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是好梦一场。
梦里他们都回到了十七岁,坐在高中时候常去的那家小馄饨店,一起吃馄饨。
十年过去,那段时光已经很少被再次提起,每次回想起,都模糊得像阳光下教室里的旧玻璃,回忆就像是从外面往里看,老是灰蒙蒙的。
那时候,他们总是穿着一样的蓝白校服,并排坐在馄饨店里唯一的折叠桌上,挤在一起吃馄饨。
应忻老是吃着吃着就笑起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喜欢把领子板板正正地翻好,露出里面夏季校服洗得泛白的领子。
闻确喜欢把校服拉链一口气拉到头,整天立着外套领子穿。
自己吃的馄饨,碗里面清汤白面,甚至飘的葱花都要被挑出来,扔进闻确的碗里。
而闻确的馄饨汤里必然飘满麻油、香油、辣椒油,还有两倍的葱花。
这样不同的两个人,居然还能玩到一起去,还能天天放学来这吃馄饨。
想想就觉得好笑。
闻确也老是在他笑的时候,用食指和中指反捏住他的脸,逼他坦白从宽,到底在笑什么。
前几次问,应忻满肚子坏水,都只是笑,不回答。
然后眼睁睁看着闻确摸不到头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上哪里好笑,惹得他笑了。
从那以后,闻确就总是问他,自己头发翘没翘起来,衣服背后有没有东西。
只要和他走在一起,就一定会疑神疑鬼地审视自己。
甚至闻确还因为上课偷偷照镜子被老邓罚站了一整天。
以至于到最后,应忻实在受不了了,把原因原原本本地讲给了闻确,闻确这才松了口气,也不再成天问他一大堆问题了。
梦里他们又回到那家店,鲜咸的馄饨下肚,再喝一口暖胃的热汤,身后学生熙熙攘攘走过,天地好像浓缩在这一方小小的店面。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全都离他们很远,父母家人健在,衣食无忧,需要操心的只有这周周考还能再进步几分。
这十年,他常常会想起这家小小的馄饨店,热气从碗里蒸腾而上的瞬间。
还有闻确帮他挑葱花的时候。
他辗转十年,似乎得到了曾经想要的一切。
可是直到他得到了这一切,他才发现,原来他追求半生想要得到的,早就有了。
而后再怎么费尽心思想要,都是刻舟求剑一场。
也许是命运不忍心见他总是失手,赏他这样一场好梦。
再次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刺眼的阳光,透过主卧有些积灰的玻璃,落在应忻的脸上。
应忻下意识要把脸埋进被子里,却在下一秒突然反应过来,然后猛然惊醒。
他“噌”一下坐起来,看了看身边。
身边没人,甚至都没有被躺过的痕迹。
应忻心猛然一沉,边大喊着闻确的名字,边开了卧室门,大步走出去。
客厅早就没有了昨晚的旖旎景象,到处都是被收拾过的痕迹。
真皮沙发被擦得锃亮,茶几上的东西也被好好摆过,应忻来不及多看,回头看向侧卧。
侧卧的门大敞着,一个人也没有。
其实到这,应忻就已经能猜到,闻确已经走了。
他喊了这么久,如果闻确在,肯定不会一直不说话。
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拉开了厕所的门。
厕所里面什么也没有,甚至连另一个人的牙刷和毛巾都不在了。
收拾得干净到,就像是一直都只有一个人住在这里。
看见空空如也的厕所,应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身体蓦地倚着门框滑落到地上。
眼泪从眼眶里无声滑落。
他就知道,闻确不会留下。
可是明知道的事,怎么还会这么让人难过呢。
他以为,闻确至少会跟他告个别再走吧。
至少要交代点什么再走吧。
或者,就算是管他要点钱呢?
可是闻确确实就这么走了。
他俩就这么断了。
和十年前一样,断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他想不通,为什么所有他珍惜的人,都那么轻易地就不告而别了。
都誓要让他成为这世上的一只孤魂野鬼,死也不愿意给他一个家。
“闻确啊……闻确……”
他仰起头,感受着眼泪从眼角一点点滑落,喃喃道,“我恨你。”
然后这屋子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啜泣声。
几秒后,这啜泣声又停止了。
因为擦眼泪的时候,脸颊被一些冰冰凉凉的东西碰到了。
应忻抬起手,铂金戒指上的小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还记得,记得闻确是如何把这个戒指套到他的手上,记得闻确给他带好戒指后,一双缱绻温柔眼如何盯着他,说自己还有话要说,问他要听听吗。
那句话说得太好听了,好听到应忻真的信了,闻确真的能双手奉上这一生。
“闻确。”他在一片寂静中开口。
“算了。”眼泪再度滑落,他说,“我爱你。”
他太恨闻确了,恨他这个绝情的人,狼心狗肺。
可是他又太爱他,没有办法。
爱到,哪怕他再恨闻确,只要闻确现在站在门口,说算了我反悔了,我们和好吧。
他就会立刻摇着尾巴扑上去,说好呀,我们和好吧。
甚至就连他对闻确仅有的那点恨,也都是因为爱。
所以他还是最爱他。
那闻确呢?
也爱他吗?
也会哭吗?
也会为他流眼泪吗?
他总觉得,在这段感情里,他像是始终站在一个单面镜后,闻确轻而易举就能看清他的心思,而他却读不懂闻确。
尽管他自以为能参透闻确的每一个心思,可是闻确每次坚决的否认,都会让他怀疑自己的判断,并逐渐相信,自己的眼力是无法突破单面镜的。
应忻站起身,走到茶几边,想拿起手机,却在低头的瞬间,看到了茶几上的东西。
两枚戒指压着他们在阿根廷领的结婚证。
他在看清那东西之后,甚至还笑了一声。
他只是觉得荒唐。
当时跨海跨洋,横跨半个地球,好不容易领到的结婚证,此刻就像是垃圾一样被扔在这,就和小时候,学校门口卖的,喜羊羊和奥特曼的结婚证纸片一样儿戏。
确实,这结婚证在国内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甚至不足以让他在闻确的病危通知上签字,可不是和那种纸片一样儿戏。
十年啊,十年。
钱给了,心给了,时间青春他都给了。
他就换来这儿戏一场。
“好样的!都他妈是好样的!”
应忻还是被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切愈发扭曲。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手猛地一挥,戒指和结婚证一下子四散而飞。
戒指“咣当”两声落地,应忻向后一倒,重重砸在沙发靠背。
他恨不得当面骂闻确一顿,却反应过来,自己早已没有了再找人家的立场。
可是他不会就这么放闻确走的。
更不会允许,闻确就这样和他再无关联,两个人形同陌路。
他不接受不了,也绝不允许。
他抓起手机,拨通上面的第一个联系人。
电话嘟嘟两声才被接通,叶焕懒洋洋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有何贵干啊,应老板?”
应忻握着手机的手,关节逐渐发白,语气狠厉到把叶焕吓了一跳。
“我有病,你也给我看看吧。”应忻说。
叶焕呆愣愣地举着手机,听着电话那边已经濒临失控的声音,货真价实地被吓了一跳。
昨天他把闻确带到应忻家,本以为今天就能被他的小老板升职加薪,从此平步青云。
结果事没解决,怎么又疯了一个……
“你先冷静点。”叶焕安抚道,“你在家吗,我现在过去。要不,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了,给我一个心理准备行吗?”
应忻沉默半晌,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