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散尽残阳 尽诛宵小 2772 2025-06-11 09:55:09

应忻手抵在闻确的胸口,慢慢地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你想好了,不后悔就行。”应忻盯着闻确,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闻确看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索性不理,只是把窗台上的饭盒拿下来,递到应忻手里,“拿着,别饿死了。”

应忻斜睨着他,撂下一句“死鸭子嘴硬”,没有接过他的饭盒,突然转身扬长而去。

闻确片刻间有些惊慌,没想到应忻竟然走得如此干脆。

他淡淡地扯了扯嘴角,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为应忻即将重获新生而开心,可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获得全然的开心。

明明在离开应忻家的那一刻,他就不该再奢求他们还能有什么未来了。

骂声也好,怨恨也罢,他只要应忻做回那个人人尊敬的大学教授,别再与自己有这些恶心的纠缠。

只要应忻还能幸福地活着,而非被他拖下水,白白浪费他这一生,他的离开就有意义。

道理他懂得不能再懂了。

可是,离开应忻对他来说又何尝不痛苦。

二十八年浮沉,到头来只求一死,却忽然有人拉住他的手,说这世上除了痛苦还有幸福,你要不要看看。

于是那颗死亡十年的心脏复苏,春回大地,莺歌燕舞。

如今他又要重新回到冰天雪地之中去,谈何容易呢?

缱绻留恋的目光在应忻的背影逡巡,直到目送应忻上了车。

闻确想再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地把话咽了下去。

最后只是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

应忻手握方向盘,突然转过了头,直直地朝闻确看过来。

路灯下,闻确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应忻在用口型说——

“我永远爱你”。

霎时间,他的心猛地坠入谷底。

应忻根本没有想清楚,也根本没有妥协。

他早该想到的,应忻哪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应忻想要的东西,哪有这么轻易就能放手的。

怪就怪他太容易被应忻蒙蔽双眼,相信他的谎话。

远去的汽车尾灯闪着刺眼的白光,闻确眯了眯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呢?”,他朝着远处喃喃。

闻确本以为,应忻的那句话,是誓要与他从此纠缠不清的意思。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应忻从此,再也没有找过他。

出院的第五天,他收到学校通知,大学生冬季体育竞赛召开,短道速滑的初赛定在开幕式的第二天。

他住院这些天,楼姐推荐了新的老师带队训练。

听楼姐说,新的老师不再像他这样,三番两次进医院,耽误训练进度,这次连着训练了半个月,校领导亲自去检查,对这帮学生都是赞不绝口。

闻确简单客套了几句,然后问了问,他之前觉得有天赋的那几个学生练得怎么样。

“好极了啊!”楼姐中气十足地感叹了一声,“你说的那几个,本来就都是二级运动员,之前不好好训练,工大的领导去骂了一顿,现在练得如火如荼,嘿嘿,毕竟是小孩儿呀。”

“那就好。”闻确握着电话,头重重地低下去,“对不起啊,楼姐。”

电话那边一愣,随后传来楼姐关切的声音,“不要说这种话,小闻儿,你的情况姐知道。接你班的那个教练,今天还给我打了电话,说这帮孩子一直在问闻教练去哪了,还在说你是不是被他们气跑了,说要给你道歉。”

闻确忽然笑了一下,“跟他们没关系,您转告他们吧。”

“我可不传话。”楼姐咯咯地笑起来,“有什么话,你明天去亲自跟他们说。”

“明天?”闻确惊讶地问。

“是呀,明天!”电话那边轰然嘈杂起来,小孩子的嬉笑尖叫声一瞬间爆发出来,闻确估计那边是下课了,楼姐的声音就在这一片嘈杂中传来,“哎呦,这孩子们闹得很。小闻儿,你听姐说,学校让你明天也去比赛现场,你和那个教练一起,都是指导教练。”

闻确怔愣了片刻。

学校没有计较他三天两头地请假,也没有计较他中途换了教练,甚至还邀请他去比赛现场指导。

做梦一样。

他过了很久才小心地问,“真的?”

“真的呀!楼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麻烦您告诉学校,我一定会去的。”闻确的声音有些颤抖。

楼姐笑了起来,“好。而且小闻儿,姐还要告诉你个消息,年后少年宫要开一个新的短道班,这次的孩子,都是我们挑出来的,水平很突出的。”

闻确的声音也放松下来,还填了几分笑意,“挺好啊,以后咱们少年宫说不定能出人才。”

“你来当教练。”楼姐忽然说道。

电话那头的闻确却像突然被定住了一般,很久没有说话。

“小闻儿?”

“楼姐……”闻确被那五个字直冲天灵盖,头都有点发晕,声音难免有些哽咽,“您之前说,我去少年宫就是帮您带孩子的,这么重要的活儿,您怎么能交给我啊?”

楼姐又笑起来,“小闻儿啊,我是你爸爸妈妈的老朋友了,你妈临走前耳提面命地告诉我,千万给你找个活儿干,别让你天天在家呆着,容易出事。你妈走了以后,我就想,不能再让你这么下去了。但我要是这么跟你说,你肯定不会来,而且你没有资格证书,我让你来也没有什么用。”

“我当时就想,我赌一把,我就说我需要人帮忙,你要是不管我,我也就不管你了。结果你真是个好孩子,第二天就在少年宫门口等我。后来考证啊,带班上课啊,这些其实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了,都靠你争气。小闻儿,你的能力,姐都知道,所以姐给你一个机会,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

楼姐说每一个字的时候,都能感到是实实在在的,而就是因为这样的语气,让闻确在还没有把这些话听完的时候,就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哽咽到几乎说不出话来,拿着手机,几次想说话,几次都没能开口。

因为这话太感人,他几乎分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哭成这样,不知道是因为听见自己母亲临走时还挂念着自己的愧疚,还是因为楼姐这样真心肯定他的感动。

“所以小闻儿。”楼姐见他很久不说话,于是说,“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闻确一只手捏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不住地流出来,空荡的房间只剩他的啜泣声。

从师傅去世,到突然发病进ICU,再到和应忻分开,他压根就没想过以后怎么过。

他习惯将自己视为没有未来的人,因为这个世界上值得他留恋的东西,都不见了。

他始终觉得死亡对他的诱惑力太大了,很多时候,他并不会特意想到去死,但是走到湖边时他会想,看见水果刀时他会想,路过家里卧室挂着的那条绳子时他会想,这些东西可以让他轻而易举结束所有痛苦,只需一步,所有痛苦就都没了。

但是楼姐刚刚说,让他当新班的教练。

对于从前那个自命不凡的他,这也许是他看都看不上的工作,成为冠军背后寂寂无名的一员,成为贡献蚕丝的春蚕,简直是不可接受的落差。

可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忽然发现,自己看似被堵死了的一生,就在这么一瞬间,突然有了一点缝隙。

人生就是这样,突然就有了转折点。

闻确也不知道,自己迈出了这一步,得到的会不会还是失望。

但是他还是想再试一次,如果他真的能带出一个市队、省队、甚至国家队的队员,也许这一生,就不用这么失败的结束了。

他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没有死在昨天。

第二天,闻确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运动服,早早到了体育场。

他一踏进体育场的大门,就立刻被一群学生围起来,叽叽喳喳地问他各种问题。

闻确被问得头晕,却还是耐心地解答着,请假是因为老毛病犯了,现在已经康复了,自己和应老师没有在谈恋爱,今天异常帅是因为抓了头发……

挨个解答完问题,学生们就自己边儿去做热身运动了。

闻确自己端详着眼前的这个“新教练”,中等身材,勉强不算矮——

这是最适合连短道的身材,闻确想起自己小时候,还因为个子太高,被老师评价过不适合学滑冰。

新教练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他,小麦色的脸上露出笑容,“久仰大名啊,闻老师。”

闻言,闻确恨不得钻到地缝里,“久仰我什么大名?”

“师哥。”新教练突然叫了他一声,“我之前也是省队的。”

闻确这才恍恍惚惚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脑海里却没有一点印象,“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记不住以前的事。”

“没事。”新教练粲然一笑,“我叫许良,比你晚两年进省队,你应该对我没什么印象了,但我认识你,你那时候是我的偶像。”

闻确大笑起来,他很多年没再和省队的人联系了,许良算是退役之后,他遇见的第一个省队前队员。

这种难得一见的缘分,让他骤然放松下来,什么话都敢说。

闻确笑着说,“我还是你偶像啊,我最后一场比赛快摔死了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许良看着闻确,却没有笑,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看见李晴朝推你了。”

闻确身上瞬间布满鸡皮疙瘩,牙齿打颤到说不出话来,他惊慌地看着许良。

只听许良说,“我就是为了告诉你这句话,才来这当教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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