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忻诧异地回过头去,“你能听懂?”
闻确一哂,“真当你爷们儿是傻子?”
“没……”应忻刚想解释,忽然反应过来刚才语句里的敏感字眼,反驳道,“我是你爷们儿。”
闻确勾了勾应忻的脖子。坏笑着凑到他的耳边。“江湖规矩啊,谁在下,谁是媳妇儿。”
“那是我让着你。”应忻白了闻确一眼。
“噢噢噢。”闻确笑起来,甜昵地蹭蹭应忻的鬓发,“谢谢媳妇儿让着我。”
“啧!”应忻推开闻确。
闻确受伤地看着应忻,“不说好了吗,谁在下谁是媳妇儿,咋了?”
应忻躲开闻确,转过来正视着他,“我是说,谁答应当你媳妇儿了?”
闻确把躲开的人又揽回来,手指穿过应忻的指缝,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无名指的对戒硌在一起,闻确的眼睛垂下来,“难道这不算数码?”
他曾经思考了很久,他该如何给应忻,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承诺。
他不可能空口白牙地立誓,发诸如对应忻不好自己就天打雷劈的烂誓。
想了很久,他觉得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全部给应忻,以此画押。
人说宝贵是因为稀缺,而他最缺的是钱。
他爸妈留下的抚恤金,加上这几年当少年宫教练的工资,刨除给爹妈操办后事,除去日常生活,林林总总加起来,手里还剩几万块钱。
闻确本来想把这些钱全给应忻,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笔钱到底什么意思。
况且应忻又不缺钱,直接给钱未免太俗套了。
有什么是既能花钱,又能让应忻第一眼看出他的目的的。
然后他想到戒指。
卡地亚专柜流光溢彩,闻确看着简约贵气的门头,手伸到口袋里摸了摸银行卡,他所有积蓄都存在里面,应该够了吧。
走进店门,传说中的柜哥柜姐也并没有什么盛世凌人的样子。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儿。
“先生,您是想要购买什么品类的呢?”
柜哥不算热情,但也不算冷漠,和其他地方的打工人别无二致,闻确的心稍稍放下,信步和柜哥走进去。
“戒指,我看看。”
“好,这边。”
柜哥把他带到了一处柜台。
柜台里面各种品类琳琅满目,似乎都是一个系列的,柜哥从里面拿出一枚玫瑰金的戒指,戴在闻确手上。
“您看看这款怎么样,这是我们最畅销的系列。请问您是自己戴还是送人呢?”
“送人,给我……”闻确说到这的时候有些犹豫,倒不是因为难以启齿,而是他也不知道,应忻愿不愿意被他这样称呼,“……爱人。”
“您爱人?好啊!正合适呢,这款就是对戒,我现在给您拿女款的,您看看。”说着柜哥就要把手伸进柜台,拿那枚女款戒指。
闻确拦住柜哥,言语没有半点避讳,“不用,我爱人是男生,男款就可以。”
柜哥瞳孔似乎放大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表露得太明显,语气很快恢复了正常,“男、男生的话,我们这个戒指也是可以的,都是不错的选择。”
闻确旋转着指节的戒指,想象着这枚戒指戴在应忻手上的样子。
“这个戒指多少钱?”
柜哥报出一个数字。
买了这个,银行卡里还能剩点钱。
闻确看了又看,玫瑰金戒指在射灯下耀眼夺目,很难让人忽视。
但是单看应忻那一衣柜的黑衣服,就见得他完全不是如此的性格。
内敛、沉稳。
他的戒指也该是这样的。
挑挑拣拣,最后快把整个店里的所有戒指都翻出来了,终于挑到一个镶着一颗钻石的铂金戒指。
闻确举着戒指,想象应忻穿着常穿的那件黑色大衣,右手捏着粉笔,左手无名指套上这么个戒指,远了看不出来,近了谁都想问一嘴是不是结婚了,非常完美。
于是就有了最后到应忻手里那枚。
尽管银行卡余额见底,本来说买对戒,现在只能买一个戒指。
剩下几百块钱,他拿到银匠店,打了个素圈戒指,和应忻的卡地亚勉强凑一对。
他很想说,我挑的这个戒指,说的那些话,都是想跟你走一辈子的意思。
你一定要相信我是认真的。
但这些话如果放在十年前,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说给应忻。
但是兴许是年纪大了脸皮薄,那天他把戒指给完,准备的话说完,却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了。
只是他没想到,应忻居然没懂他的意思。
还是说,他想要一个比这更郑重其事的求婚。
视野远处落入一个闪烁的灯塔,半边海面骤然被照亮,鸥鸟挥着翅膀朝着光亮飞去。
应忻抬起手,看着灯塔的强光从指缝间流入,铂金戒指中间的孤钻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只有结婚。”应忻背对着闻确说,声音坚决又平静,“我们结婚,然后永远在一起,怎么样。”
应忻说完,回过头去看闻确。
夜色里,闻确的脸色暗了又暗。
说到底,这世界还是公平的。
他得到的每一个东西,最后都会用失去偿还。
天赐他幸福的家庭,却让他二十出头就成了孤儿。
天赐他傲人的天赋,却让他最后落成了一事无成的残废。
就连爱情也是。
天赐他这世间最好的爱人,却不给予他们拥有婚姻之实的权利。
半夜的海风凉得刺骨,重重海浪声中,应忻听见闻确说,“对不起。”
“我们可以办婚礼,把认识的人,以前的同学都叫上,也可以……”闻确语无伦次地说着,欠应忻的那张结婚证,他愿意用一切去弥补。
“闻确。”应忻打断了他的话,“不管我们办不办婚礼,都不会有法律意义上的关系,你懂吗?”
“我懂。”
“真的吗?”应忻今晚似乎格外难缠,“你理解什么叫没有法律上的关系吗?如果我们谁生病了,另一方连签字的资格都没有。如果我们之间谁变心了,转头就能和另外一个人领证。我们的财产不算共同财产,分手了,我的钱你一分也带不走。”
“你是在考虑钱的事吗?”闻确把应忻揽到怀里,下巴抵着他的额头,“我给你的,都是我欠你的,从来没想过往回要,几万块钱买你十年青春,我已经赚大发了。”
“至于变心,我不知道怎么承诺你。”闻确探头看了下脚下黑得几乎可以吞噬一切的深海,把着应忻的肩,让他也面向大海,“如果我喜欢上除你之外的第二个人,我就从这跳下去。”
激荡的海面如同巨兽的脊背,沉默地扫荡着每一寸光亮,应忻脊背瞬间攀起冷汗,腿一软死死握住栏杆。
闻确亲吻着应忻满是冷汗的后颈,“别怕,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应忻撑着栏杆,用力平复着体内刚刚乱颤的心肝脾肺。
闻确对他太温柔了,以至于他都忘记了——
闻确平生万事,到此凄凉,怎么可能这样温顺,这样平和?
只是他从来没有对他展示过偏执的一面,甚至那次出院后,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发过病。
但这只是闻确刻意在他面前留下的,那些可怕的、危险的、不尽人意的,都只是被隐藏起来了,而不是再也不存在了。
他今天本来只是想逗逗闻确,此刻却莫名地在心里生出了恐惧。
给闻确这样的人背上一份沉重的、绝对忠诚的爱,到底是福还是祸。
巨大的轮渡缓慢航行在渤海海面,远离陆地,也远离人群。
他们回到船舱里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还有两个小时日出。”应忻躺在床上给闻确发消息。
“你想看吗?”
“你不想看吗?”
“想看。”
应忻扭过头,看向隔着过道的另一张床上的人。
闻确察觉到他的目光,坐了起来。
与此同时,应忻手机震动了两下。
“怎么了?”
应忻摇摇头,低头打字,“快睡一会儿吧。”
“睡不着。”
“为什么?”
“有月亮。”
应忻向舷窗探过头去,月光透过窗,洒满整个屋子。
“有月光你就睡不着?”应忻严重怀疑闻确在忽悠他。
“真的。”
“不对啊。”应忻直起身来,手机噼里啪啦打得飞快,“你之前在次卧睡了那么久呢,那屋连窗帘都没有。”
这句话说完,对方沉默了很久。
应忻又看了闻确一眼,闻确捧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话框里的昵称几次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几次又归为平静。
应忻心说这不就是忽悠我,编不出来了吧!
又过了一会儿,应忻昏昏沉沉到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震。
“所以我一直是睡地上的。”
应忻看见这句话,脑子里瞬间冒出八个问号,也不困了,立马抱着手机打字,“你睡地上???”
“地上没月光吗???”
“多凉啊??你是不有病??”
对方又输入了半天,最后冒出来可怜巴巴的一句——
“我一般睡门那里,那个角里没有月光。”
应忻第一次希望自己不识字,这几个字看得他眼前发黑。
“你宁可坐着睡也不跟我说一声啊?”
“那个时候跟你还不太熟,不太好麻烦你。”
“……”
应忻感觉自己快被气死了,“那后来呢?床都上了也不能说?”
“后来我就和你睡在一起了。”
“和我睡一起就不怕。”
闻确想说自己并不是害怕月光,也不是害怕月亮。
他只是害怕这无尽漫长的夜,只剩下他一个人清醒。
但是当然,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发了一个字。
“嗯。”
下一秒,对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应忻下了床,又悄悄爬上他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