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序不敢动。

江野毛茸茸的猫脸持续逼近。

岑序整个身体缓缓后仰，把自己塞进了椅子里，显得十分无助弱小又可怜。

仿佛灵魂出窍。

江野像是猫猫恶趣味一样，猫嘴一张一合，压低声音，语速缓慢地重复刚才的咪言咪语：“呜喵喵嗷，咪呜喵嗷？”

——好久不见，想我了吗？

野哥是一只尊老爱幼的好猫，所以他说话特别礼貌，喵得一点都不脏，只是充满了对跑路父亲的亲切问候。

岑序缓缓闭上了眼睛。

猫脑烧烤。

很快，他睁开眼：“嗷呜喵喵？”

——时间虫洞？

江野哼喵了一声，没回答这个问题，猫脑袋重重转到一边，高傲扬起下巴，长长的白色胡须在镜头里帅气飞扬。

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密密麻麻，比刚才姜豆出现的时候疯狂几百倍。

【啊啊啊啊野哥！！！是野哥！！！】

【嘬嘬野哥耳朵！】

【啃啃野哥爪爪！】

【搓搓野哥嘴努子！】

【呜呜呜我就知道野哥这么聪明肯定不会出事的！！】

作为一只网红猫，野哥一连消失了一年多——江野他们离开地球后还在星际停留了一年，之后江淮乔和岑序才跑路来地球的。

网上各种各样什么说法都有，对动物园也诸多阴谋论施压，如果不是华夏官方出手转移了注意力，动物园方要承担的舆论压力实在是巨大。

但显然，华夏官方也不能给出“野哥去哪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官方不能站出来，只能用一点手段转移大众的注意力。

只不过人类的确是很复杂的种族。

有转头就忘追逐新鲜热点的人，也有长时间如一日长情的人。

江野出现在直播间的消息像是蝗虫一样冲烂了社交平台的服务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高高挂在了热搜榜首的位置上。

岑序的直播间也因此挤进了大量自封野哥小弟小妹的喵喵教人类，在线人数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速攀升。

这泼天的流量岑序一点都不想接。

他的视线左右晃动，对比起来，颜色要更深两个度的绿眼睛眸光闪烁。

江野幽幽：“你应该没有在想怎么忽悠我吧？”

岑序立刻：“当然没有了！”

江野哼了一声。

狸花大猫维持着不想看岑序的傲娇模样，脑袋高高仰起，只是用眼角余光偷看了一眼这会儿脸上表情已经看不出心虚，只剩下“让我想想怎么忽悠”的岑序。

江野更生气了，两只前爪在茶几表面挠得吱哇作响。

在此起彼伏的嘎吱嘎吱声里，岑序脑袋上的猫耳朵已经因为过于用力后撇而几乎隐没在头发里。

直播弹幕上都在刷让主播翻译野哥在说什么，好奇主播和野哥都交流了什么，野哥最近失踪又是去干什么了，甚至有不少氪金大佬直接上来就是砸钱上舰长，问问题的弹幕都带着华丽的氪金框。

秦寂把显示了直播间的光屏推到避开姜豆手机摄像头的角度，展示给江野看。

姜豆看到那个极其科幻小说的东西，瞳孔剧烈颤抖，握着手机的双手却仍旧很有职业操守地稳住了。

江野扫过直播间的弹幕，语气带着三分笑意三分嘚瑟四分看好戏的漫不经心：“翻译呀？干嘛不说话呀？”

“说说我那把刚成年儿子孤苦伶仃栓在全然不熟悉的牛马桩上的可恶老爸——”

岑序揪着猫耳朵狡辩：“我给你留老虎了！”

秦寂明明是一款很会养猫很会工作还能提供情感价值的多功能虎！

“你还有理了！秦寂是秦寂，你们是你们！”江野提高音调，咪咪喵喵吐沫横飞着控诉，“你知道我一觉醒来找不到爸爸妈妈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第二次失去爸爸妈妈是什么感觉吗！！”

岑序只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像是大山一样朝着他兜头砸下来，整个人越缩越小，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桌子底下。

“而且！你跑就算了，你还把妈咪带走了！！！”

江野说着说着，开始哇哇大叫，后腿支撑身体站起来，在茶几上比划了一顿超凶猫拳。

“我只是一只刚出生183960小时的小猫咪！你怎么能抢走一只小猫咪的妈妈！”

岑序：“？”

岑序：“？？？？！！！”

岑序瞪大眼睛看向直播屏幕里的自家儿子，脸上有种接不住话的震惊。

不是，他儿子那边的时间究竟过去多久了？

他走的时候，自家小猫明明还是一款好面子要强开朗热情大方的好猫！

岑序一直觉得在不要脸这条赛道上没有对手。

现在却发现，自己的儿子居然青出于蓝胜于蓝。

翡翠回廊难道有养猫脸皮这一项天赋吗？

但岑序在这方面的确理亏，只能小小声：“那……那我年纪大了嘛，工作起来好累的，每天大把大把掉毛，都快秃了……”

“乔乔也是的啊！在星区里操心这边操心那边的，身上的毛毛不亮不顺了，还经常被迫熬夜甚至通宵，黑眼圈一坨一坨的，尾巴都不翘了……”

江野最吃示弱软化这一套，听到岑序这么说，猫尾巴在身后啪啪拍着茶几桌面，喵喵嗷嗷的声音却软了下来，过了十几秒，别别扭扭：“那你们和我好好说么，好好说的话……我也愿意的啊。”

岑序更不敢看江野了。

他哪敢说自己和老婆就是怀念以前的二猫世界，想退休蜜月一起过？

结果没想到不拉磨的日子过起来实在是太爽了，过着过着就更不想回去了。

这个理由肯定不能说，但岑序总有说法。

“小野，我们如果在的话，翡翠回廊就不只是你们的声音了。”

岑序的眼神真诚，表情带着循循善诱的耐心温和。

看上去完全是一款为儿子着想的好爸爸模样。

“哪有一个地方同时存在两任掌权者的，对不对？”

太上皇这种东西，存在就是不稳定因素，存在久了更是定时炸弹。

江野本来就像是一条被放进池塘的鲶鱼，来用独一无二的活力和完全陌生的手段对翡翠回廊进行新时代的改革，这种时候，岑序这个曾经的秩序制定者离开星区，逐渐淡化存在感，才是最好的选择。

江野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正因为他明白，所以在过去的十年里，江淮乔和岑序不想回来，他也没有想过用其他理由诓骗江淮乔和岑序回家。

但猫就是很生气！

于是江野重重哼了一声。

岑序多精一只猫啊，一听就知道有戏，开始温言软语哄儿子。

直播间的粉丝和观众们就听到这一人一猫咪来喵去的不说人话，也开始急得在直播间弹幕上蹿下跳。

但即使岑序和江野都没有回应弹幕，直播间的人气和观看人数也依旧在持续疯涨中。

姜豆已经用手机支架支好了手机，这会儿正坐在地上看平板。

秦寂绅士询问姜豆是否需要一把更舒服的椅子。

姜豆很虚弱地小幅度摆手，指了指自己还在发软的小腿。

秦寂对此表示理解。

姜豆看了一会儿江野和那位兽语主播的咪咪喵喵，没忍住转头问秦寂：“所以，野哥要找的爸爸……？”

秦寂点点头，指了下直播屏幕里猫耳朵十分明显的岑序。

姜豆喃喃：“谁能想到，他的猫耳朵居然是真的……”

因为岑序表现得实在是太自然了。

自然到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一个猫耳朵配饰，顶多可能高科技了一点，可以捕捉佩戴者的情绪而已。

“我的……我的什么都行，反正不重要。”姜豆抱着自己的脑袋，声音被刻意压低到近乎气音，“不过就是有外星人，外星人还是喵星人，喵星人居然真的存在还造访地球了而已……呃啊啊啊啊呜呜呜！”

秦寂帮姜豆倒了杯水。

姜豆看向秦寂。

如果江野是野哥，那秦寂是什么呢。

姜豆又看向客厅的巨大等身老虎，想到自己曾经多次舞cp舞到正主脸上的行为，沉默着裂开了。

什么外星人外星喵的，会比她社死更难接受吗。

不会的。

旁边短短一年就从小猫崽长成大卡车的断尾猫崽用脑袋顶顶姜豆的手，向人类投去猫很担忧你的眼神。

姜豆突然看向自家的猫主子。

她面色严肃地抱起猫。

然后摸了一把猫的尾巴根。

“那个……秦哥，地球上的猫应该不会变成喵星人的对吧？”姜豆看向秦寂的眼神带着极度的崩溃。

秦寂沉吟两秒，没回答，只是把水杯安抚般的朝着姜豆的方向推了推。

“呃啊啊啊——”姜豆抱着自家的确比起寻常猫聪明好多的猫崽呜呜哇哇，“对不起对不起，妈妈让你变成不完整的小猫了呜呜呜呜！”

“啊，其实精神力觉醒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啦，一般而言，小猫即使聪明，产生了一丝丝精神力，也不一定就能真正达到觉醒的程度。”

茶几上的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和缅因老爸拉扯结束，关闭了直播间，从茶几上跳下来，吧嗒吧嗒走到姜豆身边，抬爪拍了拍姜豆的拖鞋。

“而且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动物精神力成功觉醒后会重塑兽形，不会缺少关键部位的。”

姜豆泪眼汪汪地看着面前一年不见，气场更加一米八的野哥：“真的吗？”

等等——

姜豆一个用力后仰：“野哥你能说人话？！”

这和猫妖有什么区别啊啊啊啊！

江野抬起前爪上的终端，给了姜豆一个猫猫wink：“你懂的，外星科技啦。”

“好的……外星科技，”姜豆努力说服自己，“这很正常，很……正常。”

野哥叼着衣服走进洗手间，过了一会儿，肩宽腰细腿长身高一米八，但猫耳猫尾的江野从里面走出来。

姜豆：“……”

她忽然想起鸟味儿奶爸的裤子事件。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尾巴撑破的吗……

如果鸟味儿奶爸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欣慰的吧。

毕竟奶爸此生从此分明了。

江野半蹲下来，朝姜豆伸出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但我想，可以握个手？”

姜豆有点紧张，但还是把手在自家猫主子身上用力搓了搓，然后伸出去，握住了江野的手。

哇，这感觉太神奇了。

熟人，熟猫，但外星友人。

酷！

果然野哥永远是最酷的！

江野握着姜豆的手上下晃了晃：“所以你得做一点心理准备了。”

姜豆还沉浸在我和外星友人奇妙握手的恍惚感里：“啊？”

哦，不对。

等等，不太对。

最开始野哥过来的时候，是用猫的形态，并且全程都装得很好，需要沟通的地方都是秦寂说话转述的——就和以前一样。

但好像突然，莫名其妙的，就在姜豆面前展现了一些外星科技。

姜豆的呼吸一窒。

“别紧张。”

江野松开姜豆的手，笑容自然而从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令人不自觉亲近并信服的气场。

“就像我刚才说的，地球上的人类和动物正常情况下，精神力觉醒需要一个比较漫长的进化过程，但也有一些比较奇妙的小意外。”

江野指了指窝在姜豆怀里，正抬着小脑袋看他的猫崽。

“大概是因为小崽当初的痛苦太过强烈，而我在之后又用了很多的精神力安抚他，所以他的精神力远超其他动物，有我们在，虽然会有点辛苦，时间会有点长，但精神力觉醒是没有问题的。”

“到时候如果你愿意，可以和小崽一起去我们的家里看看。”

姜豆：“啊……呃，哦……呃。”

姜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者回应什么，总之脑袋乱乱的，懵懵的。

她看着面前的江野，十分明显地感觉到了，虽然只是过去了一年多，但江野真的变得很不一样。

不是五官身型这种浮于表面的变化，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改变。

“不用着急做决定，时间还有很长呢。”江野耸肩，“只不过鉴于地球的特殊性，你可能需要提前签一个保密条例，再提前进行一些家有觉醒小猫的培训课程。”

华夏人的保密意识是刻进骨子里的，姜豆用力点头：“好的，这个我明白，保密嘛，我懂我懂。”

“不过我保证，不管是做客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你过去……”刚才还十分强势的江野露出一个和从前一样张扬中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自豪表情，十分讲义气的承诺，“报我的名字，奶茶绝对都是打折价！”

“好的——嗯？奶茶？”姜豆露出人类疑惑表情包。

外星也有，奶茶店，吗？

“嗯哼，你想要其他的打折卡也不是不行……”江野想了下，记得姜豆好像很喜欢吃火锅，于是转头问秦寂，“你当时投资火锅产业了吗？”

秦寂：“没找到特别贴合辣椒的原材料，火锅味道一般，所以我只投资了烤肉。”

江野转过脑袋，露出一个有些遗憾的表情，对姜豆道：“那还是吃烤肉吧，烤肉可以半价。”

姜豆：“……”

不知道为什么，那种迷茫的神秘的惴惴不安的外星感忽然就崩塌了。

所以外星为什么会有奶茶火锅烤肉这种罪恶长肉三件套的啊？

姜豆看向江野，从那双绿眼睛里看到了笑意和安抚。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也跟着露出笑容，举起怀里的一辆小猫，重重亲了一口自家猪咪的脑袋瓜。

“哎嘿，真是不得了。”

“谁说养猫女老了之后没人管的，我儿子超厉害！”

……

从姜豆家出来，收起猫耳猫尾的江野沐浴在地球的阳光下，呼吸着久违的空气，双臂张开，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秦寂笑吟吟地看着他：“不着急回去？”

“哼，我急什么？”江野撇嘴，“急的另有其猫。”

“而且……”

江野低着脑袋，踢了一下小区绿化带边缘的台阶。

“……不想原谅妈咪。”

哪怕过去十年，江野也还是对此耿耿于怀。

他可以在闹过、为难过后，很轻易地原谅岑序，因为江野和岑序之间的情谊其实掺杂了很多其他的因素，慕强，脾性相投，教导……等等等等，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朋友。

但江淮乔对江野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江淮乔是江野前半生二十年里，亲密无间相依为命无法割舍的亲人。

独一无二的亲人。

江野可以在隔着光屏的时候和妈咪嬉笑撒娇，因为他知道他和妈咪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可现在，他和妈咪只隔了不到一百步的距离。

这让江野有种……说不出的委屈。

就是很委屈。

如果江淮乔不愿意，岑序是拐不走她的。

所以妈咪就是不要他了。

想到这，江野更加闷闷不乐起来。

他揪着绿化带的叶子，小小声道：“……讨厌妈咪。”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江淮乔的声音突然出现，手臂一伸，拽着还在闹别扭的江野大跨步走向地下车库，和站在旁边的秦寂抬了抬手，打了个招呼，“走了，晚上不回来吃饭。”

早就看见江淮乔靠近的秦寂唇角上扬，也捕捉到了江淮乔出现前江野眼睛里的委屈和迷茫，以及江淮乔出现后江野虽然嘴上别扭抗拒，却一下子亮起来的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我——”江野用力挣扎，江野用力抵抗，“我要回家吃饭啊！秦寂——秦寂救我！秦寂——！！”

江淮乔揉乱了江野的脑袋毛，拽着儿子大跨步往车库走去：“咪咪喵喵的真可爱，把自己养得不错嘛。”

“走了，妈咪带你骑摩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