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 到了约定的日子，埃德加如约飞往里斯本。
自从上次一别，时间恰好过去了一个月。
这次见面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他本打算冷淡处理, 但这样一来实在自私。不仅没有尊重对方，还是小孩抗议过很多次的不告而别。
他不该这样不负责任的逃避，理应给一个正式的道别。他们有一个美好的故事开头，结局不应该被粗暴地撕毁了。
埃德加相信克里斯现在的感情必定是最纯洁、最美好的, 他也不认为这份‘喜欢’有什么对错, 只是这个时间点太糟糕了。
他不想伤害克里斯的自尊心, 更不想让对方从此对这种感情感到羞耻。
如果将来克里斯能带着怀念的心情, 说一句“我的初恋是个很温柔的人”。
这就够了。
里斯本卡尔纳西德的心脏医院。外面飘着细雨, 天气很凉。
埃德加这回甚至连一束花也没有买，就这么两手空空地来了。当他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 直接就撞进了小孩的眼睛里。
克里斯似乎早就预料了他的到来, 没有作声, 而是抿着嘴笑了起来。
多洛雷斯在低头削苹果，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来客，房间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上次埃德加只能看到一个不甚分明的背影，现在看来，小孩似乎又长大了许多, 已经完全是一个少年模样了。
只是在埃德加心目中，他永远是那个说话漏风的小孩。
“埃德加！”
一道惊喜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
埃德加这才发觉自己的失礼，他居然没有带一份礼物。一路上光顾着思索怎么和小孩相处，居然忘了还有一个需要寒暄的大人。
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 看着埃德加和母亲拥抱交谈, 一秒都没有移开目光。
埃德加只能不动声色地站到他们中间，挡住多洛雷斯的视线。
有多洛雷斯在, 埃德加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和她交流，小孩只能一直安静地听着。
忽然，他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埃迪，你冷吗？”
埃德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窗户。刚刚一阵冷风吹进房间，冰凉的雨滴浸润进肩膀。
多洛雷斯连忙站起来关窗：“哦，太抱歉了，埃德加。看看我，真是太粗心了。”
克里斯：“埃迪，你坐过来一点吧。”
埃德加无言地移了移座椅。
明明上一次见面，小孩还不愿意靠近他，就好像一只刚发现自己迷路的小动物，警惕、害怕。
这只迷途的小动物是找到路了吗？
多洛雷斯体贴地把空间让给了他们：“我去餐厅吃饭，顺便给你们带一份。”
一时之间，病房只剩下电视上的声音，上面播放着卡尔斯鲁厄的比赛。
“这是拉兹洛先生给我带过来的，我每天太无聊了。”小孩一脸满不在乎。
镜头里，兹拉坦刚进了一个球，笑得意气风发，跑到场边和埃德加拥抱。
小孩专注地看着，头上的卷毛好像都耷拉下来了。
“兹拉坦，我知道他。”他忽然开口：“你每次都在电视上夸他，你说‘兹拉坦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球员’。”
埃德加沉默。他有这么说过吗？不记得了，不过的确像他夸人的风格。
“现在你最喜欢的球员是他了，对吗？”小孩努力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被生动又丰富的表情出卖了。他又在不自知的情况下，露出了委屈巴巴的神情，眉毛皱成一个八字，嘴角也向下撇着。
“克里斯，这个世界上的好球员有很多，但对我来说，你永远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因为……只有你，是我精心呵护过的。”
这个答案让小孩很意外，他又开心又纠结。
“就像小王子的那朵玫瑰？”
埃德加没有回答。
“那……你还认为我会得金球奖吗？”
“当然，克里斯。永远不要怀疑这一点。”
“可是你——”他说到一半突然闭紧了嘴巴，眼睛迅速变红，“如果你真的相信我会得金球奖，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让我做你的球员？我知道你拒绝了我，里昂放弃我的时候，你也不愿意签我。”
埃德加一怔。他没有想到克里斯会知道这件事，这本应该是他和拉兹洛之间的秘密……
他为什么不想要克里斯蒂亚诺？这该怎么解释？
他深深觉得命运开了一个玩笑。
看着伤心的克里斯，他的脑子飞快转动着，这一瞬间想过许多借口，又一个一个全部推翻，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我无法解释这件事，克里斯……但是你要相信，在我心里你才是最好的。即使我无法对着镜头说这句话。”
“那你为什么不管我了……”小孩又不自觉地嘟着嘴巴，委屈巴巴地看着埃德加。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这个被埃德加回避着、企图无声无息解决掉的问题……
但埃德加今天就是为了回答而来的。
“在英国那一晚，当你一直看着我，内心感到害怕的时候……我就不能再‘管’你了。”他像卸下了一个看不见的枷锁，不再有任何不忍和顾虑，重新变得冷静。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小孩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一时羞愧难堪，一时又惊慌失措，再也不敢直视埃德加。
“克里斯，不要害怕，这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任何人都不应该这么觉得。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克里斯，我对你的感情不会有任何改变。我爱你，克里斯。”
小孩终于鼓起勇气，重新看向埃德加。
“但不是你想要的那种爱情，我甚至不能确定你是否真的懂它，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离开。你可以在这个年龄喜欢任何一个人，但是我不能。我是个大人，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或许这让你伤心了，我很抱歉，那不是我的本意。”
“离开？”他喃喃地重复。
“是的，克里斯。”
“这一点都不公平……”小孩抽噎着，眼泪也一下涌出来，“我什么都没有做！”
“是啊，这很不公平，因为这是大人的特权，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不平等的。等你也成为大人，就不会问这个可笑的问题了。”
小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或许我真的让你产生了某些期待，又或许那只是你一时的错觉，我不知道。但是作为大人我不应该去测试它的真实性，这恰恰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公平。”
他缓缓站起身，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这个像小孩一样哭成小花猫的男孩子。
“我可以哄你、骗你、让你沉迷，这是成年人的手段。但是你要公平，那么我给你现在能给的公平。”
“克里斯，你听好了。”
“只要你愿意，我像从前一样关心你、照顾你，我会留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陪你经历青春期的每一个阶段，但是你将永远也不会得到现在想要的，对我来说，你将永远是一个特别的小孩——因为爱情只会存在于两个平等的人之间。”
“现在，告诉我，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这个选择题对一个少年来说太艰涩了。他的身体剧烈起伏，在大口地呼吸。他是哭得那么厉害，甚至打起了嗝。
埃德加没有动作，仍然在等一个答案。
“告诉我，克里斯。”
克里斯用手胡乱抹了抹泪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而没有用，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抬头看向对方的眼睛，好像要在那里找到什么。
埃德加逆光站着，眼神坚定又温柔，既不回避也不闪躲。
这让他得到了一些勇气，终于开口了。
“埃迪，你现在……我……”他抽噎着，“你真的没有变吗？”
埃德加听懂了他的语无伦次，伸出手梳理着小孩的头发，低声安抚：“没有变，我向你保证，我还是你的埃迪。”
“那……我……”克里斯艰难地说完，“我不要你留下来。”
“很好。”埃德加垂下眼睑。
沉默了片刻，将一个小小的黑皮本子放到床上。
“我们做最后一个约定吧，克里斯。”
“等你成为大人之后，如果还想知道答案，带着它来找我。如果你已经不在乎了，把它忘了带瓶酒来。那时，我们可以做一对平等的朋友，就像两个成年人一样，一起喝酒聊天。”说完他迈步就要离开。
克里斯仰头看着他，身体跟着往前倾了倾，小小声地请求：“埃迪，你再抱抱我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俯下身，轻轻环抱住这个瘦弱的身体，感觉到底下阵阵颤栗。“不要怕，没什么可怕的。”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不是一直想做世界上最好的球员吗？难受的时候就看着那个目标，坚定地走下去，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你。”
“或许我的出现，不是为了陪你一生，但我知道它一定是有意义的。”
因为所有的遇见都是有意义的，这个答案需要克里斯自己去寻找。
拥抱很短，埃德加很快便松放开了手，当他的手握上门把时，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克里斯，你不是玫瑰，我也不会给你玻璃罩。”
说完，他坚定地走了出去。走到一楼中庭，仰面感受冰凉的雨丝。心想，这个道别一点都不温柔。
他能给的温柔包裹着冷硬的外衣，就像他给的公平。
一个路过的女孩子撑着伞迎面走来，好奇地看着埃德加。
“需要雨伞吗？我们可以……”见他望过来，女孩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他正要开口，突然听见一声远远的呐喊。
“埃德加！”
两人一起循声望过去。
只见二楼的一个窗口，一个卷毛脑袋探出半个身体，正撑着窗沿远远看着这里。
距离太远，埃德加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埃德加！”
明明知道埃德加已经注意到了这边，小孩又喊了一声。
随后，他的两只手掌围在嘴巴周围，大喊：“有一天！我会让你对着镜头说！我是全世界你最想要的！”
呐喊声是少年独有的变声期，夹杂着重重的鼻音，在一片细雨沙沙声渐渐消散。
埃德加笑了，他没有回应，而是回过头冲那个陌生女孩眨眨眼。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就是青春和梦想啊。”
话音刚落，一个电话就让他的笑容变淡了。
艾尔文？
转会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这个时候接到他的电话绝对不是好事。
电话另一端传来的消息让他脸色大变。
如果这个时候有记者在面前，一定会很吃惊，因为眼前的青年和以往判若两人。脸色冷峻，神情不断变化，意外，震惊，生气，失望……
最后，愤怒成了唯一的情绪。
“他要走可以，跟阿贾克斯说要用范德法特来交换。”
在这种情况下，他反而变得比以往更加冷静，第一时间思考的是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
“他们会同意的，要一个青训球员还是兹拉坦，这个选择并不困难。”
“然后，你拿着他们给的违约金，重新去向基辅迪纳摩报价，把舍甫琴科带回来！”
挂上电话，他觉得烦闷无比，下意识地就往医院大楼看过去。
小卷毛还趴在窗台上看着这里。
可怜又可爱。
他最后一次朝克里斯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