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衣服是你的吗?”闻确叫住叶焕,冷声询问。
叶焕看了看手上的衣服,不明就里地答道,“是啊。”
闻确抑制住内心翻滚着的愤怒,眼睛眯成一道窄缝,定定地盯着叶焕,寒意透过薄薄的眼皮,刺在叶焕的身上。
叶焕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怎么了?”
“你和应忻到底什么关系?”闻确声音冷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的空气,低沉、没有一点风,“到底是什么关系,才能让他把后事都交代给你,还能和你……”
他想说拥吻。
但是他说不下去了。
人心叵测,他直到刚刚才发现,叶焕居然这样的人,居然做这样的事,居然一直以这样的身份,久居于他们的感情中。
而自己却始终没有察觉,自以为坦荡纯洁的情感中,原来还夹带了这样一重墨点。
叶焕更是云里雾里,万分疑惑地看着闻确对他的表情从愤怒转为厌恶,神色间,好像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你要说什么就说吧,别这么看着我。”叶焕实在受不了了,心说他和应忻还能有什么关系,这样打哑语说话,他不仅听不懂,还觉得闻确应该再吃点药,治治脑子。
闻确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比赛那天晚上,我去了温泽里,看见楼下你和他……”
叶焕显然愣了一下,只那一刻,闻确心里的猜测瞬间变成笃定,他一拳挥到叶焕脸上,怒吼道,“还装你妈呢?叶焕,我和应忻都这么相信你,结果你他妈撬老子墙角?”
“啊?”叶焕被那一拳抡蒙,他原以为闻确是要揭发自己和应忻背着他密谋,结果闻确“撬墙角”三个字把他轰得更蒙了,“什么撬墙角?”
“还装?”闻确又一拳抡过来。
叶焕的嘴角瞬间破皮流血,他捂着脸,一把推开闻确,“你有病吧?我什么时候撬你墙角了。”
“我都看见了,你亲他。”闻确居高临下地看着叶焕,神色中并不全是愤怒,还有悲伤,无法言说的悲伤。
叶焕被气笑了,“我亲应忻干嘛?”
“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勾搭的他?”
“我再说一遍,我没亲他,不信你去查监控。”叶焕走过来看着闻确的输液袋,一副懒得再与他废话的样子。
闻确硬生生把叶焕拽过来,逼他与自己对视,“那你们当时在说什么,应忻怎么会突然跳海?”
“你怎么还在问我这种问题?”叶焕一到这种都会,就避而不谈,他按下呼叫铃,反问道,“遗书里不是清清楚楚地写着,他是为你而死吗?”
闻确片刻怔然。
叶焕扔给闻确一把钥匙,“按时吃药,今天三十儿,我还得回家过年,你乐意去哪就去哪。”
说完就离开了病房。
下一秒,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进病房。
这次不再是小荷儿,护士说小荷儿下班回家过年了,说他也可以走了。
几分钟后,闻确按压着手背的止血棉,走出了医院大门。
叶焕已经不见了踪影。
隆冬的空气寒冷又干燥,直窜进人的口鼻。
闻确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往常挤得不行的37路公交车,今天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人。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今天是大年三十。
他自己一个人过的,第十一个大年三十。
窗外的商户和摊贩都闭门歇业,闻确下车后走了很久,才看见一个买菜的摊贩。
买菜的老头裹着“皮开肉绽”的军大衣,坐在马扎上,一见闻确走过来,立刻扯着嘶哑的嗓音招呼他。
“来点韭菜吧孩儿,回去包饺子。”老头边说边扯塑料袋。
闻确点头应下,伸手帮老头装菜。
“不够吧孩儿,家里几口人啊,过年了不多包点饺子?”
“两口。”闻确忍住眼中再次逼仄的泪意,强装镇定地说,“那就多买一点。”
老头咯咯笑起来,边摆弄手里的秤砣边说,“两口子啊,那我多给你们约点。”
闻确背过身去,偷偷用拇指擦去眼角渗出的眼泪,回过身却也依然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他该如何说,如何去接受,没有应忻的生活。
“卖完你这点,我也收摊了,回家过年。”老头把菜递给闻确,乐乐呵呵地收起摊来。
看着老头佝偻又瘦削的背影,闻确竟然羡慕。
他羡慕这个世界上所有没有永失所爱的人,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与否,在此刻显得尤为单薄。
闻确最后还是去了温泽里。
他听说人死后第七天,会回到曾经的家里。
如果常言是真,他不想让应忻回去看着空旷的屋子,也想给自己个念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再见应忻一面。
是人是鬼都无所谓。
于是闻确从家里拿了面和油,拿着买的韭菜和鸡蛋,走到应忻的家里。
彼时八点刚过,闻确已经把馅拌好,窗外鞭炮连天,炸得人心慌。
闻确把饺子皮放下,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春晚刚刚开场,主持人喜气洋洋地说着开场词,音乐和祝福顿时响彻整个房间。
闻确走回餐桌前,坐在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下,被拉得长长的影子落在他的身边。
“你回来了吗?”闻确边擀皮边对着没有开灯的昏暗客厅说,眼泪啪嗒啪嗒滴进饺子皮里,“回来了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没有人回答。
当然没有人回答。
“我包的饺子特别香,”闻确咽下眼泪,依旧絮絮叨叨地说,“你能不能回来吃一口。”
依旧没有人回答。
“我也想放鞭炮,你能不能回来陪我放一下。”
“今天你妈回来了,他说你不可能干这种事。”
“有人说你活着,有人说你死了,你告诉我,我该相信谁呢?”
闻确把手里的饺子扔在一边,头埋进手里痛哭起来。
电视里喜气洋洋的音乐,在此刻宛如讽刺般和着他的哭声。
“我错了,我再也不推开你了,你能不能回来,我真的错了……”
“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
“……”
闻确每包一个饺子,就念叨一句。
这是云禾重新可以燃放烟花爆竹的第一年,大家都铆足了劲儿地放。
无数多烟花在他眼前炸开,万万种色彩在天空短暂停留过又消失。
闻确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吃完这顿饭的了。
他煮了两盘饺子,就着眼泪吃了一盘,另一盘摆了一宿。
巨大的落地窗外,几乎被一栋楼都被灯笼装点成红色,电视里的小品相声叽叽喳喳地播放着。
满目的景色里,好像除了他,都是团圆的,阖家欢乐的。
他等了一夜,直到窗外的天开始泛蓝,也没有人回来,没有发生任何事。
除了防盗门外,时不时响起的脚步声。
头几次,闻确还打开门看看,每一次都没人,但是走廊的感应灯都亮着。
后来闻确干脆坐在门口,而门口再也没有响起过脚步声了。
那天之后,闻确再也没有提起过应忻。
叶焕一如往常,说着表面劝慰他,实则让他一次次回想起失去应忻的痛苦的话,并且奉应忻之名,时时刻刻地关注着他。
假期结束后,闻确继续回到少年宫上班,一举一动都与之前无异。
楼姐曾私下里问过他,真的没事吗。
闻确只是笑着说,“我都经历好几次这种事了,习惯就好了。”
楼姐开始还是半信半疑,后来见闻确的精神确实好起来了,也就不再多问了。
一切都恢复到了最开始的样子。
闻确没有崩溃,也没有疯掉,甚至不再吃药,也很久没有发过病了。
因为病情一直很稳定,他索性也不再去复查。
叶焕给他打了几次电话叫他复查,他都以自己没有发病为由拒绝了。
所有人都觉得,闻确已经从失去应忻的痛苦里走出来了,重新接受了一个人孤独的生活。
只有叶焕始终没有放弃看着闻确,他看着闻确又搬回了应忻的房子,整夜整夜地开着灯。
应忻留给他的车被他变卖,叶焕不知道他拿那笔钱做了什么。
闻确的生活看起来正常到诡异,叶焕旁观者一切,却挑不出一丝毛病。
但是他清楚地知道,闻确现在越正常,就越不正常。
某天晚上,叶焕发现闻确下班后没有照常回应忻家,而是去了他家那个老房子。
叶焕站在闻确家楼下不远处,看着老房子侧卧的灯被打开,倏忽又被关上。
彼时闻确站在侧卧房间的中间,看着墙上被挂在画框里的绳子,想起了很多很多事。
还记得刚刚出事的那几年,郑云总是偷偷跑出去给他算命。
生辰八字时时刻刻放在手提包里,随便遇见一个道士,她就拿出来请人家看。
问的问题无一例外,早先有个道士算过他命中有一劫,如今一语成谶,她只想问她儿子能不能挺过这一劫。
直到某天,郑云似乎是终于想明白了,撕了那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纸。
天道切忌圆满,即使昨日再灿如骄阳,也终有光芒散尽的那天。
她接受了闻确的堕落,因为她在房间的角落发现了绳索,冥冥中她知道,那绳索并非用来求生,只是用来求死。
侧卧的灯灭了十分钟后,叶焕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疯了一般,三步并两步冲上五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