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寂跟着江淮乔来到地下一层，并且十分绅士礼貌地提前帮女士推开了门。

江淮乔给了秦寂一个肯定的眼神，昂首挺胸优雅万分地迈着猫步走进大门。

嗯，怎么说呢，如果把庄园建在地上的部分看做十分有贵族沉淀的住所，带着很浓的岑序风味，那么庄园地下挖出的两层则完完全全是江淮乔的地盘。

一眼望不到头的打斗场，整齐排列的军火库，以及秦寂一眼扫过去就找到了三四间的密室暗门。

就很黑足猫。

江淮乔示意秦寂在这等一会儿，转身贴墙走出去两步就不见了猫影。

秦寂忽然就理解到了这座庄园真正代表的含义。

岑序是阳光下的领袖，而江淮乔则是地下的威慑者。

几分钟后，一身便捷作战服的江淮乔推门出来，抬手丢给秦寂一包绑手带。

秦寂下意识接住，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且……

秦寂惊讶：“您已经完成医疗舱治疗了？”

江淮乔一边给自己的手上缠绑手带，一边回答：“不然呢？等那父子俩扒拉在医疗舱旁边妈妈妈妈老婆老婆地喊吗？”

江淮乔露出一个牙疼头也疼的表情。

江淮乔的描述实在是太过精辟且精髓，秦寂脑中真的浮现出那个画面，抿着唇瓣，压下了笑意。

江淮乔用力拉紧缠绕在手上的绑手带：“行了，别墨迹，缠好绷带陪我练练。”

岑序是菜猫不用说了，江野作为治愈师，体质基因上天然落了下风，如果动真格的打架，这个家里，江淮乔还就只能找秦寂过过招。

江淮乔垂着眼，指尖纤细骨感，缠绑手带的动作利落得近乎优雅，没有半分多余拖沓。

拇指先扣住绷带圈，布料顺着指缝、掌骨层层缠绕，松紧拿捏得精准至极，每一圈都平整贴合，转角利落干脆，指尖翻折、收束、锁边一气呵成。

暗杀者常年搏杀练出的本能，让她绑带时指尖轻敏，力道沉稳，缠完后手型紧致规整，松紧恰到好处。

但秦寂缠绑手带的动作和江淮乔区别很大。

属于虎兽人的大手骨节分明，肌肉线条绷得极具张力。

他的指腹碾过绷带边缘，缠绕时的力道很沉，一圈圈牢牢裹住手掌，将粗壮的掌骨、腕筋尽数锁死。

缠到末端需要固定收劲时，秦寂没有去打繁琐绳结，而是脖颈微低，下颌线条绷紧，锋利的犬齿咬住绷带尾端，借着咬合的力道扯紧、绷直布料。

整套动作粗粝、霸道又极具力量感，带着曾经完全是野路子摸索出格斗习惯。

“咔嚓。”

秦寂循声看向江淮乔。

江淮乔一边把刚才的视频发给江野，一边头也不抬地道：“相信我，小野拒绝不了这个，下次想要勾引的话，少说话，多做事。”

秦寂没有和长辈相处的经验，只是感觉似乎应该说点什么，但几次张口，又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野是江淮乔养大的，处事风格处处带着江淮乔的影子，就比如现在，她看出了秦寂的尴尬却没在意，站在打斗场中央，朝着秦寂一扬下巴。

秦寂觉得自己好像也不用说话了，直接站到了江淮乔对面。

江淮乔毫不客气：“我还在复健阶段，最近一段时间都需要对练，你要是没事就下来找我，别带那父子俩就行。”

岑序和江野倒是不至于乱掺和，但是谁打架想看到旁边上蹿下跳两只吱哇咪喵的氛围组猫啊？

“好的。”秦寂点点头，谨慎问，“那您目前的状态？”

江淮乔活动了下手腕：“和二十年前咱们过招时差三分吧，你不用留手，在不动用精神力的情况下，你想要伤我还差点。”

两人都不是喜欢多说废话的性格，边拆招边低声闲谈，气息平稳绵长，毫无杀气，只有纯粹的身法与力量的碰撞。

“认识那些装备吗？”江淮乔侧身躲开秦寂的出拳。

秦寂：“认识。”

江淮乔：“那就好，以后出门记得过来拿两样带在身上。”

秦寂的动作微滞。

江淮乔的指尖精准点向秦寂手腕的发力点：“别放空间钮，过来暗杀的人身上都会带屏蔽器。”

屏蔽器不仅可以屏蔽信号，特制的类型还可以暂时让空间钮和激光武器失灵，这时候，唯有自己的拳头和最基础的冷兵器不受影响。

秦寂明白过来什么，眼神忽然变了。

江淮乔轻啧了一声：“自从回来之后就没停过，你既然有空收拾那些小混混，不如来帮我。”

秦寂虽然在思考，但身法和动作却没有停顿，因为他但凡不注意，就会被江淮乔打中。

打斗场里安静了一阵，只有两人过招的低沉闷响。

秦寂：“江姨，兽人联邦那边办事效率不高，应该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是人类联邦议会有人怀疑岑督统的身份吗？”

“叫他叔叔，实在不行叫老师也行。”江淮乔没好气地纠正秦寂，然后回答，“怀不怀疑的不清楚，但想要岑序去死的人和兽人都不少。”

“岑序死在人类手里，那就是人类联邦理亏，翡翠回廊归人类联邦；死在兽人手里，那就是兽人联邦理亏，翡翠回廊归兽人联邦。”

“以前他夹在两方中间走钢丝绳，是因为两边都不想让出这份利益，但岑序失踪的那二十年里，两边联邦几乎是瓜分了翡翠回廊的七成税收，现在岑序回来了，就意味着他们要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谁会愿意？”

“小野的身份的确没有对外公布，但当初你能从他身上看到岑序的影子，现在也有的是聪明人。况且，地下城不是没有监控。”

就算地下城被炸了，但是那些监控都是上传保留过的，只要有耐心，就肯定能翻出他们一行人进入地下城后的监控录像。

江野对着江淮乔叫妈妈，兽形贴来贴去的样子毫不遮掩。

秦寂的眸光冷沉下来。

最开始，秦寂也以为那两个徘徊在奶茶店附近的熊兽人，是因为门店才会注意到他们，想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但当他先一步动手，准备把危险掐灭在摇篮里时才从那两个熊兽人嘴里撬出了别的信息。

有人花了大价钱，向他们买江野和秦寂的资料，所以他们才会一连半个月都只是在店附近徘徊没动手。

江淮乔脚尖用力在旁边的墙壁借力，一个后空翻轻盈落地，和秦寂拉开距离：“看来你问出些什么了？”

秦寂把熊兽人的事说给了江淮乔。

“小喽啰。”江淮乔低头松绑带，甩了几下手，“怎么样，现在心情是不是舒服多了？”

秦寂微怔，而后露出一个笑容：“江姨，我并不觉得岑先……岑叔的做法有什么不对，正相反，这反而让我觉得安心。”

当初岑序给予的太多，却没能来得及提出要求，这让秦寂这么多年来一直觉得亏欠。

“所以你才在我们失踪的时候，一直暗地里两边搅和浑水，帮着翡翠回廊不被完全吞并？”

秦寂低低应了一声。

江淮乔抬手按了下额头：“做了事就要说，酒香还怕巷子深呢！”

秦寂：“……不好说，也没必要。”

江淮乔抬手点了几下一副大体格但老实巴交样子的秦寂，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真的是不明白了，怎么会有猫做事的时候跟个菠萝一样浑身都是眼，却在亲密相处和人情往来上这么笨拙。

算了。

什么锅配什么盖，万一她儿子就吃闷骚这一口呢。

江淮乔只用两秒就决定放弃干涉儿子的感情生活，享受甩手母亲的快乐猫生。

“小野说你还是太闲了，我看也是。”江淮乔拉开终端光屏点了记下，给秦寂发过去一个权限确认窗口，“行了，以后白天过去摇奶茶，晚上跟我出去办事。”

秦寂欲言又止，颈侧的虎纹因为他吞咽的动作凹凸起伏。

江淮乔瞥了他一眼：“放心，不是什么黑作坊，干三休一，还是有谈恋爱时间的。”

毕竟她是有家室有猫要哄的猫，不是这俩还在过家家的小猫咪。

秦寂莫名其妙领了一份夜班工作，回到房门口的时候，还在思考。

他倒不是不愿意，正相反，这种能把江野的安全握在手里的感觉让他安心了不少。

秦寂只是觉得……

这种被长辈安排，和长辈谈心，逐步学习然后生活进入正轨的感觉……很陌生。

有点怪。

他又不是江野这样的小猫。

他……他进入成年期很久了。

秦寂抿唇，把刚才鬼使神差带出来的绑手带塞进空间钮的最深处。

忽然，秦寂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嗷嗷啊啊的崩溃叫声，脸色一变，动作迅速地推开门。

趴在床上翻滚的江野立刻跳起来，见进来的是秦寂，又哼哼唧唧地趴了下去，继续在床上翻滚。

秦寂走过去，伸手整理散落在房间各处和床上的书本，便携数据盘，卷轴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这是怎么了？”

江野腮帮微鼓，明显是在和什么人怄气，他盯着秦寂手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又抬眼看看秦寂，鼻子重重喷出一口气。

“哼！”

江野咬牙，盘腿坐在床上，抓过一个数据盘用终端点开。

“狡猾老猫！我才不会输呢！！”

秦寂：“……”

秦寂翻看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发现居然是翡翠回廊从前被处理过的文书资料，虽然也有一些历史记载，但实用的资料要更多些。

显然，岑序这是开始准备着手培养江野这个接班猫了。

江野是地球长大的，对星际律法和一些常识的确欠缺，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江野可以算是完全没有被联邦那些所谓约定俗成的东西荼毒过，教一张白纸可比擦掉重新写要容易得多。

秦寂笑了下。

江野拽着秦寂坐在床边，身体一歪，在床上蛄蛹着枕到秦寂结实的大腿上：“别跑，你跟我一起看一起学！”

“这可是关于你的赎身大事。”

秦寂：“。”

他或许知道岑序是怎么对江野用激将法的了。

怪不得向来不喜欢学习的江野会这么主动。

江野眼巴巴地瞅着秦寂：“你忍心看我以后和他一样苦哈哈地被拴在书房里吗！你能忍心不帮我吗！”

看着我的眼睛！

秦寂伸手将逐渐有点缅因化的江野抱起来捞到自己怀里：“好，我也学。”

“对了，”江野从一堆数据盘里翻翻找找，抽出一个用终端打开，“看看这个。”

这是一个之前岑序提出设想，但最终没能落实的提案。

“之前不是说过掀桌子的事吗？那我觉得这个就很合适。”

江野枕着秦寂的大腿，手脚摊开在床上躺出了一个大字形。

“我了解过，虎兽人不论性别年龄都很能打，哪怕奥罗拉维斯家族里也不都是虎兽形的族人，但往前几十年，这个家族可不是好惹的软柿子。”

“现在地下城有不少青壮年的兽人进入翡翠回廊，再过不久他们完成风险评估和基础教育后，就要进入求职市场了。”

“我觉得这个时间节点正正好！”

地下城的兽人哪怕一开始会人生地不熟收敛几分，可是一旦混熟了，在地下城磨砺出的强者为尊思想肯定会再度占据上风。

或许会有一批兽人向往平静安稳的生活，但更多兽人恐怕很难甘愿平凡，完全脱离用武力夺取话语权的刺激热血。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能完全压制他们的存在。

江野懒得动手，直接侧头用脑袋怼了一下秦寂的小腹。

“秦寂，你要不要拉一批虎出来单干？”

秦寂低头看着江野，喉结缓慢滚动着，眼神专注而深邃。

江野见秦寂不说话，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不想提起从前在地下城的事，但凭什么呢！那可是你一拳一拳用命打出来的威望，过去这么多年独一份的存在，出身地下城的那些兽人需要这么一个招牌在。”

对地下城的兽人们而言，岑序或许是恩人，但秦寂才是自己人。

只有同类才了解同类，只有同类才是利益共同体。

这其中的区别大了。

“不过你一只猫的话很容易被欺负，正好我们也要安排你家族的事儿，不如放在一起搞。虎兽人的存在正好也是一个威慑，这样你的族虎和地下城的兽人们彼此监督，彼此威慑，正好能形成平衡……”

江野显然之前就已经设想过，这会儿说的时候已经很有条例，只剩下细节方面需要和更了解双方的秦寂讨论。

说着说着，江野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寂一直没有开口。

江野动了动唇，猫耳朵从头发里噌得一下冒出来，精神抖擞得转了两圈。

他感觉，脑袋下面好像被什么东西硌到了。

江野眨眨眼。

……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