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散尽残阳 尽诛宵小 3022 2025-06-11 09:55:09

闻确怔愣在原地,浑身一阵恶寒。

这么多年过去,其实他早已经不想再提当年的事。

多年的应激反应让他几乎已经无法确定,李晴朝当年到底有没有推他。

无数次闪回的瞬间,他数万次回想每一个细节,而每一次他都在纠结,自己摔出赛道到底是不是李晴朝的问题,有没有可能真的就是因为自己过弯时重心不稳,才导致自己摔出去,而当年的自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更无法接受这样无能的自己,便偷偷将记忆模糊,怪罪到李晴朝的身上。

可是他总觉得,即使时至今日,后背腰间残存的触觉仍然清晰,那胆战心惊的一碰。

于是这么多年,他就被困在这个围墙里,不停打转,四处碰壁。

刚出事的那几年,闻确几乎每天都要不停地问闻风行和郑云,“李晴朝真的推我了吗?”

如同梦魇一般,白天晚上不停地问。

闻风行和郑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之后的某一天,突然把道士请到家里,说是要给他清清气场。

闻确看着眼前又念咒又洒水的道士,他全然不信,但是看着门口闻风行和郑云紧张又期待的表情,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一切都眼不见为净。

“净坛结界,”道士挥舞着柳枝,还细心地给闻确解释,“你莫要怕,我这是在造结界,把屋里这个鬼围起来,不让他跑出去。”

闻确嗤笑一声。

这屋子有鬼?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里有鬼?

出不了门,也破不了结界的只有他闻确,夜以继日地被困在恐怖的心魔之中,人也像鬼,鬼也像人。

他家那次大动干戈的驱鬼后,闻确就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问题。

即使他仍日日纠结,夜夜思索,以至于这种近乎凌迟一般的回忆,几乎要耗尽他所有的心血,却仍未再提起过半个字。

他料定自己再次提起,只会让他们觉得驱鬼的钱白花了,他家本来就已经被他这一身伤病拖垮了,如今又浪费一笔钱,郑云不知道要把闻风行埋怨成什么样。

他是真不愿再看见,郑云为了那点钱再日日夜夜地哭,闻风行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于是他不再提了,连同当年的一切遗憾和荣誉,他都不再提。

郑云和闻风行果真很高兴,笑说这道士真是有点说道,好歹是钱没白花。

闻确在一旁静静听着,微笑点着头。

李晴朝这个名字,和闻确的全国冠军、全国记录一起死在那天,往后要是有人再提,他也不过说一句“早就记不清了”。

而今天,许良又把这个名字提起来了。

闻确看着许良的脸,黝黑的圆脸上一双剑眉,目光忧切地看向闻确,即使他还什么都没说,闻确就知道,他是好人。

压抑了十年的委屈就这么被突然提起,闻确瞬间如鲠在喉,他嘴唇颤抖着看向一边,泪蓦地落下来。

他就是没有记错,李晴朝就是推他了。

他没有疯,李晴朝就是推他了。

不是他有病,李晴朝就是推他了。

心脏像是被一把冰刀刺穿,疼痛间还有散不尽的寒意,滴滴混着血的冰水淌下来。

闻确转头看向许良,耳边尽是学生在冰道上试练的嬉笑声,他微微一笑,“我早就记不清了。”

许良皱起眉,有些没反应过劲儿地问,“你说什么?”

“裁判判了share,回放我也看了,我确实伸手了。”

“荒谬啊!”许良几乎是在怒吼,“他伸手在先,你伸手是因为他挡你路啊,这算哪门子阻挡?而且这贱。人连刀都没收,说难听点不是在故意切你腿?”

闻确依然没有任何表情,“那S9判得也没问题。”

许良扶住额头,靠近闻确低声怒斥着,“怎么没问题,我眼睁睁看着那天李晴朝多少S9该判没判,怎么到你这标准就这么严苛?”

“我确实做错了。”

“闻确。”许良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闻确,“要是你当时没摔出去,这个share我都觉得判得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你都摔出去了大哥,还能这么判?”

“许良你也是运动员,你也知道,运动员只能尊重裁判的……”

“啧,”许良懒得听他说这些屁话,“你告诉我,你几级伤残。”

闻确舔了舔齿根,偏过头去。

“你不想提也没用,也不知道你到底跟谁较这个劲。”许良看着闻确绷紧的下颌,轻笑了一声,“五级?”

“你有病吧。”闻确无语地看着他,“五级我还能站这?”

“那你说啊,挽尊一下。”

闻确斜睨他一眼,“八级。”

“这么重?”许良的目光移到闻确的腿上,“你腿很严重吗?”

“不是腿。”

“那是哪,脊椎啊?”

闻确摇了摇头,半死不活地笑了笑,显然不愿再多说。

许良也像猜到了什么一般,目光锐利地射过来,声音却满是试探,“是不是……心里的事儿?”

闻确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轻笑一声,“所以说到底,还不如记不清,全都记清楚又如何?一个无权无势的残废人举报奥运冠军,笑话一样。”

如果是十年前,他还能怀着尚未散尽的少年心气,和李晴朝比量比量。

可现在是十年后,他哪里还有和公平正义周旋的余地。

“谁说不能举报了,奥运冠军就能逍遥法外了?”许良忿忿地说,“如果你觉得你一个人很困难的话,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闻确一哂,“为啥?”

许良也不是扭扭捏捏的性格,干脆有话直说了,“没有为啥,虽然你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你。你今年二十八了吧,我比你大六岁。我记得我进省队的时候,你十二岁,所有人都说你是神童,天赋超群。当时我还不信,我可是市队身体条件最好的,所有人都说,我这体格,就是为短道而生的。”

“哪想到省队有一个你。”许良忽然笑了,“我当就想,你个瘦巴巴的小豆芽菜,再有天赋,还能有我有天赋?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跳远随便一跳两米三,你当时才十岁啊!人比人,气死人。”

“但是后来有一天,我们训练完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都回宿舍了,我忘记拿东西折返回去,看见你还在练,累得不行还在练。那个时候我就开始佩服你,小小的一个,正常小孩还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养的年纪,居然能对自己这么狠。”

“就算你不努力,你的天赋也足以支撑你走得很远了,但是你偏偏就是个努力的天才,我们所有人望尘莫及。”

闻确苦笑不得地听着许良都快把他夸成神仙了,感觉下一步都要磕头拜师了,“说点正经的行吗?”

“都是实话,”许良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嘿嘿一笑,“你真是我偶像。偶像有事,我不得帮?”

闻确第一次听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爷们儿说自己是他偶像,感觉还挺渗人的。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但是我真的已经不想再想这些了。”闻确捏了捏鼻梁,“我真的累了。”

许良没有强人所难,他拍拍闻确的肩膀,“有需要随时找我。”

闻确笑着点点头。

“看看学生去?”许良对他说,“那几个小子又闹起来了。”

于是闻确和许良喊着几个人的名字飞奔过去,冰场瞬间人肉警报声一片——

“老师来了!”

“快别闹了!”

闻确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叶焕电话的。

他撑在冰场的栏杆上喘气,边用手指着那几个闹腾人的小子,边看也没看就接通了手里的电话。

“你该复查了。”叶焕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闻确周身一惊,没想到叶焕居然还会联系他。

“我和应忻分开了。”

“你觉得你说的话有逻辑吗?我说你复查,你说你分手。”叶焕说话总是一股子和应忻一样的精英味道,但闻确并不反感这种感觉,人是能听出来说话背后的语气的,有些人就是不擅长好好说好话。

听到那两个字,闻确心里一惊,他这些天一直不愿说这两个字,自我欺骗着不过是出个小差,还是会回去的。

但叶焕的话就如同当头棒喝,逼着他接受这个事实。

闻确清楚,都是自己作茧自缚。

他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把钱退给应忻,我们现在分开了。”

“没这么一说哈。”叶焕又变成了一股奸商腔调,“麻烦你按时来复查。”

另一边,冰场上开始清人,所有运动员都要移动到体育场另一边等待比赛。

“退不了的话就算了吧。”闻确一边检查着学生的装备,一边应付着电话里的人,“钱我到时候……”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敲门声,闻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你要是忙的话就先忙吧,我先挂了。”

叶焕还没等反应过来敲门声,这边电话就被挂了,他还不死心地“喂”了几声,结果发现真的被挂了。

他长叹一声,走过去打开了门。

见到门外的人,叶焕差点被吓得跳起来。

“你干嘛?”应忻疑惑地看着叶焕,“我是鬼吗?”

叶焕心有余悸地扶了扶眼镜,淡淡道,“胜似。”

“神经。”应忻扔下两个字,就自然地走进了叶焕的治疗室,甚至十分自然地躺在了治疗的床上。

叶焕不明就里地关上门,走了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应忻斜睨他一眼,轻哼一声,“真的,你给我治治吧,我真有病。”

“怎么了,又想杀人了?”叶焕打开病历单,“说说吧,你的杀人计划。”

他知道应忻说这些话都只是为了泄愤,问应忻想杀谁他又不说,多半就是说出来解气的。

没想到,应忻还真的给他说出了一个有头有尾的计划。

“我也觉得你有病。”

这是叶焕听完应忻的杀人计划后,第一句评价。

“我早就告诉你了。”应忻拉动叶焕办公桌上的牛顿摆,几个小球瞬间噼里啪啦地摆动起来。

叶焕用手扶停了小球,直勾勾地盯着应忻,“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计划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你知不知道闻确如果再犯一次病会有多危险?”

“我知道。”应忻眼睛又狡黠地眯起来,“所以我来找你帮忙。”

叶焕叹了口气,靠回办公椅椅背,“你太任性了。”

“这是所有人都能皆大欢喜的唯一解决办法,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总有没这么偏激的办法,我们可以一起找……”

应忻冷哼一声,“好,我承认,有很多解决办法。我承认,我就是为了报复闻确。”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