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瘦落的街道空无一人,昏暗的路灯和树木一同后退,应忻和闻确坐在出租车后排,身体疲惫地靠在一起。
“刚才叶焕都跟你说什么了?”应忻摆弄着闻确的手指,有些百无聊赖地说。
闻确本来看着窗外,听见应忻的话才转过头来,看着他,“他说我这次结果很好,让我好好谢谢你。”
应忻一哂,“他还挺会说。”
气氛因为这句话骤然轻松,闻确瞟了眼正在开车的司机,把应忻揽到自己怀里,和应忻挨得很近。
“怎么了?”应忻问,“你怎么有点不对劲。”
“没事儿。”闻确声音轻轻的,揽着应忻的手更紧一些,“抱抱。”
应忻把他从身上扒开,正色问,“到底怎么了?”
“其实也不算什么事。”闻确苦涩地笑了一下,“我就是总觉得我们这一路太幸福,太顺了。”
“这不是好事吗?”
“是。”闻确点点头,“但是我这个人,哪里有这么顺的时候,总觉得……”
闻确突然不说了。
他太害怕一语成谶,太害怕避之不及的事情全都一一灵验。
昏暗的出租车里,唯一的光源,只有车窗外昏暗的路灯。
应忻看不清闻确此刻的表情,但也许是相处的时间久了,他竟然能直接想象出,闻确这个语气说话时,紧紧绷住的嘴角,黯然垂下的睫毛,还有不自觉皱起的眉头。
于是他直接抬手抚了抚闻确的眉心,“有我在,怎么会让你不顺?”
闻确笑了笑,“叶焕也是这么说的。”
“对啊。”应忻说,“那你还怕什么?”
“我曾经也不信,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这一生就是为了顺风顺水来的。倒也真的是有特别顺的时候,十八岁,我那时候真是太顺了。”闻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然后就遭报应了,一夜之间,尽失亲友。我真的不敢再经历第二次了。”
其实说完这一番话,闻确就后悔了。
他知道应忻听完这些话,心里肯定不好受,自己把这些说出来,纯粹是为了给人家添堵。
但他当时完全没有想到,这次的报应来得如此快。
两天后,闻确如约去学校上班。
因为是假期训练,所以不用再挤上课间隙的时间,每天都是从早训练到晚。
假期的工大,只只开放操场和几栋宿舍楼,不知道这么艰苦的环境,学校是怎么劝这帮小子留下来训练的。
“没多长时间就要比赛了啊,咱们收收心,好好练一阵儿,争取拿个奖,别给咱学校跌份儿。”闻确站在操场上,朝着眼前一字排开的学生说。
十几个大学生个个耷拉着脑袋,站着都快能把眼皮合上了。
于绍怼了怼身边的韩宇,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据说云体这次,找了省队的运动员回来参赛,隔壁警校也已经训练两个月了,咱们剩这点儿时间,就是去给人家陪跑的。”
韩宇狠狠点了点头,“要不是说寒假加十六倍学分,我绝对不来。”
“来,都精神精神。”闻确拍了拍手,“老规矩啊,十圈、”
意料之中的一片哀嚎,十几个人拉着长音喊救命。
“别嚎。”闻确边说边把人都赶到跑道上,“就当锻炼身体了,我也跟你们一起跑,公平吧。”
“哪里公平了?”人群里立刻有人说,“老师是运动员,我们是脆皮大学生,这一样吗?”
运动员。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这些年,他是教练,是老师,是病人,是在家啃老的不孝子,是心魔缠身的可怜人。
唯独运动员这个称呼离他越来越远,恍若上辈子的旧事。
所以即使学生这样说,他依然没有说生气,甚至为这个久违的称呼,感到有些欣喜。
下一秒,他当着学生的面,挽起了左边的裤腿。
众人不明所以地看过来,只见闻确左腿,盘虬着一道蟒蛇般的疤伤疤,从脚踝一路攀升至大腿,伤疤两侧的皮肤微微隆起,暗沉的颜色如同被烧焦的土地。
伤疤的边缘呈锯齿状,不规则地延伸着, 让人忍不住想象这个伤口曾鲜血奔涌的可怕景象。
有几个学生瞬间下意识发出了惊呼,他们从没亲眼见过,人身上存在如此巨大狰狞的疤痕。
闻确看着又被吓成鸡崽的学生,轻笑一声,“现在还有一些后遗症,跑起步来依然很痛苦,这次公平了吧。”
“公平公平……”学生们点头如捣蒜,甚至想把这尊大佛再请回体育馆坐着。
“那就跑吧。”
闻确一招呼,这次大家都动了起来。
虽然这些学生,天天跟他哭诉是脆皮大学生,跑不动。但是跑起来,谁也不让谁,竟然意外地跑得都很快。
闻确看着这群学生窜出去,自己在最后跟着遛弯跑,心里竟然有种老父亲的欣慰感。
他倒也不是不能快跑,就比如上次应忻发烧,他跑到几公里外去买药,除了后来腿疼了几天,也没什么大事。
还记得刚出事的时候,郑云托人给他找的老主任,拉着驴脸说他这条腿的神经废了,治不好了。
那时候他以为天塌了,世界毁灭了,人生到此为止了。
可是太阳依旧每天东升西落,世界没有毁灭,几天前,他甚至还去过世界的另一面,人生更是没有止步于此,依旧缓缓向前。
“其实什么都不算事。”他想起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闻风行,某天突然跟他说的这句话,“我儿子,不怂。”
看着眼前一个又一个背影,闻确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没人对这场比赛抱有信心。
但如果他们曾经听说过,十年前青锦赛,少年末位冲刺夺冠的故事,也许就不会对这场比赛如此绝望。
准备比赛和比赛从某些方面是一样的,至少精神是一样的——
落后绝不是放弃的原因。
很久没锻炼,十圈结束,所有人撑在操场边的围栏上喘气。
闻确腿脚不行,但身体素质尚可,他不用喘气,于是绕着操场跑道,把这些学生边跑边脱下来的棉衣,从地上捡起来。
再继续像赶鸭子一样,把学生都赶到体育馆里。
“休息一会儿,缓口气,喝口水。”闻确把手里的衣服一一还给学生,“一会儿上冰训练。”
听说终于能上冰训练,学生们立刻欢呼起来,忙活着准备冰鞋。
“这么高兴啊。”闻确笑着问。
“对啊,加入滑冰队这么久了,还没有真正上过冰呢!人家隔壁乒乓球队都不颠球了,笑话死咱们了。”队里有人说。
闻确失笑,“你们怎么跟我少年宫教的小孩似的。”
大学生们嘿嘿一笑,甚至还觉得闻确在夸他们年轻,更有人八卦道,“老师你还教小朋友?”
“嗯。”嗑就这么唠起来了,闻确笑着用手点点他们,“比你们可爱。”
“不过老师怎么会去少年宫当教练啊,我朋友在那兼职,他那种草包都能当教练。”有人八卦道。
闻确似乎早就不对这件事介怀了,他苦笑了一下,“因为老师也是个草包呗。”
“怎么会!”刚才说话的那个学生惊呼道,“刘老师说十年前,报纸上都能看到你的报道,说你差点就进国家队了,如果进了国家队,也是有希望得奥运冠军的呢。”
“哪有那么厉害。”闻确摆摆手,苦涩地舔了舔唇。
就在这时,正当滑冰队气氛一片放松之时,“叮咚”一声,体育馆里所有学生的手机,都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大家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怎么会这么巧?”
“不会是那个万年没发过消息的大群吧?”有人说。
一语成谶。
众人打开QQ,那个因为有老师在,所以一直万年潜水的全校大群,突然收到了两条新消息。
是两个表情包,点进去就能看到。
闻确不在那个群里,所以手机没有响,他也没有看。
他却发现面前看了手机的同学,表情骤然发生变化,十几个人全都不约而同,用一种极为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了?”闻确被看得发毛,“干嘛都这么看着我。”
没人说话。
也没人动。
闻确听见心里“咯噔”一声,心里升起某种不好的预感,随即头皮都开始发麻——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不会是关于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