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走进房间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推拉门上的密码锁。

一般而言，人类不会在推拉门上装密码锁，除非一般的锁已经对刀疤咪形容虚设。

而不论是开密码锁，还是说话的语气逻辑，刀疤咪都表现得实在有些超过了。

江野此时已经可以肯定，那股异常的精神力波动来源，就是面前这只看起来十分平静淡定的狸花老猫。

刀疤咪见江野进来，不仅抬爪把推拉门关回去，还慢慢悠悠走到饮水机旁边，从饮水机下面的储物柜里用爪子扒拉出纸杯，给江野接了一杯纯净水。

水量刚刚好。

刀疤咪甚至知道一次性纸杯不好推，水会洒出来，所以是用后脚站着，然后前爪握着水杯放到江野面前的。

江野蹲坐成礼貌的三角猫饭团，看着刀疤咪的动作，眼里的惊愕和慎重越来越浓。

当初因为江野是在地球长大并觉醒的，岑序为了让江野对兽人精神力有一个更准确具体的认知，才会把江野塞去保育中心。

——当然，想要提高保育中心觉醒兽人的存活率也是岑序决定的很大一个考量。

从这个就可以看出，虽然兽人和兽人的幼崽精神力觉醒只有时间早晚，危险不大，但动物精神力觉醒成为兽人的过程却相当惊险，充满了未知的可能性。

十年来，江野在保育中心见过许许多多的觉醒动物，有他这个治愈系在，保育中心几乎很少会有熬不过去的动物，但也有例外。

江野很清楚地记得一只已经二十岁的海鸥，她是当时那批偷渡动物的头，很有智慧的一只鸥。

年龄和经历赋予了这只鸥远超同样身为觉醒动物的智慧，以及强过其他动物的精神力波动，却也同样让她的身体变得衰老、脆弱，无法承受太强精神力觉醒带来的冲击。

那是江野任职保育中心医生以来，经历的第一次精神力觉醒失败。

普通的海鸥寿命平均在十五年左右，二十岁的海鸥已经算得上高龄。

同样的，狸花猫在人类照顾下平均寿命也只能达到十五年左右，流浪的狸花更是很少能活过五个春天。

然而，刀疤咪只拥有了一年的人类，在此之前，他当了十五年的猫群老大。

他的身体比起那只海鸥，强壮不到哪里去，甚至当初在医院体检的时候，还有各种各样当时看上去并不严重但现在看来每一条都是隐形炸弹的基础病。

江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避开刀疤咪的眼神，低下脑袋舔舐纸杯里的水。

舌头伸出去发出吧嗒吧嗒的细碎声音，却并没有喝进嘴里什么。

刀疤咪作为金盆洗爪的猫老大，对年龄比他小的猫一直都抱有很大的包容心。

虽然碍于从前的智商限制，不像是江野那样面面俱到的安排，但刀疤咪的猫群也是猫们向往加入的存在。

跟对老大能吃肉，能活命，这是动物的天性。

江野心不在焉地喝了一阵子水，忽然抬起脑袋，视线不再躲避，反而很认真地看向刀疤咪。

对猫而言，四目相对直视对方其实是一种挑衅或威胁的信号，在猫群里，猫老大时常会用这种方式压迫小弟阿妹们服从命令。

如果是从前，哪怕知道江野没有这个意思，刀疤咪也绝对会本能炸毛，但现在的刀疤咪却显得很平静。

刀疤咪甚至换了一个坐姿，脊背靠在抱枕上，整只猫的姿势神似江野曾经用过的葛优瘫表情包。

江野于是也不端着了，身体一倒，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砸出一个符合猫体工学的浅坑。

“我以为，你会很看得开。”

同样是狸花猫，同样是猫老大，江野也不兜圈子，在短暂沉淀情绪后，直接和刀疤咪有话直说了。

“本来是挺看得开的。”刀疤咪的猫脸似乎露出一个隐约的笑容，那条刀疤动了动，“那会儿也没想那么多，人既然喜欢我，那我就陪陪他。”

江野离开前，刀疤咪就和江野说过他的想法，那个时候的刀疤咪并没有一定要活下去的执着，毕竟对于一只猫来说，十五年已经很长了。

身体的沉重也让曾经健壮无比的刀疤咪觉得疲惫。

但仅仅只是过了一年多，刀疤咪的想法却变了。

“人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刀疤咪伸爪子在沙发下面扒拉了一会儿，用指甲勾出一袋冻干，熟练扯开包装袋，放在中间和江野一起吃，“人没有指甲，牙也很秃，和猫一样，有的强壮，有的孱弱。”

“但人就是很奇怪。”

刀疤咪说到这，停顿了好一会儿。

江野一直在观察他。

刀疤咪看向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房间有规律的响起，他出声：“我的人说，他在遇到我的那天，本来是想死的。”

江野的瞳孔猛然扩大。

“那天他抱着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

“我听不懂，只顾着用脚蹬开人在猫肚子上乱掏的手。”

刀疤咪吸了吸自己日益柔软的肚皮，猫耳朵往后撇。

“后来有一天，我忽然就懂了。”

“我能听懂电视电脑的声音，看懂以前不理解的事情，明白很多猫不明白的含义。”

“那天我的人站在河边，想要跳下去，但收到消息说那个虐猫的被放回小区，其他人在召集人去盯着那个虐猫的。”

“我的人觉得可以等会儿再死，就跑去盯着那个虐猫的。”

“他当时想啊，如果那个虐猫的会伤害人，那就来杀他好了，这样谁都不亏，谁都好了。”

“所以他比其他人冲的都要快。”

这些是江野不知道的事，也是很多当时一起组织活动的人不知道的事。

“我当时想去抓烂那个虐猫人类的眼睛，因为人类没有眼睛会致命。虽然这么做了我也会死掉，但反正我也活不过那个冬天。”

刀疤咪说着，搭在后脚上的尾巴晃了晃。

“然后我就被我的人抓了。”

“他是真的不怕疼，被我抓的胳膊上全是血痕都不松手，我也不是真的好坏不分，实在没办法，就只能任由他抱着。”

江野记得。

那天晚上之后，刀疤就变成了刀疤咪，成了有人的猫。

“但我的人不太好。”

“他……很努力打猎，很累，但赚到的钱却并不多。”

刀疤咪想了一会儿，补充了一句。

“除了交房租，他大部分的钱都用在了我身上。”

“老猫是不太好养的，我还有很多病。”刀疤咪说起这个，微努了下嘴，“他给我买了很贵的猫粮，很多的猫罐头，还有乱七八糟味道奇怪的各种瓶瓶罐罐。”

“人自己什么都没有。”

江野跟着刀疤咪的视线，再一次打量观察这间房子，发现即使只能看到客厅，但这里真的全都是刀疤咪的东西，地毯是猫最喜欢的长毛，打扫得很干净，地毯上到处都是猫玩具逗猫棒猫窝。

墙上窗户上门上也安装了各种猫爬架，水碗有很多，遍布各个角落，只是客厅，加大的猫砂盆就有五六个把本就不太大的客厅占得多少有些拥挤。

桌子茶几柜子上摆的也全是印着猫的包装袋……到处都是猫的痕迹，人的存在感被可怜巴巴地挤在某些角落里。

即使再喜欢猫，这也不正常。

“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所以人在家里放了很多的猫砂盆。”

“之前家里是没有地毯的，因为我会乱尿，但有一次我滑到了，没过几天，他就扛了地毯回来。”

听着刀疤咪的叙述，江野似乎看到了人背着包准备出门上班，出门前还特别不放心地对猫絮絮叨叨，因为不知道猫能不能听得懂，就只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

“他每天晚上都会写日记。”

“我为了能看懂他的日记，就跟着电视学人类的语言和文字。”

“我想做什么他都会同意的，他教我怎么按遥控器，出门前会特意把电视打开，遥控器就放在我的爪边。”

“我变得很聪明，没过多久，我就看懂了他的日记。”

人总是不会防备猫的。

所以猫轻而易举打开了人的日记本。

猫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耳朵越压越低。

“他写了很多关于他的事，关于我的事，每天都在希望我多活一天。”

“他写，咪咪以前真的太辛苦了，他想让咪咪体验更多的快乐，想让咪咪晒更多的太阳，吃更多的好吃的，把以前错过的都补回来。”

“可他也一直很辛苦。”

“没有人为他补回来。”

刀疤咪慢慢站起来。

他似乎干什么都很慢，很小心，没有了从前的潇洒无畏。

“我的人说，我是他的责任，是他活着的意义。”

“他希望我可以在某一天晒着太阳，睡着睡着就安稳地离开，然后……”

“和我一起死。”

刀疤咪走到推拉门前坐下，玻璃映照出一张毛茸茸的刀疤脸，眼神复杂。

“我是一只老猫了，死亡很正常。”

“可他才二十岁，还是个小人呢。”

“怎么能和我一起死。”

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起来，走到刀疤咪身后。

玻璃表面映出两张相似的狸花脸。

“我知道你是不一样的。”

刀疤咪抬爪按在推拉门的玻璃上。

刀疤咪家所在的楼层并不高，江野发现，从这里往下看，恰好能看到小区里通往大门的那条主路。

“你可以变成人。”

“人的寿命很长。”

“我想变成人。”

刀疤咪的鼻头靠近推拉门，看到某个急匆匆跑回家的身影，眼神温柔下来。

“我不想死。”

“我想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