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散尽残阳 尽诛宵小 2075 2025-06-11 09:55:09

船上的上下床很窄很窄,甚至比河西的老屋还要更窄一点。

两个人想要同时躺在床上,都只能侧着身子。

闻确从后背抱着应忻,鼻尖擦过他的发尾,脊骨和肋骨紧紧贴合,手臂完全环住怀里的人,远处看去,就像是一个人。

其实他们很喜欢这样安静地抱在一起睡觉。

家里的两米二大床,日常被使用的面积也不过就现在这样。

有时是闻确抱着应忻,有时是应忻抱着闻确。

没有商量过,也没有询问过。

两个人默契地从第一天睡在一起开始,就习惯紧紧抱着彼此,不醒绝不会撒手。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轮渡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轻微的呼噜声。

“睡吧。”闻确亲了亲应忻的头发。

月光和刚才一样照满船舱,却不再像刚才一样冷清,夜也不再漫长。

应忻被闻确叫醒的时候,甚至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感觉头刚着枕头,下一秒就坐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闻确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地上了。

应忻下意识朝四周看去,才发现一整个房间的人都已经醒了。

下铺的小情侣兴许是去看日出了,早已不见了人影。

隔壁床的大妈正在爬上爬下地收拾行李,大妈下铺的中年人依然是那一个姿势躺着。

“醒了?”闻确把外套递给应忻,“先穿上,外面冷。”

“去看日出吗?”应忻刚起床,声音还勾着点懒。

“嗯。”闻确站在床下,张开双臂,“下来不?”

应忻会心一笑,从床上向下坠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哎哟,真甜蜜啊!”

应忻闻言猛地一回头,发现是刚刚一直忙着收拾行李的大妈,突然停下来说了这样一句话。

应忻愕然地看向闻确,闻确愕然地看向大妈,大妈却爽朗地挥了挥手,“嗨,你们刚进屋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一对儿嘛,干嘛这个眼神瞅我。”

“就……就感觉您挺开明的”

“这就算开明啦?”大妈拿起唯一一件没有收到行李箱里的衣服,给下铺的儿子套上,边套边说,“结婚处对象是最马虎不得的,但是好多人就那么糊弄过去,随便找一个,结果成天过得痛不欲生。你们这样挺好的啊,没什么不行的,在我看来,可比那些随便找个人糊弄的强多了。”

大妈的儿子,从上船开始就总是疼得龇牙咧嘴,这会儿竟也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附和着说道:“是啊,幸福就没什么不好的。”

大妈把儿子搀扶起来,男人晃悠了几下,还是没站稳,跌在了身边的床上。

“看看。”大妈又一次把男人扶起来,“我儿子要是能像你们一样健康,我还管他喜欢男的女的?喜欢路边的狗,我都得给他拽回家来。”

这大妈说话,总是有种四两拨千斤的幽默感,几个人都笑起来,然后一起往甲板走去。

船舱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全都在往甲板的方向走。

闻确拉住应忻的手,以防被人流冲散。

和昨晚一样大的海风猛地吹过来,所有记忆在那一刻重新浮现。

红酒、Blue Moon,还有深不见底的黑色海。

闻确清了清脑子,拉着应忻的手上了甲板。

而直到真正踏上甲板那一刻,眼前的景色,已经让他再也不想不起来其他任何事了。

天地正在以他从没见过的宽阔角度徐徐展开,万千鸥鸟迎着朝霞腾空而起,轮渡开拓出绵延数海里的尾浪,海平面与天空之间拉起无边的晨昏线。

在与世界断联的第七个小时,闻确才得以见识到真正的世界。

他转头看向应忻,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

震撼吗?喜悦吗?还是幸福呢?

他居然觉得有些悲哀。

从前他只知道世界之大,有各种各样的景色。

屈居云禾二十八年,世界在他的脑子里被削减成一个只有钢厂的三线小城,他的所有人际关系,发源于他父母,盘虬在这个常住人口不到一百万的地方。

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未来。

都被困在这个狭小的世界,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这天地何其宽。

应忻站在他的身后,朝阳的红光打在他的脸上,好像整个人都发着光。

他理解闻确此刻内心的千丝万缕,而这正是他带闻确此行的目的。

“闻确。”应忻的声音不大,却完全无法被海浪和鸟鸣声掩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再见的那天吗?”

“记得。”

他当然记得。

工大的日落场,他和应忻说,可是天已经黑了。

应忻望着远处破晓,语气频率都和当年如出一辙,时光在这一刻偶合,“太阳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

于是那天,在太阳落下的时分,他第一次破天荒地没有躲开黄昏,也没有为即将到来的黑夜担忧。

而那天也是致使他重新振作起来的转折点。

但也许直到今天,闻确才真正懂得了这句话的含义。

“我们在日落场看到的太阳,”应忻转向闻确,郑重道,“在这里,升起了。”

你所以为的日薄西山,其实远没落幕,恰恰此刻,是人生另一面的起点,正值朝阳。

“忘掉过去吧。”应忻说,“就当是凤凰涅槃焚身的火焰,再重新活一次。”

神奇的是,真如应忻所说,闻确此刻站在这里,那些曾纠缠他十年的种种痛苦,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渺小。

天地莽莽,人生渺渺。

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应忻跟他说的话,还有一句——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闻确将目光从眼前的美景中收回,转向应忻。

绯红色的晨曦洒在应忻的头发、眼睫和面颊,从闻确的角度看去,他整个人被光芒笼罩着,像是镶了一圈金边。

那一刻,真是做梦一样。

他恍恍惚惚看着应忻浑身充满光的样子,重重地抱了上去。

他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看他在泥沼里挣扎了太久,也于心不忍,于是派了天使降临他身边,不计代价地要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

“谢谢。”

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么奇妙的一切,让我庆幸没有在一个月前死去,让我觉得这世间,还值得留恋。

远处山峦的脉络逐渐清晰,漂泊七小时的轮渡终于抵达了无尽大海的彼岸。

临下船前,他们和隔壁床的母子作别。

那男人刚才看了日出,精神都好了几分,他母亲也随着儿子高兴,两人热热闹闹地和他们再见,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出口。

船上这七个小时,对于闻确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梦境。

对其他在陆地上活得狭隘的人来说,也是一场梦境。

这种狭隘,不是某种性格的使然,而是命运本身的局限,将这些人的生命困在了某个难以挣脱的境地。

闻确是这些人里幸运的一个。

因为应忻拉着闻确的手,将他带进了新生的陆地,不许他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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