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闻确扫了辆单车,准备下班回家。
西斜的夕阳慷慨地洒在体育馆前的空地上,不远处刚下课的大学生叽叽喳喳地从楼道里奔跑出来,奔向食堂或者校外的小吃街,校园里瞬间被嬉笑声充斥。
“同学,那辆车坏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闻确身后传来。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女生指了指他手里的车。
闻确细看了一眼,确实,车座上面被贴了故障的贴纸。
“谢了啊。”
他把车放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想再找一辆车骑。没想到,从体育馆走到近乎大门口,他都没找到一辆能骑的车。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决定就在这等,等到有人在这儿还车。
工大的校门口有一个很大的广场,围绕着一圈都是柏油马路。
学生们叫这个广场日落场,因为校门对着正西,门口又是一片没有遮挡的平地,在这个广场上,可以看到最完美的日落。
傍晚日落时,很多学生社团都会在这里演出,还有一些学生凑起来的集市,买甜品饮料,或者一些小玩意儿。
闻确这些年来,除了下午要去少年宫教两节滑冰课,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家里度过。
他也没有上过大学,上次体验校园生活,还是在他们那个良莠不齐的高中,然而他高中实际上也没上几天,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市队度过的。
市队的日子枯燥且艰苦,像工大这样虽然普通,但是带有大学本身年轻自由的特征的生活,闻确如果不是今天亲眼所见,他觉得他大概一辈子也无法想象出来。
不远处的集市里,有几个小姑娘正播放着时下最流行的音乐,举着自己手绘的宣传海报,售卖热奶茶。
闻确刚走近,其中一个小姑娘立刻热情地介绍起来:“帅哥来杯奶茶吗?五元一杯,纯手工制作哦!”
听起来十分真诚。
闻确的目光移向旁边的几个姑娘,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优乐美的包装袋,剩下几个人在忙着冲热水。
目光移回那姑娘脸上,姑娘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勉勉强强地想要辩解:“纯手工冲泡是不也算纯手工制作的一种?”
“嗯,一元一包。”闻确被逗乐了,然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很久没笑得这么轻松了。
“那你买不买呀?”这时几个小姑娘都朝他看过来,眼睛里充满期待,看起来是很久没开张了。
他不愿扫了她们的兴,还是买了一杯。
就这样,他拿着杯热奶茶环顾一圈,居然还没有人还车。
夕阳沉得更猛了,好大一片火烧云散布在天边。
有些和他一样在集市上买了吃喝的学生就坐在夕阳场的石凳上,观赏着夕阳被地平线彻底蚕食的景色。
有什么好看的呢?
他在心里不由得想。
早些年上学的时候,他热衷于凌晨去爬山。夜里那种惊险刺激的感觉极为独特,除了手电照射的地方,其他地方都被黑暗笼罩,看上去深不可测,就这样一路提心吊胆走到最高峰,突然天光大亮,朝阳喷薄而出,一泻千里,那才叫漂亮!
而像现在这样,一群人守在这里,等待着最后的光亮消失,黑夜降临,有什么意思?
但是他还是坐下了,理由十分简单,站着太累了。
热奶茶在手里滚了一圈又一圈,料峭北风吹过来,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闻确。”
他下意识回头,却对上了一双他最不想见到的脸,心虚般虎躯一震。
眼却不由得停留在对方身上,里面还是那天偶遇时他穿的西装,外面套着一件板正的黑色羊绒大衣,打眼一看就气质不群。
尤其是在夕阳场遍地的大学生里,这种独属于成熟男性的独特气质,十分出众。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长久的注视,于是,细框眼镜后的桃花眼弯了起来,似乎浮动起了柔和的波光,并没有因为他这样的反应而流露出半分不满,依然很是熟络的寒暄着,仿佛他们不久才刚刚见过。
“怎么样,这帮孩子听话吗?”应忻的语气实在温柔,无形之中似乎给了闻确一个聊下去的台阶。
闻确有些为刚才流露的不自然懊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说:“还可以。”
“那就好。”应忻笑起来,似乎x真心为他没有被学生为难而开心。
他指了指闻确身边,礼貌地问道:“我能坐这吗?”
有些来往的学生朝他们看过来,闻确有些不自在,但是还是点点头,又用袖子擦了擦身边的石凳。
应忻一把拽住闻确,轻声说了句:“别,脏。”
闻确心里一颤。
十年一瞬,阔别已久,他觉得自己这位老同学和当年已经很不一样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忆十年前的应忻是什么样的,旁边的人已经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了。
“我刚上班的时候,成天因为学生到课率不高被领导批评,我没有办法,只能每节课都点名。结果名字被学生挂到表白墙上,说我有病,节节课点名。”
应忻讲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嗓音很好听,加上说话的内容有趣,所以让人听起来很舒服。
闻确被逗笑了,但还是问他:“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应忻苦笑着说:“怕你刚刚在说谎,大学生虽然不会主动欺负你,但是如果你不让他们舒舒服服的,他们就会别别扭扭的,两边都不舒服。”
真实情况被猜到了,闻确脸抽抽了几下,只好坦白:“有点吧,就是不想训练,我理解。”
应忻问他:“他们为什么不愿意训练?”
闻确组织了一下语言:“一是因为他们觉得云禾有体校,轮不到他们拿奖。二是因为拿奖了也没用。”
“但是比赛的初衷是为了突破自己呀。”
“话是这么说,但是……”
“没关系。”应忻拍了拍闻确的肩膀,“获奖的奖励我去跟学校争取,保证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闻确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你还负责这个?”
应忻清瘦的脸上突然漾出坏笑:“哎呀,都是同事,我求他们他们也不好意思装听不到的。”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五点钟整,太阳彻底湮没于云层之中,万丈霞光就在那一刻迸出。夕阳场的所有人都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惊叹,应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手指向灿烂的夕阳,示意他也看过去。
闻确心里揣满了问题,比如从前就不太熟的老同学怎么突然和他如此熟络,比如他为什么不问他怎么如此落魄,比如他为什么要帮自己的忙,他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应忻。
可眼前这个人就像没事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着夕阳,不解释也不回答他的问题。
闻确在心里反复措辞,不知道怎么问才能让应忻回答他这满腹的问题。
可是过了很长时间,他也没说出来。
等到晚霞全部被黑夜罩住,夕阳场几乎见不到一点光亮的时候,应忻突然开口了。
“其实你没有变。”
沉静的声音传来,闻确愣住了。
这么多年来,他听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变化这么大。
是的,他承认。
起初他也不承认,他不想承认一个贱人和一场比赛就会把他毁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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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后来他承认了,他看见镜子里的少年眼神里的光一瞬间暗淡,他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再到白发疯长,他藏都藏不起来。
瘫在床上的日复一日,他每天看着太阳东升西落,却格外期盼的是看不到下一次日出。
他终于愿意宣布,他被毁得很彻底。
可是现在偏偏有一个人要站出来,偏偏是一个十年未见的人,上一次见他还是风华正茂,如今就要见他的落魄样子的人,告诉他,其实他一直都没有变,其实他没有被毁掉。
委屈吗?
难过吗?
十年了,你自己都妥协了,可偏偏那个见过你如日中天的人找到你,说你一如当年。
他清了清嗓子,好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狼狈。
“真的吗?”闻确感觉视线有些模糊,像是蒙上了水雾,声音听起来万分的悲哀,“可是应忻,天已经黑了。”
黑暗里,他听见对面传来了一个温柔的笑声,恍如安抚。
“难道你不记得了吗?我们高中学过的。”应忻的声音依旧是轻柔又不卑不亢的,“在地球这边落下的太阳,此时正在另一边升起——”
应忻停顿了一下,继而坚实有力地说:“太阳残照之际,也正是它散布烈烈朝辉之时。”
散尽残阳的那一刻,也是涅槃重生的那一刻。
“只要你愿意。”
应忻在黑暗中注视着闻确,尽管这种注视是徒劳的。
良久的沉默,他听见闻确的呼吸声加重了,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其实直到他今天坐在这里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到底能不能把这些话说给闻确听。
十年里的每一个日夜,他都在复习这段话。直到哪天有这样一个机会,说给他听。
只是这个机会来得太迟,他已经不知道会不会有效果了。
像是回到了读研做实验的时候,不安地等待着反应结果的产生,他同样不安地等待着一个回答。
良久的沉默过后,他听见闻确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
反应成功了,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