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不在用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看着手机。
“这个不会是……”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有人对着说话的人使了个眼色,说话的人瞟了闻确一眼,立刻闭上了嘴。
也有一些混不吝的,还在偷偷笑着。
此时气氛跌入冰窖,大家都在想,这要是在寝室,早就能八卦得热火朝天了。
可是现在当事人在场,谁也不敢直视闻确,更不敢出声交谈。
倒不是因为大家多怕他,只是大家都想给闻确留点体面——
毕竟这群里发的东西就够不体面的了。
“你们到底在看什么?”闻确实在忍不了面前这群鬼鬼祟祟的人了,“有什么就说吧。”
依旧没人说话。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摇摇头。
说不出说不出。
这怎么说?
这没个说。
于是大家一致装死,装没听见闻确的话,自顾自摆弄手机。
如果说刚才闻确只是猜测这消息和自己有关,那现在,就是确定了这条消息,发的就是自己。
他走到韩宇面前,这孩子平时和他说话说得最多,关系也相对好一点。
闻确伸出手,“给我看看。”
韩宇此时坐在地上,而闻确人高马大地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来。
某种专属于老师的压迫感向他袭来,他下意识要交出手机,却在最后一刻,把手收了回来。
“老师。”韩宇面露难色,有些无奈又无力地跟闻确解释,“您还是别看了,我们也什么都没看见。”
听完韩宇的话,闻确非但没有感到宽慰,反而更想知道那信息究竟发的是什么。
他相信韩宇所说的,他们是真心觉得,他还是不看比较好。
而且,他并不是个会在乎别人看法的人,从小就是这样。别人在背后说他、笑他、夸他、骂他,他一概不管。人活一世,不能为别人活着。
但是今天,不知道是因为第六感在疯狂拉警报,让他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还是因为脑子突然想不明白,就是想钻牛角尖。
闻确叹了口气,然后撂下一句话,“你们把东西收拾收拾,收拾完去操场,把冰刀穿好。”
学生们也都不好说什么,一个接一个地拿着东西,走出了体育馆。
闻确走到隔壁的排球队,随机选了一个学生,拍了拍对方。
“你好,请问刚才你们收到了什么消息?”
那学生明显地愣了一下,端详了闻确几番,然后举起了手机,“你是说……这个?”
手机上,是一个几千人的群聊。
最新的消息,只有一个表情包。
看见动图的那一刻,闻确本来松了一口气,一个表情包而已,能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结果就是这一眼,他才顿时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想让他看——
群聊里的那个不是表情包,是一张动图配上了字,才会让他误以为那是表情包。
那张动图,是以他从来没见过的角度拍的,但是他清楚地知道拍摄的时间、地点。
因为就是这个表情包的主人公之一。
闻确不可抑制地攥紧了拳,一瞬间就浑身气得发麻,全身血液都往头顶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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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哪个孙子拍的,动图里是他和应忻接吻的瞬间,他们离开云禾的前一天晚上,在应忻家的地下车库,亲的难舍难分的时候,应忻搂住他的脖子。
他就没看过这么清晰的动图,不知道是不是专业设备录的。
图片里能清楚地看见应忻欲求的脸,动图里上还有一行闪烁的艺术字,写着“老公,人家还要亲嘛”。
闻确手心传来刺痛,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关节处因用力而泛白,咬紧的牙关咯咯作响,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要气死了。
“这是谁发的?”闻确的声音因极度愤怒而有些走调。
到底是谁偷拍了他们,还P了这种……这种表情包。
这让应忻以后在学校里还怎么做人?
怎么抬得起头?
闻确觉得脑子里乱糟糟一团,压在他脑子里,脖子上,他百口莫辩,更为应忻觉得百口莫辩。
就算是他们是正常恋爱,这表情包令谁看见了,也是难以接受。
不适的角度,不适的配文,作图者处心积虑设计好了每一个细节,即使今天这图中是一男一女,都免不了让人多想。
更何况,他们还是这么特殊的一对。
递给他手机的学生不明就里地摇摇头,“不认识。”
闻确点进发动图的那个人的头像,没有任何信息,没发过任何动态。
默认头像,默认昵称,就像是专门为发今天这条消息所注册的账号。
他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
这些年里,也难免遇上些恶心事,但是他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感到无奈和疲惫,一个不幸的人遇见不幸的事,就该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寻常。
但是应忻不该遇上这种事,他好不容易从深渊里爬出来,谁都别想再把他拽下去。
他忍住怒气拿出手机,把这个人的主页拍下来,尽管他知道拍下来也几乎是无济于事。
“发这种东西怎么会用大号发呀。”那个学生好心提醒他。
闻确没接茬,把手机还给了那个学生,然后转身朝操场走去,学生们还在操场等他。
转过身的那刻,他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应老师不会就是因为这个被炒了吧?”
闻确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啊?”说话的同学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应老师。”闻确眼睛瞪得浑圆,语气冷得要死,“是应忻吗?”
“是……”那同学被闻确的样子吓到,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吧?”
“是理学院的应老师?他被开除了?”
“你不知道吗?”那个同学在手机上划拉了半天,递给了闻确一个截屏,“几天前刚通知的,假期的竞赛辅导,应老师不教了。还有我室友他们班的数学课也临时换了老师,我看表白墙上,他们都说应老师好像被开了。”
如同一记千斤锤猛然砸向闻确,胸口顿时结满瘀血,大脑在瞬间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先前的种种迹象骤然重现在他眼前,一切疑点都终于有迹可循。
定错了日子的机票,突然说的没头没尾的话,还有某天晚上下班,忽然趴到他肩头哭得那么伤心……
他早该发现的。
闻确抬手扇了自己一个巴掌,但凡他的情绪有一点不对,应忻都能第一时间察觉,马上安抚好他。
可是他居然这么久都没发现应忻不对劲,甚至相信了他搪塞他的那些,假得不能再假的理由。
原来应忻半个月前就被开除了,是因为自己吗?
闻确后退几步,匆忙跑出体育馆。
不行了。
他要不行了。
世界在他眼前飞速旋转,他想不通他只是想好好地、平凡地活着,为什么老天爷就是不放过他,甚至不放过他身边的人,让他最重要的人,一个又一个地遭遇这些不幸的事。
冬日烈烈的北风刮在他脸颊,闻确躲在体育馆外,墙体和门柱形成的一个角落。
他倚在墙根,身体不由自主地滑下去,他想给应忻打个电话,问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他的手已经抖到拿不起手机,耳鸣到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拨不出去。
闻确用尽全身的力气,集中所有的注意力,让右手摸到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他此刻有一万的想死的念头,在触摸到冰凉的铂金戒指后,全部戛然而止。
他想起应忻还在家等他,想起体育馆外等着他的学生,想起好不容易有的家。
可是他好冷,这个冬天到底为什么这么长,春天为什么还没有到来。
他的脑子被分成两半,一半在说,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一切的痛苦都没有了,你不想去吗?另一半在说你得活下去,不管多难受多痛苦都得活下去啊,坚持住就好了。
闻确感到心脏在剧烈的泵血,整个人越来越抖,越来越怕。
他大吼了一声,疯狂地给自己甩了几巴掌,让自己清醒过来。
早上临走之前,应忻拥抱了他,还在他的口袋放了一个小密封袋,“这是镇定的药物,如果一旦发病了,一定要告诉你身边的人,你口袋里有药,听见了吗?”
应忻的声音一字一句盘旋在他的脑海,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力从口袋里拿出密封袋。
五颗白色的小药片。
“一次只能吃一颗,千万不能吃多,记住了吗?”
闻确想扯开密封袋,却发现密封袋根本没有密封,仅存的理智还容许他反应过来,这是应忻怕他发病打不开密封袋,特意留的开口。
五分钟后,靠在墙角的身体不再发抖,万籁都平息。
闻确攥紧手里的药袋,四片药片静静地躺在袋子里。
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战胜了缠绕他已久的病魔。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可以的。”闻确边在心里默默地鼓励自己,一边撑着墙站起来,缓缓朝着操场走去。
走向操场的路上,他抬起手检查,不再颤抖的手上,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老早就知道,一切痛苦都有证据,经历的每一个痛苦最后都会变成后遗症,报应在他身上。
直到今天,他发现他挺过发病,居然就仅仅只靠着这么一个念头。
爱好像也有证据。
他才发现,原来,爱恨别离,其实都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