，他对于这场争吵，一句话就下了定音：“接下来所有的平民都改为三天一顿，同时开放征召，让人和士兵的探索队一起出去寻找食物。”

“我们无法再白养着他们了，养不起了。”

没有人对这个提议有异议。

于是全票通过。

能跟着士兵出去人，会得到食物回来，可以获得一顿饱饭，剩下的，在嫉妒之余，也发现周围多了不少维持秩序的士兵，明白庇护所是铁了心把人赶出去。

出去的平民越来越多，回来的越来越少。

因为周围的东西都差不多搜完了，想要找到食物，只能去更远的地方，道路不畅，在路上花费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辐射服本来就不够，自然不可能供给给这些平民们。

在数天后，患上辐射病的平民数量激增。

庇护所的一片区域被划分出来，那里躺着许多已经意识模糊的人。

在轻度暴露情况下，初期的症状只是恶心、呕吐、头晕这类症状而已。

但出去过两次以上的，基本都变成了中重度症状，也就是剧烈呕吐和腹泻，以及血压下降、意识模糊，还伴随着焦虑症状。

有的人撑过去了，看起来好了些，但更多的，只能被安排在更偏远的角落里，因为一直都有人呕吐，这里的味道十分难闻，比起避难所内部还要难闻。

只有温阑珊才会来到这里，但辐射类药物在之前压根没有生产过多少，很少会有人有这种需求，她也根本无法去做什么。

那些看起来好一点的，也只不过是进入了潜伏期，在数周后，他们的症状开始进入晚期。

最开始出去的士兵也一样。

造血系统损伤、骨髓衰竭、白细胞和血小板锐减，轻微的伤口甚至鼻血都可能流血致死，同时眼下和身上各处出现瘀斑。

腹泻的人开始腹泻出血，出现脱水症状，胃肠道黏膜脱落，活生生拉肚子拉死……

抽搐昏迷的更不用说，运气不好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面，就直接被呛死了。

还有休克和多器官衰竭的……

一瞬间，人少了数倍。

温阑珊没有放弃这些人，她开始研究内脏器官，试图打造出人造内脏，换掉那些因为辐射成为放射性肺炎的肺部。

她知道，如果他们不出去，迟早会饿死，但他们出去了，会因为辐射而死。

温阑珊做不到看着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她不眠不休数天，拿着一个非常粗糙的肺部找到时叙，对她说：“准备手术。”

时叙应了，她打开尘封已久的手术室的门，这扇门之前被温阑珊封死，她在里面闭门谢客，埋头研究。

里面已经基本上变了样子，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现在放任手术室里到处都是灰尘。

时叙找水和清洁工具，开始擦拭台面。

一行字从手术台上显露出来，看起来是温阑珊自己刻下来的。

“——拯救是生者才有的特权。”

时叙擦过那行字，眸光深深，她直觉这行字不能被人看见，于是拿出一罐磨砂修补膏，在字体上糊上一层。

第一位患者很快被搬运了进来，温阑珊站在手术台后面，应急灯投下的光晕笼罩着她单薄但令人安心的肩头，医用防护服的破洞里露出她已经干枯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陈旧的手术台上晃动。

躺在手术台上的是一个大小伙子，时叙记得他，他之前又高又壮，表情腼腆，现在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温医生，救救我……我不想死……”他一边咳血，一边试图拉起温阑珊的手臂，但他已经看不清温阑珊在哪了。

温阑珊主动拉住他的手，安抚道：“我在，我在的。”

小伙子听到温阑珊的声音，夹着泪水露出一个仿佛看到母亲的笑容，“温医生，如果我还能再多活三天多好……”

“我想给温西表白，我想去放风筝……我想做的事情那么多，为什么现在就要死了呢……”

“你别说话了，我在救你，我在救你。”温阑珊给他注射麻醉剂，让他安心睡下，简陋的手术室里，温阑珊开始备皮。

她突然停了下来。

温阑珊发现这名士兵的某一处皮肤有些不对。

她伸出手揉了揉，发现那一片颜色不一样的皮肤直接被她搓了起来。

温阑珊伸出手撕下，看到了一行纹在背部皮肤上的文字，黑色的字体仿佛蜈蚣一样爬满了原先平整的肌肤。

《自愿捐赠协议》

[一，在我死后，在无法联系到家人的情况下，我愿意无偿将尸体捐赠给上校。

二，上校具有我尸体的所有权和处理权。

三……]

温阑珊越看，脸色越冷。

半晌之后，她出声道：“时叙……”

“你知道四季食品是做什么的吗？”

时叙第一次见到她这种表情，这个总是面带微笑的圣母此刻脸色阴沉了下来，像是持剑的圣母像。

这个在时叙心目中，和庇护所所有人心中，都足以被称之为“圣母”的女人，露出了让人心惊胆颤的表情，应急灯的冷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在墙面的辐射监测仪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我啊，看到上面写了他们能无偿把尸体捐赠给四季食品。”温阑珊目光幽幽地，苍白的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语气缥缈得仿佛刚刚从冥河上空游荡了一圈回来，还泛着湿漉漉的潮气，“为、为什么尸体能给一家食品公司处理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时叙沉默了片刻。

怀揣着微妙的恶意和好奇心，她说了实话。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增长的死亡率，是故意的，对吗？”温阑珊不傻，她相当聪明，之前她只是把心思全部放在了怎么救人上面，现在她回想起之前的一切，瞬间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在死人最多的那段事件，食物供应也是最充足的。

在她能稳定死亡率之后，食物一下子锐减，上校马上拿出来了能大幅度增加伤亡率的法案。

那些远去的车辆，那些死去的孩子……

之前上校说附近找不到药物，但时叙出去之后带回来的药品……

温阑珊记得大多数，甚至是所有她经手过的病人。

她记得那个死前还要递给她一包饼干，让她转交给自己女儿的父亲，也记得那个同样患上了辐射病强撑着，也死活不愿意吃掉父亲遗物饼干的女儿。

她记得所有悲苦，擦去过无数血泪。

那些人们死亡率上升的日子，她显然也记得清清楚楚。

有许多辆载着营养膏的车辆返回。

那时候，消耗食物的死了，食物变多了，能活下来的也变多了。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温阑珊计算之后绝望地发现，这才是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做法。

鲜血淋漓，残酷得几乎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

她做完手术之后，带着一手的血，找到了上校的办公室。

“你都知道了？”上校在桌子后坐着，他靠着一张宽大的椅子，是士兵从地上搬下来的东西。

他的办公室里，有许许多多的东西，都是士兵们冒着生命危险，从上面搬运下来的。

“我知道了。”温阑珊咬着牙道，“我想知道，为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上校拿出一把手枪，他行动敏捷地拉住温阑珊的衣领，将她按在桌子上，用枪抵住了温阑珊的太阳穴，“温医生，要么你就当不知道，继续救人，要么，就让我的小伙子死得体面。”

他用枪拍了拍温阑珊的脸：“辐射死去的尸体，还是有一点太恶心了。”

“哦对，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能让死去的人也能动起来呢？”上校慢慢笑了起来，“只要有死人外出寻找物资，这样，那些活人不就能慢一点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