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队来少年宫选人的时间定在三月底,为了让更多的孩子都能被市队选走,闻确这一个月里的每一天,除了上班,所有时间都在调整每个学生专属的训练计划。
应忻本来觉得自己的专业也可以帮上点忙,还问过闻确要不要他干脆用学生的身体数据,做个数学模型出来,这样还能给闻确减轻点工作强度。
但这个提议下一秒就被闻确否决了,闻确不想应忻太累,让他在家好好歇着,工作的事情就没再让应忻操心过。
于是应忻只能干看着闻确整天忙忙碌碌,早出晚归。
然而闻确就算是回家,也要把自己锁书房里,一遍又一遍地复盘当天的训练内容。
开始的几天,应忻还每天晚上等他一起睡觉。
后来每天困到眼皮都粘在一起,才能感觉到闻确悄悄摸上床,再把他轻轻抱进怀里。
“怎么这么晚……”他枕在闻确的肩臂,喃喃着。
闻确总是疲惫地笑笑,然后在他额头落下轻柔的一吻,安慰道,“忙完这段时间就好了。”
即使他们都心知肚明,现在每天看似是闻确在起早贪黑地工作,而应忻辞去工作后,基本全天都待在家里,但这个家里的大部分收入还是都来自于应忻发表的各种期刊论文。
而应忻之所以辞职,包括不再找新的工作,也是只是因为这样他能全心投入自己真正热爱的研究工作里。
但应忻依然愿意支持闻确,即使闻确是为了现在的工作,起早贪黑忙成这个样子,但能看到闻确重新燃起心气,重新找到生的奔头,他比什么都高兴。
风平浪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闻确的诺言也没能长存,一切转折都从许良转发的一条新闻开始,一场明争暗斗,就此拉开序幕。
许良给闻确转发那条新闻的时候是某一天中午,也许是刚好掐好闻确下课的时间,总之闻确刚端起饭碗,就看见了那条新闻。
就在他点开新闻的那一刻,他的手机也刚好给他推送了这条新闻。
“短道速滑冠军李晴朝新任国家队教练?”闻确一字一句念出新闻标题,却越念越感到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爬过他的心头。
自从楼姐组建了这个重点培训班,得到了市队要来选拔的消息,他就一直以此为目标,争取将更多的学生送进市队。
那些有突出天赋的,他反反复复地修改着训练计划,也无非是希望他们走得再远一点,走到省队,走到他尚未来得及走进的国家队去,夺冠拿奖,为国争光,不枉小小年纪就如此辛苦。
但他没想到,就在自己拼尽全力,以为能给自己辛苦培养的学生,一个靠努力就能达到的彼岸时,却不知眼前的清水早已变成墨色。
他太知道李晴朝是什么样的人,绝不信这帮孩子经历千难万险,终于走到李晴朝面前时,能有什么好的下场。
而闻确更为芥蒂的是,李晴朝如今一跃成为国家队教练,却没人知道他的荣光,他的辉煌,全是靠毁了自己得到的。
那他该如何教这群孩子得到他所拥有的一切呢?
闻确腾地一下站起来,大步跑到水房里干呕起来。
干呕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闻确的心脏和胃都剧烈地收缩起来,眼前是李晴朝站在领奖台上,落下的那两颗鳄鱼的眼泪,他难以想象、也难以接受,这样的人有一天会站在训练场,指导他倾注心血培养,历经千难万难才走到那人面前的孩子。
不知道吐了多久,闻确才扶着墙勉强站起身,昏暗的水房里,斑驳的镜子,他看见镜中人面色惨白如纸。
水房外,吃完饭的孩子们按时回到教室,等待着下午的训练开始。
而就在如此辛苦的训练间隙,他们还要人手一本教材,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小声背诵着课文。
眼前水龙头哗啦啦地响,闻确捧了一把水泼向自己的脸,冰水漫进他的双眼,刺痛而模糊。
刺骨的寒凉却在此刻,让他的头脑变得格外清醒。
他没有忘记自己对应忻的承诺,没有忘记应忻恳切的语气和含泪的双眼。
他又何尝不想过安生的日子?
这些天虽然辛苦,却恍若回到了初冬刚和应忻重逢,刚和应忻住在一起的时候,整天柴米油盐,却如同漂泊了一辈子的船终于靠了岸,有着无法言说的幸福。
他眼前仿佛有一条清楚无碍的康庄大道,笔直地延伸到清清楚楚的以后,只要他踏上去,所有苦于寒霜,都不复存在了。
“花生的好处有很多,有一样最可贵。它的果实埋在地里,不像桃子、石榴、苹果那样,把鲜红嫩绿的果实高高地挂在枝头,使人一见就生爱慕之心……”
孩子们的读书声远远地传来,轻柔而整齐。
闻确暂时放下心中烦忧,心思全被这读书声吸引。
他总觉得这帮孩子太懂事,年纪这么小,却什么苦都能吃,就算是读课文也怕吵到别人,只敢在教室里放低声音一起读。
他关上水龙头,走到教室门口,倚着门框站着听孩子们读课文。
这篇课文他也学过,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删删改改这么多版,最后还是留下了这篇。
孩子们的声音稚嫩,清脆,像是不掺一点杂质的清水。
“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只讲体面,面对别人没有好处的人。”
不要做只讲体面,面对别人没有好处的人。
只此一句,反反复复在闻确耳边萦绕。
他想起这篇课文叫《落花生》,讲花生深埋地下,也能结出果实,父亲用花生的品格教育孩子做人该做什么样的人。
闻确轻轻敲了敲教室的门,孩子们的目光立刻朝他汇聚过来。
“那你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闻确问他们。
孩子们第一次看见教练问滑冰之外的事,一个个兴奋得不行,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像花生一样的人!”
“朴实无华的人!”
“短道速滑冠军!”
“像我偶像那样的人!”
闻确点了点说最后一句话的男孩,“你和大家说说,你偶像是谁?”
男孩仰起头,一脸骄傲地说,“国家队短道速滑奥运冠军啊,李晴朝!”
闻确的脸色蓦地沉下来。
书本里善恶清明,教人行善,不得作恶。
却不教人识清善恶,害人把恶当善。
他不信李晴朝能教什么好东西,就像让杀人犯教人从良,这群孩子挣扎数年,只会沦为李晴朝保全自己的棋子。
时至今日,复仇于他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
他犯不上拿已有的一切去赌。
可他仍然看得见刚才那条清楚无碍的康庄大道的另一头,还有一条大雾弥漫的小路。
踏上去,也许是刀山火海,也许是万劫不复。
闻确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伟大的人,这么多年,他的身份除了昙花一现的天才少年,就只有被人诟病已久的丧门星。
克死父母,克死师父。
好像他这一生碌碌至此,没做过什么好事。
他也无心做什么英雄,他现在有家有应忻,逞英雄真的太冒险。
但是他无法放任自己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如此可爱的孩子,某天对李晴朝的话奉为圭臬,为了眼前利益,把从小被培养和呵护的善恶观抛之脑后,最后沦为一颗败坏再无用的弃子。
闻确深吸一口气,留下一句“你们好好念”,就走出了教室。
眼前是长长的走廊。
往后也是长长的走廊。
摆在他面前的变成两条路,进一步退一步都是错。
闻确已经记不清自己那天到底是如何上完课的,只记得自己在某一秒忽然下定了决心,一直待到晚上下了课,第一时间拨通了许良的电话。
许良跟他讲了申请仲裁和投诉举报的方法,他管楼姐要了张纸,把许良说的都记在纸上带了回去。
那天应忻和往常一样来接他下班。
闻确准备好的一大堆话,在嘴里来来回回绕了几十圈,还是说不出口。
他总觉得应忻和自己反反复复交代了这么多遍,自己现在再坦白这些,和告诉应忻自己要去找死、不想活了,没有什么区别。
需要时间,需要契机,也需要运气。
也许一切刚好顺利,他能让李晴朝倒台,而自己毫发未伤,也不是全然没可能的事。
于是闻确将每晚制作的训练计划,在夜深时换成申请仲裁的资料,但是资料始终没有找全,为了以防万一,他只能边找资料边写了很多举报信,陆陆续续投递到各种有关部门。
这些动作应忻一概不知,他只知道,闻确上床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直到后半夜,摸摸身边,还是空荡荡的。
闻确申请的体育仲裁年头太远,各种证据收集太困难,加上各种资料早在当年就被李晴朝销毁,申请仲裁这条路还没怎么走,就已经是死路一条。
好在一切都一筹莫展的时候,许良给闻确推荐了一个业内有名的律师。
但即使有了律师,该找的资料还是要找,而且律师提出了更多专业建议,闻确需要准备的资料就更多了。
他每天回家就钻进书房,忙活到二半夜才悄悄上床。
本以为自己隐瞒得天衣无缝,甚至瞒着应忻这件事比找资料带给他的压力还要大。
直到某天晚上,闻确又是二半夜才上床。
黑暗中,他听见应忻清冷的声音响起——
“你成天忙活到这么晚,仲裁书到底写没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