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还是应忻开的车,暖风开到了最大,应忻的手依然冻得发抖,苍白细瘦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脸被冻了一下午,又被猛地吹上热风,结满了不自然的红。
山下这段路几乎一辆车都没有,浓墨似的黑夜里,远得不见尽头的马路,身边就是漆黑不见顶的庞大山体,黑色宝马融入这无边的夜色中,只有远光灯是这黑夜里唯一的光源。
闻确皱着眉头看着应忻,手上一直没停,一会儿调调暖风,一会儿给应忻掖掖领口的衣服。
他一直不会开车。
大多数的人都会选择在高考结束的暑假考驾照,闻确那个时候还抱着短腿在家里抑郁,从来没有考虑过考不考驾照的事情。
加上他这些年都没有怎么出过门,就算出去也是走路或者坐公交,从来没觉得那里不方便。
直到今天坐在副驾,只能干看着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强打着精神往回开。
他望着车玻璃反射出的自己的脸,心里腾出一股无名火,快三十岁的男人了,怎么连开车都不会。
闻确想起七年前闻风行被人当街砍si的那天。
初夏的夜里,云禾的小夜市。那天郑云穿了新买的连衣裙,脸上都是久违的笑脸,她拉着闻确的手,一会儿问问闻确要不要吃这个,一会儿问问他要不要吃那个、
闻风行身上挂着郑云的小皮包,在一旁憨笑着说:“都给儿子买上。”
那时闻确腿好得差不多了,除了遗留到现在的后遗症,基本可以正常走路了。
一家三口慢慢地走着,路过一家家摊位,手里提得越来越满。
直到走到了一家西瓜摊。
那个季节,西瓜还没有到时候,还算是反季水果,西瓜摊上的西瓜并不便宜。
闻风行看了眼价格,还是毫不犹豫地让老板称了一块。
西瓜是闻确最喜欢的水果,闻确小时候的大部分照片都是和西瓜的合照,因为郑云说过,闻确小时候特别淘气,只有吃西瓜的时候才能安静地拍照。
对他来说,连着两年多都几乎没有出过门的儿子,今天居然能破天荒地和他们一起逛夜市,闻风行乐呵得不行,乐得像闻确刚出生的那天,看着护士抱出来的那个小白肉团子。
老板挑了一个又大又圆的西瓜,用擦得锃亮的细长西瓜刀在西瓜上划了一圈,之后把刀插进西瓜里,斜撬一下,通红的瓜瓤一下子露了出来,闻风行满意地点评:“这瓜真不错!”
老板扯出一段保鲜膜,刚打算盖在西瓜肉上,就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
闻风行和老板同时看过去,是两个突然吵起来了的中年人,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两句没说好就开始破口大骂,刚才推搡的过程中,其中一个人撞到了正在包西瓜的老板。
其中穿白色半袖的男人抓住另一个男人的衣领,全然不顾周围的目光,声嘶力竭地大叫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你在我家干了什么,说是修水管,谁信啊!都是男人,我不知道你?”
另一个挣开他的手,后坐力让白色半袖后撤了几步,又撞到了西瓜摊。
还没等另一个人说话,闻风行和周围几个行人迅速凑了上去,把两个人拉开。
“好好说好好说,有啥事解决不了。”闻风行拉着白色短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到白半袖眼前,“来一根?”
不等白半袖反应,闻风行突然感到一阵凉意,再想说话就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与此同时,周围响起众人恐怖的惊叫声。
闻风行有些疑惑地看向郑云和闻确所在的方向,只见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正用一种极度诡异的眼神看着自己,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般。
他低头看去,头下方不知道哪里,汩汩的血流像打开的水阀,喷溅出来。
眼前是那另一个男人,攥着西瓜刀的手,鲜血一直蔓延到小臂,满地都是飞溅的血滴,耳边的声音渐渐消失,闻风行痛苦地叫了一声,却因为被切断了喉管而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捂着脖子慢慢倒下。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那一瞬间,生死都是那一瞬间。
一瞬间天翻地覆,一瞬间阴阳两隔。
上一秒还在给他买西瓜的爸爸,下一秒就倒在了冰凉的地面流不尽的血泊中,他听见身边的郑云惊天动地地惨叫了一声,然后飞奔到闻风行身边,从满地的鲜血里试图把人捞出来,她大叫着闻风行的名字,却哭得听不出来在说什么,她抬起闻风行的身体才发现,闻风行的头和身体只剩一点皮肉连着,头从她臂弯垂下,她快被吓死了,发出不成人声的哀嚎。
闻确站在原地,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感到自己有一种诡异的平静,看着郑云崩溃,疯狂,看着闻风行那双不闭的眼睛,他静静地打120叫救护车,和周围人一起忙前忙后,看着警察把那人带走,看着救护车开走,看着殡仪馆的车开进来,看着人被黄色的裹shi袋拉走。
直到郑云跟着殡仪馆的车离开,周围的人群逐渐散去的那一刻,他站在满地的鲜血前,想起也就一个小时前,闻风行还提着这一路买的小吃,站在西瓜摊前说这西瓜真好诶。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他躲不开,也逃不掉。
几个月后,郑云积郁成疾,猝然离世。
如此七年,他常常梦到闻风行被砍的那天。如果他反应再快一点,如果他能再敏捷一点,如果他还是以前那个出色的运动员,这一切的种种是不是足够他把闻风行救下来?
他也常常梦到郑云离开的那天,医生问他五十万一针的特效药打不打,他一天穷尽所有办法也没有凑够,最终只能把郑云接回家等死的那种无奈。如果他当年没有出事,如果他进了国家队,如果他赢了比赛,是不是就有足够的钱留住郑云的命?
他经常会像现在这样,突然就开始思考着,自己这样没用的人,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没有能力,也没有希望。
车开到高速口,即将踏上回市区的高速。
闻确突然哑声说:“靠边停吧。”
“怎么了?”应忻边问边把车停到路边,“上厕所吗?”
“我叫了代驾,你别开了,等代驾来。”
应忻却莫名地十分抗拒,“不用,我自己开回去。”
闻确拉住他,不容置疑地说道:“不行,听我的。”
应忻没理,直接把车开上了高速。闻确既不敢拽方向盘也不敢拉手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应忻把车开上高速。
“你是不是疯了?”闻确没忍住朝应忻吼,“你抖成这样怎么开车,多危险?”
“我想快点回家。”
这次换成闻确不说话了。
要是他会开车,应忻不用硬撑着开车,也不用等代驾来。如果现在他是应忻,他只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帮不上忙事还多的拖油瓶。
此后的一路,闻确没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帮应忻看路,塞衣服。
到家后,应忻又冷又累,径直回房间睡觉了,闻确走到厨房,给应忻冲了杯感冒冲剂,送到他房间,应忻接过去默默喝光。
闻确走到窗边,确认窗全部关严,又掖了掖应忻身上的被角,摸了摸应忻额头。
确认没事后,他轻轻关上了主卧的门,回到隔壁的次卧。
靠在门板上,闻确脑子里被各种画面充斥着。
关于自己父母的,关于应忻父母的,还有关于他们彼此的,如同一团乱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解不开,也理不顺。
今天应忻突然跟他讲了自己的身世,他心里开始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惺惺相惜的情感,所以后来应忻在山上呆了好久好久,他也没有提出离开。
只是后来应忻实在冻得吓人,加上晚上的荒山太危险,他才不得不带他下山。
还有那句“渡我”,他到现在也没明明白白地想清楚。
听的时候,心里莫名的难受,他总觉得有些事,是应忻知道而他不知道的。
应忻家全屋铺了地暖,热气从地面蒸腾而上,温暖的卧室里,闻确就这样想着想着,没一会儿就窝在墙角睡着了。
本以为过了这又冷又累的一天,终于能睡个好觉。
半夜不知道几点,外面的天还是扎扎实实的黑,客厅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翻找声,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活像进了小偷。
闻确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半。
全身肌肉被地板和墙硌得生疼,他活动了几下,打开了门。
门外是应忻。
应忻披着厚厚的被子,没有穿鞋,头埋在柜子里,不停地翻找着。
听见开门声,应忻被吓得一激灵,拽着被子猛地转过来。
“你干嘛呢?”闻确觉得有点好笑,刚想问他大半夜cos小偷干嘛,就发现了应忻脸上异样的红色,还在裹着被子发抖,闻确立即走过去,“你发烧了?”
应忻额头贴在闻确手背上,闷闷地说:“好像是,我找点药吃。”
可能是手背摸不出来,闻确俯下身又抬起头,和应忻额头相抵,喃喃道,“这么烫了啊。”
他从应忻身后接过了被,重新裹在应忻身上,对方却像突然失了根基一样,栽进他怀里。
“应忻!”
他手臂一沉,怀里的人瘫下来,他心里重重一沉,慌乱地喊应忻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