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克里斯困难地睁开眼。
昨天夜里哭着睡着了，又梦见埃迪指责他和别人有染，导致连睡梦中也在哭, 现在上下睫毛都黏在了一起。
他掀开被子，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到记录空空如也，又失望地放下。
过了一会, 又给自己加油打气。
埃迪躲起来收拾心情, 等他收拾好了, 一切就会变回原样了……
一切会变回原样的……
想着想着, 他又觉得自己脸上凉凉的, 下意识摸了摸。
看着手上的水痕，他意识到自己又掉了眼泪, 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在床上发了一会呆, 忽然跳了起来。
直奔隔壁家, 楼上楼下全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人。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免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又按响兹拉坦家的门铃。
有些忐忑。
队友们陆续离开德国，趁着欧洲杯来临前去度假, 不知道瑞典人有没有出发……
当兹拉坦的脸出现在门后，他松了一口气。
对方看到他却一脸嫌弃。
“我说，你放假就不洗脸的吗？”
“你能给埃迪打个电话吗？”
兹拉坦闻言，收起了散漫的姿态, 上下打量着克里斯。
片刻后, 他收起了目光，淡淡道：“等着。”
然后回头冲屋里喊：“亲爱的！帮我给埃德加打个电话！”
喊完又回过头, 审视着他。
“你做了什么？”
“我，我做了一件错事。”
“为什么要做？”
“我不是故意的！”克里斯的心思都在电话上，有些烦躁。
“没有人会不知道自己在做错事，只不过在做之前觉得可以不被发现，又或者……”兹拉坦歪着头，咧嘴一笑，“觉得自己一定会被原谅。”
克里斯浑身一震，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吭声。
幸好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他关机了！”
这下，兹拉坦的眼神都变了，朝他竖起大拇指，“有你的啊。”
克里斯更难受了，带点迁怒地质问，“你不是说，真诚是大王吗？”
他后悔事先和埃德加报备行程了……
兹拉坦愣了愣，想了一会，明白过来后耸耸肩。
“但是谁家只有一张底牌啊？真诚是大王，但是不能只有一张大王啊！你必须搭配其他好牌，才能赢。”
克里斯抿抿嘴。
“那你知道埃迪会在哪里吗？”
“确定吗？你要问我？”
他沉默了。
“对不起。”
说完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如果你看到他，告诉他，我很后悔……我从来没有想过故意让他难受。”
我不想让他难受的。
他越想越难过，神情黯然。
兹拉坦沉默了一下。
“既然他不想见你，为什么不让他冷静一下呢？他又不是一个爱发脾气的人，自己会开导自己。”
“不可以的。”克里斯低着头喃喃，“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兹拉坦沉默了一会。
“他平时怎么做的，你也怎么做，我想会让他高兴点。”
“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兹拉坦瞥了他一眼，“那为什么你不试试呢？”
克里斯稍微提了点精神，“我知道了，谢谢你，兹拉坦。”
“你想好了？”
“嗯，我先给他做一顿饭。”
“就那么简单？”
“可你不是说——”
“我的意思是，凭什么那个人为你做饭就是好呢？毕竟佣人也会做饭。”
“那当然不一样，因为……”克里斯皱了眉，“他不是佣人！他是喜欢我才那么做的，他会做我喜欢吃的，做我想吃的，会照顾我的口味。他……”
因为，那是埃迪啊……
听到埃迪被人那么说，他有点生气，又有点难受，以至于完全忽视了自己的口误。
兹拉坦嗤笑。
“你喜欢他为你做饭？你为什么不请个厨子，或者干脆跟妈妈住在一起？哦，你已经和妈妈住在一起了，那就更不需要他了！”
克里斯又气又急，觉得更难受了，“你……”
“你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兹拉坦居高临下，语气不屑，“如果谁敢让我难受，谁也别想好过，你很幸运，找到一个脾气好的。不过……”
他上下打量着克里斯，若有所思，“你的幸运大概也快用完了。”
“什么意思？！”
这恰恰说中了克里斯心底最担心的事——他怕埃迪想清楚后，放弃了。
这让他一下慌了神，“你说清楚！”
“你慌什么？我只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兹拉坦。”
“不行！你说清楚！”
兹拉坦死死盯着他，忽然咧嘴一笑。
“其实你知道我知道，对不对？”
克里斯慌乱了一下，很快又镇静下来，“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如果你够了解他，你就该知道他什么也不会和我说。”
“那你他妈是什么意思？！”
克里斯情绪失控了。
兹拉坦的额头青筋突起，也吼了回去，“你是不是有毛病！”
他攥紧了拳头，忍了又忍，终于不情不愿地回答：“看在上帝的份上！送你一句话，回家等着吧！那个蠢蛋不像你那么幼稚，不会玩什么离家出走的把戏！”
克里斯扭头就走。
听到兹拉坦在背后啐了一口，“妈的！偏偏要找个小屁孩……”
他没有理会，茫然地站在路边。
埃迪不开心时，喜欢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可，这让他该去哪里找……
……
就在园区的两个街区之外，有一个公共喷泉。
埃德加正坐在对面的长椅上，看着喷泉里的水花出神，身上穿着昨夜的衣服，衬衫下摆也没有塞回去。
这时，有个流浪汉走了过来，一直盯着他。
“你占了我的家。”
埃德加回过神，站起身，“对不起。”
“等等，你得给我补偿。”
埃德加离去的脚步停住了，回头盯着他，“哦？你想怎么补偿？”
“给我买份报纸吧。”流浪汉抖抖手里的旧报纸，“我也该换新的了。”
埃德加笑了。
他走到不远处的报刊亭，买了一沓报纸。
报刊亭里的老头也死死盯着他。
“埃德加，你是埃德加吧？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
等他递过厚厚一沓报纸，流浪汉高兴地接过去，“好吧，欢迎你继续坐！”
埃德加无处可去，索性又坐了下来。
“你只要报纸？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在乎你是谁。”
“我很有钱。”
“我也很有钱。”
埃德加诧异，“真的吗？”
“那当然，这一整片街都是我的。”
埃德加又笑起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聊着没有意义的天。
直到流浪汉又开始盯着他，“你怎么还不走？”
“好吧，抱歉。”
埃德加刚站起身，就看到他迫不及待将报纸放在长椅一头，枕在上面，惬意地眯起眼睛。
“你不看吗？”
“报纸已经是我的了，明天也可以看。”流浪汉不耐烦地，“可是今天的阳光过去了就没了！”
“这话说得真不错。”他转过身，“再见，先生。”
“再见，埃德加。”
喷泉路口。
埃德加看着水花中反射的光晕，转动着手里的戒指。
他爱上了阳光，从此失去了自由。
午后的喧嚣逐渐远去。
当金色的夕阳开始洒满大地，一天在温暖的橘光中慢慢衰退。
一无所获的克里斯，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家里弥漫着美食的香气。
“克里斯，今天怎么一直没见你——”
话语戛然而止，多洛雷斯愕然地看着他，“孩子，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克里斯茫然地抬起头。
多洛雷斯欲言又止。
“你和埃德加，有事发生吗？”
“没有！”克里斯使劲摇头，“我们很好。”
多洛雷斯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好，好……”
“妈妈，我上去洗洗脸，再下来吃晚饭。”
他勉强笑了笑，就要上楼。
刚迈上一阶，就被多洛雷斯抓住衣袖，“克里斯！”
她面露心疼，“你不能选个更简单的对象吗？”
克里斯沉默了许久，低声道：“他确实是一身的臭毛病，但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今天想，明天也想，每一天都想。”
他别过头，抹抹眼角，“但你不用担心了，他现在说不定比你更想让我走。”
“还说没事！他做了什么？”
“他没做什么。”
“你还帮他说话！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妈妈！”克里斯难受地回过头，红通通的眼睛让多洛雷斯没了声音。
“他真的没做什么，是我，都是我……”他慢慢蹲下来，坐在楼梯上，难过地抹着眼泪，“我明知道他不喜欢，还故意气他……我把他气跑了……”
多洛雷斯在他旁边坐下，搂住他的脑袋，低声安慰道：“谁都会犯错的，那你和他好好道歉。”
“他自己躲起来，我找不到了……我怕，妈妈，他想的东西那么多，会不会，会不会——”克里斯越说越伤心，抱着妈妈的胳膊想寻求保证，“他会不会想着想着，想通了，觉得我太烦……”
“胡说！他再也找不到比你好的了！”
“可我对他一点也不好，你以前不是说，让我别老惹他生气吗？”克里斯泪眼婆娑，“我早就该听你的话……”
多洛雷斯想了想，“他能跑到哪里去，俱乐部还在这里呢！迟早会回来的。”
“不可以，我不能等到他想通了回来！”克里斯惊恐地连连摇头。
多洛雷斯又心疼又不解，“你……”
克里斯冷静了一点，怔怔地看着虚空。
“在很早之前，我就想过，如果能和他在一起，该是多快乐。后来在一起了，才发现不止是快乐，还经常会难过，但无论怎样，他都让我感觉很安全。”
“是的，很安全，我可以在他面前尽情做自己，因为我知道他会包容我的一切。就算生气，最后还是会原谅我的，他总是这样……”
“这让我很喜欢，我很享受这种感觉，妈妈。但我忘记了，他也是需要安全感的，他其实比我更需要安全感。”
接触到妈妈关怀的目光，他忽然闭上眼睛，捂住自己的脸，“不要这么看我，妈妈！我太差劲了！我知道他爱胡思乱想，他也已经提醒过好几次，可，可我喜欢看他偷偷吃醋的样子，总是故意气他，这就是我最大的错！妈妈，这就是我为什么害怕！因为我过了线，我过了他心里的一条线……”
多洛雷斯只能紧紧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
“没关系的，克里斯，你现在已经知道问题在哪里了，是吗？你把这些都告诉他，不要觉得羞愧，把心里话都告诉他，他会原谅你的，会原谅你的……”
餐厅里，食物渐渐变凉了。
克里斯从多洛雷斯的怀里挣开，脸扭到一边，似乎不敢面对她。
“我没事了，妈妈。”
“那你上去洗洗脸，下来吃饭，好吗？”
克里斯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
饭……
他倏然起身，接着拔腿就往外跑。
“你要去哪，克里斯！”
“我要去隔壁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