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咪以前说的那些，其实我都记得。”

江野的猫尾巴尖尖扫走地上的小石子，然后在地面上拍拍打打。

“我知道他是一只外表很帅实际上很孩子气的缅因猫，他会说话气猫，可是做事却滴水不漏，很有责任心，对外很靠谱但是私下里很不着调，超喜欢和妈咪贴贴撒娇。”

“也知道……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是他挡住了追杀的人，断后让妈咪先走。”

“所以才没能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这次见到他，他的脑子也不好了，我试过问他，他应该记得自己的名字，但除了这个之外，估计也没什么了。”

“所以他不是故意不来找我们。”

江野一口气说完，停顿了一会儿，看着面前缓缓移动的一团团云海，胡须抖了抖。

“我其实知道的。”

“我的爸爸没有不要我，也不是故意缺席这个家，他其实是个很好的……至少，对妈咪而言，他是个称职的伴侣。”

太阳正在往下落，金灿灿的光铺下来，把云海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秦寂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的听着，大型猫科动物特有的呼吸声在崖边被风卷到江野的猫耳朵边。

“我就是，心里过不去。”

江野的猫耳朵耷拉下来，前爪在地上搓了搓。

“他没有给我过过生日，没有开过家长会，没有参加过亲子活动，没有带我去过游乐园，没有……没有夸过我，没有亲过我，没有和我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闹。”

“也没有在别的小孩背地说我没有爸爸的时候出现抱住我，也没有……帮我舔过毛。”

江野从小就是一只很有自尊心的猫。

能给江野舔毛的，只有被小猫圈在最亲近圈子里的家人。

哪怕身为人类的奶奶并不能给小猫舔毛，江野都曾经很执着地追着奶奶，让奶奶用湿手绢擦过小猫脑袋的毛毛。

出了家门，江野就是猫群的猫老大，同龄人里的孩子王，只有江野保护、照顾其他猫猫和人类的份。

在那颗毛茸茸的猫猫脑袋里，装着更柔软，更敏感，更温柔的小心思。

“我故意不提他，不问他，因为妈咪听了总会伤心。”

江野的圆眼睛里泛起一点水光。

“她虽然从来都不说，从来都表现得特别坚强，无所不能，但我就是知道——”

“妈咪爱他，所以妈咪在担心，她在伤心。”

“我本来已经接受了，我没有爸爸。”

“可是，他忽然就这么出现了。”

江野转过头，把脸埋进秦寂的虎毛里，用力蹭了两下。

秦寂抬起一只前爪，放弃了端庄的坐姿，转而放松趴下来，把小猫拢在热烘烘的怀里。

江野本能在秦寂的原始袋上踩了一会儿，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秦寂低头，眼神温柔地看着怀里的猫，也配合地跟着呼噜呼噜。

江野没绷住，咧嘴笑出声，脑袋怼在秦寂的肚皮上拱了一下，然后在纯天然虎皮沙发上调整舒服的坐姿，面朝一片橘红色的云海与天空。

“其实，在猫咖里我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是他。”

“那个时候我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精神力。”

“可我就是知道。”

“是他。”

江野没说出口的是，在看到那只大缅因宝贝一样地抱着一个小小的狸花猫玩偶后，他就已经心软了一瞬间。

虽然江野能猜得到，那只玩偶应该代表的是外形和狸花猫十分相似地黑足猫，但江野从来不内耗这些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无聊问题。

他这只大狸花就是妈妈这只小黑足猫生出来的，他就是和妈咪一模一样！

江野说到这里，一个深呼吸，然后慢慢吐出来。

林间高处的风本来应该是寒冷的，但江野的身后是源源不断给猫提供滚烫体温的大老虎。

“没办法呀，我还是想要爸爸的。”

“虽然他的确不靠谱了一点，气猫了一点，脑子现在还变得不太好，但……”

“他就是我爸爸。”

“他是妈咪的伴侣，他能给妈咪我给不了的支持和安全感。”

“他是只好猫，是个好伴侣，所以我愿意相信，他也会是一个好爸爸。”

“嗯……至少不会太差吧？”

江野甩甩小猫脑袋，两只后腿左右摆动，最后并在一起，夹住自己的猫尾巴尖尖玩了两下，似有所觉地抬眼，对上秦寂看过来的目光。

小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毕竟，我也不是那种难相处的小猫儿子呀。”

秦寂笑着低下大脑袋，东北虎额前的斑斓花纹抵上狸花猫脑袋上的虎斑纹，控制着力道，轻蹭了蹭：“对，我们阿野是一只人见人爱，猫见猫喵的绝世好猫。”

江野昂首挺胸接受秦寂的夸奖，在秦寂没来得及收回脑袋时，重重亲了一口老虎的大脑袋：“嘿嘿，我哥就是有眼光！”

“哼，就算家里多了爸爸，在我心里，爸爸就是排在最后的！”

江野大声咪咪喵喵。

“放在猫猫待定区！”

远处的山一层叠一层，慢慢被暮色盖住。

太阳已经沉到云海里面，光变得温温柔柔起来。

周围特别安静，只有风吹树林的声音。

大老虎就这么把小猫裹在最温暖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静静看着悬崖边的落日。

江野忽然出声：“哥，你说，我什么时候才算是长大了呢？”

秦寂一愣。

老虎想了想，回答：“等到你精神海成型的时候——”

“现在就可以哦。”

江野打断了他哥的敷衍。

“如果精神海成型代表了在你和妈咪眼里，我就是长大了的话，那我随时都可以。”

江野能明显感觉得到身后靠着的虎躯一僵。

秦寂的语气是少有的惊愕意外：“阿野，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可以做到凝聚精神海？”

要知道江野现在才十四岁。

就算秦寂其实也并没有接触过地下城之外的兽人，但按照江淮乔的科普和秦寂自己的经验，再怎么提前，也要到十七岁左右。

“我之前说过的，哥你的精神力苦苦的。”

当事猫江野却表现得特别淡定。

“虽然苦苦的，但是我发现，啃多了之后，哥你睡觉会变得更沉更安稳，而我的精神力也会变强。”

“所以你才会……”秦寂后知后觉，“从小到大，一有空就盘我的精神力？”

秦寂本来以为江野就是喜欢玩，毕竟不论是他还是江淮乔，都没有告诉江野治愈系精神力的事情。

“我虽然猜不到我的精神力到底哪里跟你和妈咪不一样，但是我看得到也感觉得到，和我的精神力接触后，你和妈咪的状态都有变好。”

“可是，就在我有意想要用精神力和妈咪贴贴的时候，妈咪却开始刻意避开和我的精神力接触。”

“甚至从某一天开始，她几乎不在家里动用精神力了。”

秦寂没有出声。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江淮乔会故意避开江野。

可这也是他和江淮乔瞒着江野治愈系精神力的最大原因。

但现在，此时此刻，江野看着秦寂，眼神执着而坚定：“哥，我想知道真相。”

一面是老师的意思，一面是小猫的拜托，秦寂夹在中间迟疑了很久。

江野见状，直接道：“哥，现在家里的情况不一样了。”

“你的精神力被我啃了这么久，已经不苦了，反而甜丝丝的，但是妈咪还很苦，嗯……待定的缅因爸爸更是苦。”

“如果妈咪是担心我不能接受她生病的事实，那现在，我要面临的就是双倍的失去了。”

“你真的要瞒着我吗？”

“哥，”江野突然站起来，两只前爪捧着大老虎沉甸甸的腮帮，黑色的猫鼻尖抵住老虎粉色的大鼻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秦寂，“你不站在我这边了吗？”

秦寂根本受不了这个。

他有些狼狈地挪开视线，喉咙滚动。

江野三两下爬上老虎脑袋，肚皮抵在老虎耳朵中间，整只猫面朝下挂在秦寂的脑袋上，猫猫眼睛直勾勾盯着秦寂。

秦寂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眼前都有一只猫。

他拒绝不了的猫。

咪咪喵喵叫哥哥的猫。

秦寂重重叹了口气，妥协：“好，我站在你这边。”

“你先下来。”

“好哦~”

江野特别听话地从老虎脑袋上滑了下来，爪垫开花，稳稳落地。

然后歪着猫脑袋，眼神期待地瞅着秦寂。

秦寂：“你得先答应我，不论如何，只要不是有完全的把握，不可以冒险凝聚精神海。”

江野抬起一只猫爪，粉色的爪垫抵在耳朵边：“我发誓！”

秦寂深呼吸，先把猫拢进怀里，确定自己能在猫情绪激动的时候把猫按住后，这才将江淮乔精神力紊乱，而江野觉醒的是可以缓解并且治疗江淮乔的治愈系精神力这件事掰开说给江野听。

江野并没有特别激动，而是很认真地竖着猫耳朵听。

虚弱和爱意是最隐藏不了的东西。

他们同处一个屋檐下，而江野恰好是只敏锐又满心爱意的小猫。

“所以，只要我能成功在妈咪精神海彻底紊乱前凝聚精神海，我就有很大可能，可以救妈咪，对吗？”

秦寂安静了十几秒，开口：“不能这么说。”

说了不隐瞒江野，他就真的再没有隐瞒。

“当时老师被追杀、然后反杀，最后迫降地球，这个过程里，她受了很重的伤。”

“这样的伤势，在地球是没有办法治愈的。”

“老师每天都要吃很多的止疼药，但这种药产生耐药性太快，现在几乎已经不怎么起作用了。”

江野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猫爪，停顿十几分钟后，转头把自己闷进了秦寂怀里。

秦寂宽大的虎掌轻拢小猫的脊背，有些笨拙地一点点轻拍小猫。

江野一边抽噎，一边用力吸鼻涕，一边闷声发誓。

“我就是先哭一下，我一定能有办法的！”

“我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我一定可以的！”

秦寂抱着小猫，轻轻地，慢慢地拍。

“对，我们一定可以的。”

他这样说着，琥珀色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色里盈满了坚定不移的执着。

“阿野，哥哥会永远站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