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江野和秦寂带着江淮乔特意去山上陪奶奶说了会儿话。

当时江野伸着脖子远远偷看，想要听听妈妈和奶奶都说了什么，结果被妈妈的精神力毫不留情地拍到了脑门。

秦寂捋了下江野的后脖颈以示安抚。

江野小声：“哎呀，虽然妈咪不让我听，但我确信，等会儿妈咪过来的时候一定会红着小猫眼。”

秦寂挑眉，委婉表达出不同意见：“江女士看上去并不是很感性。”

而且江淮乔不是江野这只本质上在地球长大的小猫，作为在两大联邦都地位颇高的掌权者，秦寂以自身角度出发，总觉得江淮乔对那位人类老人，或许会有感激感恩，但要说两年相处真的生出母女之情，应该是不太会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江野双臂抱胸，背靠在树干上，抬眼看向站在身前的秦寂，“妈咪虽然不太会说自己的事情，但我小时候话多又好奇心重，记事了之后就会问她我们和奶奶为什么不一样。”

江野小时候绝对算得上是超级难带的小孩，倒不是调皮捣蛋，而是猫脑袋里简直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这些为什么奶奶回答不上来，就会笑着摸摸小猫脑袋，让小猫去问妈妈，被缠着问的江淮乔有些回答不上来，有些能回答但害怕江野知道了到处嚷嚷，所以暂时不能告诉小猫，时间长了，从前说话一板一眼实事求是的江淮乔无师自通学会了敷衍小猫。

后来随着江野年龄增长，越发不好敷衍，考虑到儿子总得知道些事情，江淮乔才开始认真回答问题。

“大概是被我问得烦了，妈咪后来就和我说了。”

江野抬手够着树枝拽下来，手指间揪着一片叶子揉来揉去。

“妈咪是孤儿，长大后虽然有了一个大家庭，但父母和子女之间的感情纽带是其他感情很难取代的。”

“妈咪知道奶奶或许是移情、也或许是寂寞，但住在一起的那两年，奶奶是真的全心全意把她当做女儿疼爱。”

江野转头看了眼远处。

小小的黑足猫端坐在坟前，尾巴蜿蜒在身后，圆耳朵低垂，身影显出几分落寞。

似乎是说了什么，小猫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用侧脸轻轻触碰上坟边栽种下去两年，还没能来得及长成大树的小树苗。

“后来哪怕我变成了小猫，我们的身份没办法隐藏，奶奶也还是以一种很伟大的包容接纳了我们，一直照顾并且爱着我们。”

“有些子女或许一辈子都感觉不到父母的爱意，但是奶奶却能在短短两年让本来全然戒备的妈咪感觉到母爱。”

“妈咪说，她也不是生来就会当妈妈的，那个时候她看着我也很迷茫，是奶奶教会了她怎么爱我。”

江野转过头，说着说着笑起来，眼尾上扬，眼眸微弯，抬起的手指抵在不自觉因为困惑皱起眉头的秦寂眉间。

“唔，妈咪还说，爱是一种能力，一种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彼此间传递的能力。”

“所以，即使奶奶总说她没有读过书没有文化，是已经被时代抛弃的老奶奶，但我们都坚定地认为，她是一位很伟大的人类。”

“后面的那段我赞同，”小巧的黑足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从树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在地面上，“但前面那句能力不能力的忽悠话，可不是我说的。”

江野试图把妈咪抱在怀里，以免弄脏了小黑爪垫，但江淮乔可不是秦寂那种宅虎，抬爪就把儿子的手推开了。

现在好不容易出来，她很享受这种荒郊野岭的自由感。

“啊，那就是我爸爸说的？”江野已经很习惯自家妈咪嘴里偶尔会冒出来几句自家父亲的名言金句，“现在我相信了，我爸爸大概是真的很会忽悠人。”

说起来，在秦寂的记忆里也是。

小小年纪的秦寂被他三言两语就骗去了人类联邦上学。

大概是故意不让儿子看到自己的红眼眶，走在两人前面的黑足猫一进山就像是树叶进了森林，转眼就没了踪影，但她的精神力始终萦绕在江野身边，让江野能时刻感应到她的位置。

江野用胳膊肘顶了顶秦寂的小腹：“要不然，你也变老虎去跑跑？”

秦寂握住江野的手肘，手腕一转，托住江野的小臂。

江野反手按住秦寂的手臂，撑着借力，一跃跳出好长的距离，然后稳稳落地。

秦寂：“看起来，你是学过一点格斗的。”

“一点点，也就能用来防身的程度吧。”江野耸肩，“后来妈妈的身体不太好了，就没再教我了。”

“怎么，秦老师这是想教我打架？”

秦寂回忆起自己堪称蛮横暴力的格斗风格，沉默了。

“瞎学什么。”跑了一圈回来的江淮乔像风一样掠过江野面前，在江野后背三两下借力，稳稳端坐在儿子的肩膀上，“从今天开始，你继续和我上枪械课。”

“两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你这猫脑袋里还剩下多少有用的东西。”

野了两年，完全忘光的江野表情一僵。

江淮乔眼睛微眯，轻哼了一声。

江野对着秦寂悄悄眨眼睛，嘴巴努努。

秦寂接收到讯号，轻咳一声：“飞行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华夏官方的意思是希望能够旁观记录过程，最好是能留一个通信方式。”

“还是要事先告知利害关系，毕竟终端信号一旦启用，不仅是我们能够接收到讯息，地球之外的所有文明都有可能检索拦截到来自地球的信号。”

江淮乔说正事的时候，可爱的猫脸看上去总会显得板板正正的，可爱加倍。

江野眯着眼睛偷偷用脸颊蹭妈妈。

吸猫的快乐不仅人知道，猫也知道。

“这些我都说过了，不过说起来，虽然我交易出去的东西不多，但华夏这边的研究者都……”秦寂点点头，想了想，用了一个形容词，“很拼命。”

“他们致力于拆解每一处数据寻找能够让人类在各个阶段运用的东西，飞行器上的武器能留下的也都留给了他们，或许再过不久，星图里就会多出一个生命星球了。”

人类联邦作为人类最大的聚集势力，星网里总能听到各种人类生命星球被接纳入联邦庇护范围的消息。

江淮乔扯了下嘴角：“那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加入人类联邦就要遵守联邦法规，大多数情况都还好，但如果当人类和动物同时开始精神力进化，情况就会大不一样了。

“这种选择还很遥远呢，”江野的手臂挂在秦寂的肩膀上，笑嘻嘻道：“而且地球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的，急什么，闷声才能发大财啊~”

“走啦，回家~”

***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

当很多人还沉浸在睡梦中时，一架飞行器自无人的戈壁滩中起飞，遁入云层。

秦寂坐在驾驶位，指尖悬停在操作面板上方三厘米处，空气中浮现出半透明的全息星图，密密麻麻的航线如发光的神经网络般铺展在驾驶舱内。

【数据计算完毕】接管了飞行器的精神力终端进行AI播报，【地球近地轨道第三同步窗口将在127秒后关闭，是否确认脱离？】

秦寂的精神力点下确认。

江淮乔坐在副驾驶座椅上，尾巴尖轻搭着座椅扶手，两只前爪捧了一杯插着吸管的奶茶，滋溜滋溜地吸着底部的椰果，圆眼睛半眯。

人类的形态的确更方便进行精细操作，但兽形则能让感官敏锐度提升数倍，不仅是五感，还有经验带来的近乎玄学的危险预判能力，都会在兽形状态下达到巅峰。

没见过世面的江野趴在飞行器窗口边，远远的，看着那枚正在缓缓旋转的蓝白色星球。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地球的大气层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极光色，漂亮得不像话。

就是看着有点晕晕乎乎。

江淮乔察觉到儿子的精神力波动，猫猫头从前方的座椅旁边探出来：“小野，你是不是晕飞行器了？”

江野没吭声，趴在窗户上过了好一会儿，突然一个大变活猫，把原本穿在身上的兜帽衫撑成了布料碎片。

狸花大猫咪呜了两声，用力甩了几下脑袋，四只脚互相打着架乱七八糟走到驾驶座旁边，下意识把自己塞进了秦寂大腿上，脑袋用力拱开秦寂的衬衫纽扣伸进去，在确保自己被大老虎的气味所笼罩后，这才趴着不动了。

江淮乔的尾巴因为江野下意识的选择而拍打驾驶座扶手，虽然心里是有一点点微妙，但也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提醒秦寂：“前面那个小行星带边缘有个非法中转站，旁边一堆碎星带，别靠太近了。”

“他们那儿没有补给点，引力护盾还不稳定，之前我飞行器脱轨寻找降落地的时候差点被吸进去。”

秦寂在狸花大猫脊背上抚摸的手指一顿，露出一个略微有些尴尬的笑容。

“……碎星带？”江野吸了一会儿秦寂，晕晕乎乎的感觉缓解了不少，听到关键词，猫头从秦寂的怀里探出来，“那不是秦寂飞行器爆炸的地方？”

自从确定要离开地球后，江野真的是每时每刻都在追着秦寂和江淮乔问各种问题。

江淮乔一听就懂了。

“你把追杀的兽人引过去杀，结果自己玩脱了，精神力失控，所以弹出的逃生仓才会落到地球上？”

“咳，是。”

秦寂在江野面前大部分时候都温和可靠得不像是只老虎，有意避免在江野面前展露自己凶悍暴力的一面，这会儿说起这个，难免有些不自在。

“因为是直接坠落，所以逃生仓损坏严重，还没进入地球大气层就炸了。”

也就是秦寂的身体素质相当彪悍，硬扛着成功着陆，被地球上的野生动物救助人员发现，就近送去了动物园。

秦寂转移话题：“那就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先去兽人联邦？”

兽人联邦那边管辖混乱，就像是兽类圈地盘一样，贵族们因为血脉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小型群落，比起人类联邦要好浑水摸鱼的多。

江淮乔摸出一包炸袋的薯片，猫指甲戳着往嘴里送：“咱们的可用能量不多，能落在哪是哪吧。”

江野朝着妈妈的方向张开血盆蟒蛇猫嘴。

江淮乔顺爪给儿子嘴里也塞了几片，母子俩一起咔嚓咔嚓。

秦寂笑了下，注意力放在驾驶飞行器上。

两秒后，一片薯片被猫嘴叼着凑到他唇边，用力戳戳。

秦寂低头看猫。

江野用眼神催促他张嘴快吃。

秦寂张嘴叼住薯片，蓄意且故意地低头蹭了下江野的猫鼻头。

江淮乔扭头闭眼，懒得看年轻小情侣。

江野完全不知道害臊两个字怎么写，猫猫头枕在秦寂的胸口，蹭着蹭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

……

飞行器行驶在轨道上时没有白天黑暗的交替，时间会过得很漫长，很容易逐渐丧失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江淮乔在最开始两天还会怜惜自家晕飞行器的儿子，等到第三天，就开始了对江野的铁血教育。

瞳孔圆溜溜，完全是猎杀状态的黑足猫坐在桌面上，绷紧胡须盯着江野火红色的精神力分成细丝，穿梭缠绕在各个零件表面，动作麻利地在一堆零件里辨别并组装，在发现出错的瞬间直接就是一记迅猛猫爪。

江野仗着自己的精神力更加敏锐，抢先一步缩头避开自家妈咪的猫爪：“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刚才没想拿那个！”

江淮乔收回猫爪，伸出舌头舔了舔。

自从离开地球，江野的好日子就到了头。

每天不仅要给秦寂和妈咪做精神力疏导，剩下的精神力还会在上课过程中被压榨一空，眼一闭一睁全是魔鬼训练。

但这种魔鬼训练显然效果显著，江野最开始的精神力猫群只有三十来只，现在已经扩大到了将近一百只，每一只猫的体型也变凝实了不少。

江野憋着一口气把东西组装好，立刻放在自家妈咪面前等待检阅，手指离开后发现东西有点歪，又伸手过去扒拉了一下摆摆正。

忽然，江野的耳朵动了动，察觉到秦寂那边传来隐约的情绪波动，转头朝着驾驶座的方向看去。

江淮乔的精神海受损，身上也有伤，没有江野敏锐，但她注意力在江野身上，见江野这样，也转头看向秦寂的方向。

江野走过去，趴在椅子靠背上，看向秦寂面前的光屏：“怎么了吗？”

秦寂面无表情，咬紧隐隐发痒的后槽牙：“遇到狗了。”

他就不明白了，是什么深仇大恨，能让这群汪汪队追着他跨越光年也不肯松嘴，甚至居然还蹲守在他当初进入的航道出口处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