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猫脑袋顶开，江野溜溜达达地走进来，后面跟着一只很贴心用后腿把门带上的大老虎。

原本只有一只猫在宽大横桌后面拉磨的书房是很宽敞的，但秦寂一进来，立刻就生出一种满满当当的既视感。

江野也不问白天时候岑序进医疗舱的过程，视线落在从椅子里跳下来的缅因大猫身上。

岑序可没和江野说医疗舱的事，这会儿见江野这样，这只黑不溜秋的蜂窝煤猫立刻就懂了。

眼角余光瞥了眼旁边端正蹲坐下来的秦寂，岑序什么也没说，只是昂首挺胸踢着正步在儿子面前走了几个来回。

江野还真就在特别认真地看岑序走路，防止这猫又搞装不瘸的那套，结果看着看着——

“咳，你顺拐了。”

狸花大猫的唇角疯狂上扬。

岑序僵住猫步，伸出一只前爪在半空捞了一下，思考片刻，又放下了。

不对，怎么走路来着。

哪只前爪配后腿？

可恶，正步这种的东西就是很容易走得乱七八糟啊！

猫有四条腿呢，会打架会顺拐也是猫之常情。

岑序在心里给自己找好理由，也不走了，转头看见旁边就是地毯，身体一倒就地躺下，蹭着一身的长毛就往抱枕堆着的方向蛄蛹。

缅因本来就是容易打结的长毛猫，里面还有底绒，这么一蹭立刻就变成了炸毛海胆猫，原本坐在书桌后看起来十分威严的猫脸也无比丝滑地切换成了一张呆脸。

江野：“……”

真的，他的父亲，真的有一种可以让他在生出憧憬向往情绪的下一刻，就一脚踹碎高大伟岸父亲形象的本事。

狸花大猫抬爪捂脸，往身后一坐。

岑序在堆出的抱枕猫窝里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正准备招呼江野，抬眼一看，儿子已经舒舒服服躺进了恒温虎皮大沙发里。

江野感觉到岑序的视线，抬起猫猫脑袋，给了岑序一个猫猫挑衅的小眼神。

骨子里其实也很要强的岑序：“……”

可恶，输了！

岑序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老实巴交当虎皮沙发的秦寂。

谁知道秦寂却低头看了眼江野，那眼神完全就是在示意之前给江淮乔当猫皮沙发的岑序。

岑序没好气地舔了两口前爪，然后抬爪把脸上脑袋上因为静电炸起来的猫毛往下捋了捋。

“你妈妈那边明天就可以进医疗舱，到时候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起过去守着？”

江野立刻：“要去！”

岑序的猫心有些酸溜溜。

江野哼喵一声：“……我本来也想守着你的。”

岑序忽然就不酸了，乐呵呵开口：“那不行，我很要面子的。”

“好啦，时间也不早了，咱们直接说正题吧。”岑序看向并不主动加入话题的秦寂，收起脸上的笑意，“虽然是二十年前的事，但说实话，我对你的印象很深。”

“毕竟这么些年来，你是我作为督统时做的最后一件大事了。”

秦寂一愣：“我以为……那对您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岑序晃晃搭在抱枕上的尾巴尖：“当然不，你以为我会随便遇到什么猫，就会那么舍得投资？”

“要知道你拿的那张身份卡，算是我曾经上学时用过的副卡，你几乎可以调动所有我留在联邦首都星的人脉和钱财。”

“我可不会随便拉一个小辈，就给出这种特权。”

“就像我当时说的那样，如果不是那时候的时机不对，我是真的有心栽培你，甚至是收养你，让你和小野一起长大。”

“我很看好你。”

“但说实话，你之后做的事，却让我有些失望。”

岑序的语气很平静，不带什么诘问或者训话的意思，可就是这样平静平淡的叙述口吻，让秦寂的身体肌肉一下子紧绷起来。

江野靠在秦寂的肚皮上，不论是从精神力还是气味，都能分辨出秦寂那一瞬间的紧张、错愕、急切……以及羞愧。

这种话，整个星际只有岑序有资格对秦寂说。

而秦寂也只会认岑序对他的评价。

因为，如果说江淮乔是打醒他救他出地下城的恩人，那么岑序就是给了当初秦寂另一条路的老师。

秦寂在人类联邦首都星求学的时候，寻找岑序曾经留在联邦学院的每一道痕迹，接触岑序曾经留下的故人，学习岑序想让他了解的知识，最后，成为和从前地下城那头凶兽截然不同的虎兽人。

才有了如今的秦寂。

某种意义上来说，岑序是秦寂的引路人。

秦寂第一次在江野的事情之外，生出急迫而慌乱的情绪：“岑先生，我——”

“秦寂，我看了你所有的成绩单和论文，也了解过你一路走来的不容易。”岑序抬起猫爪，声音不紧不慢，“更知道你从人类联邦回去后的孤立无援，步步为营，最终却赢得漂亮。”

“如果事情只是到这，毫无疑问，你很优秀，如果是我，未必赢得能有你这么漂亮。”

江野没有插话，更没有去安抚秦寂或者是阻止岑序，他甚至放轻呼吸，用精神力笼罩在身体周围，有意淡化自己的存在感。

秦寂的性格是经历造就的，他其实很需要一场当头棒喝被骂醒，但这个人不能是江野。

因为江野没有参与秦寂的前半生，更没有资格对秦寂说你做得不够好。

岑序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江野没想到的是，岑序竟然在他明白这点之前，就已经意识到了。

秦寂的呼吸声有些沉重，在安静几秒后，虎躯紧绷着的肌肉并没有放松，明明那种委屈不甘已经上涌到喉间，却只是用尖锐的虎牙轻轻抵着下唇，一声不吭。

岑序也不继续往下说，就这么静静注视着秦寂。

秦寂的虎耳向后用力抿过去，微微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涩意，他在脑中反复想着过往，想着他曾经做出的努力，最终还是没能忍下那种不被认可的不甘，猛地转过头，直视被他一直以来视为师长，当做引路人的岑序。

“我不明白。”

秦寂微微垂首，巨大的头颅压得很低，看似温顺，实则每一根毛发都在绷紧。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为什么您还会对我失望？”

岑序对秦寂的目光不闪不避，言辞犀利：“秦寂，你争到了地位，握住了权力，然后呢？”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

秦寂几乎是立刻就像反驳，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你用自己的头脑、手段、力量抢夺到了这份权力，坐在一族之长的位置上，却没有去承担这份地位，这份权力相伴而来的责任与义务。”

岑序毫不留情地戳开秦寂一直在沉默逃避的问题。

“是，你只是报复了最应该受到惩罚的人，并没有牵连无辜，但同样的，你也什么都没有做。”

“你在争夺权力的时候，用手段和力量让那些族虎看到了崛起的曙光，看到了更辉煌的将来，看到了他们不再被欺压不被排挤的希望，燃起了能够拥有更多资源，与其他家族兽人一较高下的热血。”

“他们支持你，追随你，放弃其他虎兽人承诺的资源和好处，顶着压力扶持没有根基的突然冒出来的你，成为他们的族长。”

“可秦寂，你什么都没有做。”

“你看得到你失职冷血的父亲，看得到曾经欺辱你的兄弟姐妹，却看不到那些真正对你抱有期盼的族虎。”

“我能理解，奥罗拉维斯家族对你而言其实很复杂。”

“你出生在这个家族，却被家族放弃，你回到这里，曾经想要归属它，却在置身其中后始终觉得格格不入。”

“你想要改变，却发现贵族家族的沉疴病症已经根深蒂固，根本无法撼动，所以最终选择沉默旁观。”

“可是秦寂，不是只有肆无忌惮，肆意妄为才是恶，才是错。”

岑序长长叹气，耳朵尖长出来的两簇黑色长毛轻轻颤抖。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错。”

秦寂的性格稳重坚韧，不冲动、不情绪化，决策稳准狠，不争一时输赢，耐得住性子，即使掌权也有着极强的自控能力，这是他的优点。

可他的性格缺陷和他的优点一样明显。

他被动、慢热、过于固执，面对竞争不主动争取，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想法犹豫拖延，反抗方式消极，在有些时候很容易采取沉默拖延的方式，骨子里对权力其实没有太大的主动追求欲，总是在被推着往前走。

话既然说到这份上，岑序停顿片刻，也没有再犹豫，一针见血道：“秦寂，掌权者没有资格任性。”

“你在这方面，表现得太不成熟了。”

秦寂没有说话，眼神有些茫然，甚至是……有些无措。

他的前爪往前抓了抓，被旁边突然塞进来的猫爪填了个严严实实。

这让秦寂一下子空茫茫的灵魂瞬间有了归处，慢慢地，轻轻地，落了下来。

秦寂看着虎爪中握着的白手套猫爪，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岑序：“如果……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

岑序没回答，反而看向一直安静倾听的江野：“你呢，会怎么做？”

江野歪头想了一会儿，耳朵抖抖：“改不了就掀桌子。”

“反正对他们也没什么感情，愿意跟我走的虎离开家族和我走，不愿意走的留在家族，以后不用再听我这个家主的。”

秦寂的视线紧紧锁在江野的身上。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他会那么迷恋江野。

因为江野的身上，藏着他永远都无法拥有的，那种如同锋锐尖刀一般毫不犹豫的自信与魄力。

“嗯，挺好。”岑序露出缅因的微笑，“那带出来之后呢？落脚点，生计，对外的名声……这些你有想过吗？”

“那可是在等级森严的兽人联邦，你固然可以仍旧自称贵族，可两个奥罗拉维斯家族，兽人联邦认哪一个？你们日后怎么去争去抢足够族虎生存的资源？”

江野突然噎住。

这里不是地球，兽人也不是流浪的猫猫头，掀桌子另起炉灶听着简单，真正做起来却没有那么简单。

岑序转身，抬起猫爪一指书桌的方向：“看到那些了吗？”

狸花猫和老虎齐齐抬头，看向堆着一摞又一摞文件资料，桌面完全被占满的长书桌。

“有一大半的内容，都是关于我从地下城带出来的兽人。”

“还有许多目前没有找到合适解决方法的事情堆在我的终端里，每天看着都让我头疼。”

“可当我从地下城带出这些兽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变成了我的责任。”

岑序看向眸光闪烁着灵慧光芒，却仍旧显得懵懂稚嫩的儿子，摊在地毯上的后脚往下压了压。

江野其实很像他，却比他更好。

因为江野有一个最最好的母亲，和一个极其相似乌托邦，甚至更为纯粹的的成长环境。

这让江野真诚又赤诚，自信而张扬，面对困难，永远选择迎难而上，直接、果断、正面地解决问题，勇于担当，给身后的追随者们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又乐于分享，怜悯弱小，似乎天生就是站在最前面的领袖。

这样的少年气让他朝气蓬勃，充满号召力，只是作为领袖，江野的知识储备不够，目前的能力稍显不足，性格上过于要强，爱面子，很多时候喜欢“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干了再说”，还需要很多时间和经历去慢慢成长。

岑序看着面前一大一小性格处事完全互补的两只猫，突然觉得很奇妙。

这么大的星际，成千上万个星球，秦寂偏偏就能在地球上遇见江野。

岑序笑了下：“我明白，虽然你们站在这里，却没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归属感，这很正常。”

“许许多多来到这片星区的人类、兽人，都和现在的你们一样。”

“他们来到这里，在这里上学，工作，参与建设，日常维护，逐渐融入这里，最后属于这里。”

“只是看着的话，永远都是过客。”

江野和岑序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岑序话音一转：“所以我很支持你们开奶茶店的想法。”

刚生出开奶茶店的想法，门店都还没完全定下的江野尾巴一缩，猫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不是，你这就知道了？？

我店还没开呢！！

“对了，那什么……如果要开奶茶店的话，能提供猫猫外送服务吗？我可以加钱，也可以投资。”

“每天送两杯抹茶就行，超大杯加冰块的那种。”

岑序抬爪捂住自己围脖毛长长的胸口，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缅因垂泪的表情。

“理解一下，如果没点什么期待的东西吊在前面，我真的很难坐在这里处理这些折磨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