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确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躺了多久,意识回炉的时候,手和脸颊已经冻得红肿发烫,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所幸头疼不再像刚才那般剧烈,身上除了冷了点,大体上已经没什么不适。
他一只手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小心地把手里的最后五粒药片装进口袋,然后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进“炙焰”。
里面的人远远地看见他进来,立刻一拥上去扶他,许良架着他的胳膊,也一个劲儿地问“没事吧”。
闻确摆摆手,“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
这群学生也算是还有点良心,纷纷说先送闻老师回家要紧,还叫服务员把桌撤了。
闻确平生最怕自己给别人添麻烦,大家这么弄这么一出,他反而有些愧疚,“不用这样……”
可最后闻确还是被所有人一起送上了车,十几个人站在马路边,跟出租车里的他挥手告别,出租车司机也笑呵呵地朝外面的学生挥了两下手。
“这你学生吗?”司机师傅热络地跟他搭话,“听他们叫你老师。”
“嗯。”闻确简单地应声,言语间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师傅看出闻确心不在焉,也不愿再自找没趣,悻悻地闭上了嘴。
出租车驶过他之前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经过他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口,原本早就烂熟于心的路线,却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陌生而模糊了。
一排排商户从车窗外飞速略过,他缓慢地回忆着——
每天下班后,他会在这条街上的公交车下车,然后去馒头店买五块钱三个的馒头,再在馒头店隔壁的肉店买二斤香肠,拎着馒头和香肠,去王老板的小卖店买瓶矿泉水和一包红梅,有时候还会顺走王老板一个打火机……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过了多少天了。
好像自从楼姐把他招到少年宫开始,他的每一天都过得一模一样,被锁在乏善可陈的轨道之中,不得脱身。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上次过这样的一天,是什么时候了。
他的生活在这个怪圈里近十年,终于有一天,大千世界再次向他敞开怀抱,容许他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
只是他没想到短短两个多月,就让他彻底失去了,回到怪圈继续生活的能力。
他原以为他贪恋的,是和应忻平稳安宁的生活,是这万家灯火里有为他留的一盏,是他十年来都朝思暮想的不再孤独。
但是直到刚刚出租车开到他家楼下的那一刻,他突然发现,他错了。
他贪恋的,从来都只是应忻这个人,至于其他那些他所以为的,都不过是因为应忻的存在,而被赋予了意义。
“师傅。”就在车即将到达他家门口时,闻确忽然叫住了师傅,“您能不能开到温泽里,我加钱。”
“市中心那个?”师傅从后视镜瞄了一眼闻确。
闻确右边手肘抵着车门,整张脸都埋在手掌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嗯,您开到小区门口就行。”
于是师傅又重新发动汽车,朝反方向开去。
车内只剩下发动机轰鸣,沉默了一路的师傅终于按耐不住寂寞,打开了车载音响。
“小伙子,听歌还是听广播?”司机师傅语气仍然很热络。
闻确不好意思拒绝,就说。“听歌吧。”
“好嘞。”
车窗外的景象逐渐变得繁华,几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直撞入闻确眼帘。
他甚至能精准地估测出,此时此刻,从他所在的位置开到应忻家,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车载音响“滴”了一声,下一秒,音响中流淌出一段有些耳熟的旋律,猝不及防地抓住了闻确的耳朵。
闻确忽然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绝对在哪里听到过这首歌,但任凭他绞尽脑汁,也还是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听到的。
直到前奏结束,一个似气声又不似气声的粤语女声,钻进他的耳朵,他方才如梦初醒地想起那个浓墨色的夜晚,在玄武湖边的长堤上,应忻把耳机分给他时,听的就是这首歌。
闻确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打开手机听歌识曲,五秒后,他第一次看到这首歌的歌词。
那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应忻的有意为之,还是命运下判词般使然,即使他从不深谙文字理解,却恍然发现这首歌词,竟完全符合自己当时对这首歌的评价。
他当时说太悲了,不肯听,应忻只是挑了下眉,二话没说就切了下一首歌。
如今再回想起那时那景,闻确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
这么悲伤的歌,应忻一个人听过多少遍呢?
“离别似绝症已灭亡的高兴/令我的背影于东京结冰/无伴侣认领怨命也不肯认命/自问仍好胜/往事留旧城铺展了风景/世上客机大可帮我逃命/流浪到地中海终会蝶泳”
他抬头望向窗外,温泽里的几栋高楼已经清晰可见,耳边的音乐,因为歌词的清晰而显得更为悲伤。
而司机每开得里应忻家更近一点,闻确的心就更沉一分。
因为他来时只想着离应忻近一点,只要能离他近一点就好了,不需要应忻看到他,甚至怕应忻看到他,他只想要远远看着那盏吊灯亮着,空落落的心脏就能瞬间被填满。
可是离应忻越近,他就越无法克制地想要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总是想,如果上天愿意垂怜他,给他一个回到十七岁的机会,他一定会在他人生最好的时光里,好好爱应忻一回。
但现在的他是病毒,是霉菌,是看不见但的确有害的微生物,他人生最好的时光已经无法再回头,不能再让应忻辛苦二十几年,才等到的最好的时光被自己毁于一旦。
出租车停在温泽里门口,音响里的歌放到第二遍高潮。
“谁让我的生涯天涯极苦闷/开过天堂幻彩的大门/我都坚持追寻命中的一半/强硬到自满/谁让我的生活生命被转换/都记得自己从未悲观/只要前度夸奖洒脱/忘掉根本生又何欢”
闻确看向车窗外,温泽里精雕的汉白玉大门,在夜晚显得更加高大威严,他曾与应忻同进同出这里无数次,如今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歌词说,谁在我这一生极具苦闷之时,开过天堂的大门,让我看到这炫彩的光芒,也让我始终坚持去追寻着那个,为我打开天堂大门的人。
温泽里二十六楼,那里有他的圣光。
那里有为他打开天堂大门的人,有他想时刻追随的人。
就在那一瞬间,闻确毫不犹豫地付款下车,冲向温泽里的大门,却没有像意料之中那样被拦在门外,保安只是说了句“欢迎闻先生”,就替他打开了门禁。
闻确对保安道谢后,径直走向应忻家的那栋楼。
从大门到那栋楼,要穿过一条石子路,再经过一个锦鲤池。
闻确忽然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去找应忻吗?
说什么呢?
和好吗?
还是我就想看看你呢?
他站在锦鲤池旁,甚至不用一层一层数,他只要抬头,就能一眼锁定二十六楼,他朝思暮想的二十六楼。
但是二十六没有开灯。
晚上九点,应忻家的灯是关着的。
那一瞬间,无数种念头闪过闻确的脑海,好的坏的,惊喜的可怕的,一并从他脑子里迸发,炸成一团乱麻。
他甚至不能确定应忻此刻,还在不在云禾。
也就是这样一盆冷水,浇得闻确清醒了几分。
他问自己在干嘛,难道真的要去和应忻和好吗?
难道真的要让应忻变成下一个炮仗妈吗?
他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上前不能,退后不舍。
就在这时,那栋楼的自动门突然打开,从里面一前一后,走出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
也是这时,闻确立刻认出其中一个人,正是应忻。
但他看不出另一个人是谁,那人穿着和应忻差不多款式的羽绒服,扣着帽子,还戴着口罩,站在应忻对面,不知道两人说着什么。
闻确伏在锦鲤池的台子边,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被前方的灌木全部挡住,不被发现。
两个人说了很久很久的话,而在闻确的位置,却一个字也听不到。
他克制住眼前天塌地陷一般的昏暗,同时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人,心跳如擂鼓,呼吸也慌乱一片。
直到说了几分钟后,那个男人转身要走,还跟应忻挥手作别。
应忻也挥了挥手,看上去心情很好。
锦鲤池旁,闻确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手心,指节都被攥得发白。
他大口地抽着气,冷气倒灌进心肺,爆发出一阵刺痛。
闻确从来没想过,时隔多天,自己再见应忻时,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快气疯了。
他的男朋友,居然把别的男人领回家,还在家门口谈笑风生成这样,仿佛天造地设、郎才郎貌的是他们,仿佛他们俩才是天生一对。
闻确把攥紧的拳砸向自己又开始剧痛的头,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忍下满腔的恶心,恨不能现在立刻就冲上去——
应忻是他的。
应忻只能是他的。
可他清楚地知道。
是他先提的分手,是他一遍又一遍地离开应忻。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有错在先,现在应忻做什么都是情有可原,就算是应忻恨他,想报复他,或是真的不在乎他,选择忘记他,一切的一切,他都接受。
可他睁开眼睛时看到的那一幕,却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接受的——
应忻吻了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