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宁十年的冬天, 格外难熬。
这年,北渊铁骑攻破洛邑,大虞怀帝被俘, 道旁积尸相枕, 盗匪成群,中原几欲沦为地狱。兰京虽暂未波及, 却赶上了百年难见的严寒大雪。
沈府灯火辉煌, 映照漫天鹅毛大雪, 显出反常的热闹。
六岁的沈荔尚在睡梦中,被人用狐裘裹着轻轻抱上了马车。
“母亲……”
玉人般的小姑娘揉了揉眼睛, 看了眼车中清冷华贵的女子, 又看了看车外忙忙碌碌搬运行李的仆役, 发出含混的呓语, “天还没亮呢, 母亲要带阿荔去哪里呀?”
女子的眉眼隐在阴影中,用力地将女儿拥入怀中, 于是锦衣上那股暖而苦涩的熏香便连同她低哑的嗓音一道传来:“母亲带阿荔去外祖家玩, 好不好?”
“好呀,阿兄也一起去吗?父亲呢?”
“……”
回答她的,只有一阵无言的沉默。
“母亲!母亲心中有气, 尽管责罚孩儿, 然今夜雪虐风饕,断然行不得夜路啊!”
十七岁的沈筠撩袍跪于车前,雪光照亮了那张瑰丽而焦急的少年脸庞, “纵使要走,也该待天亮后由叔父的商队护送出发,万望母亲三思!”
“错不在你身, 我罚你作甚?”
王娵轻拍怀中熟睡的女儿,咬唇放低声音,“你明知道,我只需你父低头认个错。”
“请母亲稍等!”
沈筠提裳快步行至廊下,面朝紧闭的书房门扉再度跪下,恳求道,“父亲,求父亲劝劝母亲吧!求您了!”
大雪纷飞,很快落满了车驾,然后屋内负气静坐之人始终未有动作。
“她要走便走。”
良久,只一道决绝的男音传来,一字一句道,“今出此门,勿复相见!”
今出此门,勿复相见……
结发十八载,只换来一句“勿复相见”。
车厢内的王娵别过脸去,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凝在颤抖的下颌上。
但她很快恢复冷静,傲然抹去眼角湿痕,吩咐那几十名陪嫁心腹:“既如此,启程吧。”
雪霁初晴,浩浩荡荡的车队已驶出兰京城,沿徐州一路向北。
道旁随处可见冻死的尸骸,白雪为冢,只偶尔露出一只僵白的手,或是一片脏兮兮结冰的破布衣角。
“那是什么?”
睡醒的沈荔趴在车窗处朝外望,呼出一团白色的热气。
“是从北方逃过来的流民。”
王娵一夜未眠,垂睫盖住眼底的疲青。
“城吏为何不开门,要让他们躺在雪地里呢?”
“……”
王娵不再说话,只是抬起温暖柔软的手掌,轻轻遮住了她的眼睛。
“母亲,我们要走多久才能至外祖家呢?”
车帘再次放下,却挡不住沈荔满心的好奇。
“雪下得这样大,许要十来日。”
王娵轻声安抚她,“阿荔勿怕,母亲已飞书传与舅父,他会来接我们。”
那时她们谁也没想到,比舅父更先来临的,是三百杀人如麻的流寇。
没人知道燕子岭的山匪为何会流窜至此,又为何会于这样恶劣的雪天恰巧撞上沈氏主母的车队。
纵使是在官道上,纵使车队上悬着令地方豪强也折腰让道的、绣有南北两大世家徽标的旗帜,那群穷凶极恶之徒依旧如豺狼般冲了上来。
沈荔自睡梦中惊醒,满耳都是箭矢钉在车壁上的笃笃声响,以及男男女女的惨叫声。
鲜血一束一束地喷涌,车队的防御圈渐渐缩小、后退,身边不断有忠仆与侍卫死去。
失控的马车撞上山石,于剧烈的颠簸中侧翻。
王娵带着年幼的女儿自车窗爬出,眼见着前是绝路后有追兵,退无可退之际,她将女儿藏入倾覆的车厢下——那里有一处隐蔽的,车辕与山石形成的三角空隙,积雪遮挡,刚巧够容纳一个孩童。
“阿荔,快藏好。”
年轻的主母衣饰凌乱,胡乱脱下身上御寒的兔绒披风塞入缝隙中,企图为女儿格挡冰雪的刺骨寒冷。
“母亲……”
“嘘!阿荔,听着,”
风灯熄灭,王娵于黑暗中喝断女儿的啜泣,低促道:“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出来!还有——
“不要相信任何人,记住了吗?”
沈荔死死捂住小嘴,无声地点点头。
侍从们都快死光了,山匪搜寻的脚步正在逼近。
王娵最后深深看了眼缝隙下女儿泪水涟涟的tຊ眸子,带着痛与不舍,以及一个母亲绝境中最深沉的爱意,一抔抔捧起绵厚的积雪,飞速将那处缝隙的入口堆砌、填平。
而后她深吸一口气,拾起侍卫尸身上的弓箭,清冷而决然地走入那片刀光与血色交映的夜色中。
噗嗤——
一声刀刃贯穿皮肉的闷响传来,染血的刀尖刺破车壁,明晃晃悬在雪冢下的稚童眼前。
“终于死了,这妇人真难杀……”
头顶的车壁传来一阵吱呀的踩踏声,伴随着男人粗鄙的骂娘声,“可惜了这张风韵犹存的漂亮小脸,和这身价值百金的衣裳……啧,绸料都被血水泡坏了。”
一阵龌龊的哂笑,有人道:“世家贵女嘛,都会学点六艺,擅弓箭也不算什么。”
“话说,也没人告诉咱们此次要劫的肉羊是她啊!北王南沈,都不是什么好惹的……”
“杀都杀了,还废话恁多作甚?如今乱世,洛京的天子都被俘了,还怕什么门阀世家!”
为首的贼人喝退从属,狠声道,“何况有了这十几车的绫罗珠宝,还怕不能瞒天过海,富贵余生吗?”
于是山匪们皆振臂狂欢,三五吆喝着,动作麻利地搬运起战利品来。
钉在车壁上的尖刀被人拔-出,于是浓稠的鲜血便顺着那条窄缝淌了下来,一滴一滴,一股一股,滴在雪堆中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上。
腥甜的血腥气顺着鼻腔灌入喉中,她只能更用力地捂着嘴,蜷缩着,将泪水和着惊惧咽下。
所有人都在享受分割战利品的狂欢,没人注意到车厢下这个不起眼的小雪堆。
是以那名贼首神情放松地扯下面巾,松开衣领,一脚踹开以身体挡住车壁的那具傲骨铮铮的女尸,拾起地上散落的金钗珠玉把玩起来。
他举着火把,将沾满血污的车厢照得通明,于是藏在车厢下雪冢中的沈荔便透过缝隙,影影绰绰看到了那只肌肉虬结的手臂……
以及手腕上那只展翅欲飞的燕子刺青。
掠如燕疾,兽走留皮,大雪覆盖了满地残骸。
沈荔不知那伙匪徒是何时撤离的,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倾覆的车厢下藏了多久,年幼的精神饱受杀戮与饥寒的摧残,已濒临崩溃。
不能出声,不能出声,不能出声不能出声不能出声……
不能相信任何人!
身体不住颤抖,昏昏沉沉之际,母亲的叮嘱犹在脑海盘旋,拉出尖锐的啸声。
纷乱的马蹄声传来,有人来了。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天地。
“母亲!”
“阿嫂!”
是阿兄去搬了救兵,求叔父的商队快马加鞭带他前来追回母亲,纵使不能让母亲消气,至少要护住她与妹妹的安危。
可是,他们终究来晚了半日。
满地惨状,见之无不哀恸。商队的健仆与护卫俱是红着眼一遍遍辨认尸身,收拾残骸,扶正马车……
忽然,一声惊呼传来。
扶正的马车残骸下,露出了一张双目紧闭的、如幼兽般蜷缩在雪窝斗篷间的惨白小脸。
沈荔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一线模糊的视野里,是阿兄和叔父跌跌撞撞奔来的身影。
母亲的尸身被运回沈府时,父亲沈静庭没有说话,神情甚至有些迟缓呆滞。
那个颀长昳丽的清贵青年只是缓步向前,伸出冷白若雪的一只手,轻轻掀开尸身上罩着的白布。
而后,目光就此冻结。
他的唇瓣数番抖动,比声音更先涌出的,是一口红雾般喷出的鲜血。
“父亲!”
身披麻衣孝服的沈筠及时向前搀住了他,继而又是一股鲜红喷出,将白布染了个透红。
沈筠很难形容父亲那时的神情,无措,痛苦,以及如坠深渊的悔恨……
是以尽管恨透他的固执决绝,却也只能拿出孝子的恳切,流着泪哽声道:“母亲已去,还请父亲保重身体!”
“扶我更衣,开私库,备弓剑。”
这个文弱了半生的男人颤巍巍撑着膝盖站起,用带血的嗬嗬气音道,“即刻招募豪杰,集结府兵,随我……荡平山匪!”
沈府一片混乱。
白雪还未消融,便又叠上了另一番凄凉的丧白。
然这片混乱与沈荔无关了。
她终日封闭于沉默的茧壳里,流淌的鲜血带走了母亲的生命,也剥夺了她的声音。
沈家花费重金请了不少名医,皆是摇头而归。他们说她的喉咙并无问题,乃是经历重大刺激与创伤后留下的后遗症,好与不好都很难说……
那是沈荔第一次发病。
自那以后,她再见不得杀戮与血腥,一旦勾起旧疾,便会呼吸困难丧失开口说话的能力。
沈家一直护她如珍宝,她便也将这个秘密藏得很好,却不料十来年的相安无事,终在这场密林刺杀中功亏一篑。
……
沈荔的意识再次回笼时,已置身营帐之中。
天色将明,于折屏上投下一层薄霜之色。
屏风外一盏孤灯,映出沈筠略带疲惫的身影,但他仍坐得端正挺直,正与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商讨药方。
“……既是旧时创伤激发的心病,还需心药来医。”
老太医捋着胡须,一脸肃然地分析,“以黄芪、人参补气,茯苓、酸枣仁、五味子安神,再辅以当归、肉桂与大枣养血,三管齐下,以温酒送服,理气化瘀,或可加速王妃痊愈。”
“舍妹体质特殊,不能饮酒,故而从前都是以姜汤送服。”
“姜汤亦可,虽说发热散邪之效不如药酒迅猛,但也不失为替补之法。”
太医谨慎地记下病患的禁忌,随即道:“不知王妃往日所服的旧方何在?可否容老朽一观?”
沈筠提笔润墨,写下一副药方交予太医,继而接过商灵拧干递来帕子,朝内间走来。
对上沈荔清润安静的视线,他眸光微亮,随即提裳快步走来,坐于榻沿道:“阿荔醒了?快躺下,可有不舒服之处?”
沈荔按了按因发热而昏沉的脑袋,迟钝地,无声地张了张嘴。
意识到自己说不出话来,便复又合拢了唇瓣,只轻轻眨了眨那乌润的眼睛看人。
兄妹同心,沈筠自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无非是为何不在郡王毡帐中,而是回到了沈氏的营帐?是不是萧燃和长公主她们出事了?
“刺客已然尽数歼灭,长公主负有轻伤,不过并不严重。”
见妹妹沉静地眨了眨眼睫,沈筠难掩心疼,将那条冷水浸过的帕子轻轻覆于她光洁的额上,轻叹道,“那个人也没事……不过他麾下粗人并不擅照料病患,而你的旧疾又因他而起,我不愿他来扰你清净。”
而丹阳郡王或许有愧,又许是忙着处理善后,竟然没有开口阻拦,便任由他将妹妹接回了更为舒适安全的沈氏毡帐。
见危机已除,沈荔悬着的心终得放下。
至于这场惊涛骇浪之下究竟还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与暗流,她已无力深究,也不想去深究。
但沈筠不同,身为世族之首兼天子近臣,许多事他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将太医改良过的药方交予侍从去煎药,又亲自将那名熬了一宿的老太医送出毡帐,便见二十丈开外的溪畔草坡上立着一人一马。
此时刚过卯初,公卿近臣们慑于昨夜的变故,皆各怀心思地安守营帐中,唯有禁军与虎威军的亲卫举着火把在四处巡逻。
故而那道孤身驭马立于坡上的紫衣倩影,便在天际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茫醒目。
沈筠迎着潮湿的晨风缓步走了过去,宽衣博带勒出青年矜贵挺直的士人风骨。
还未至跟前,萧青璃已听出了他的脚步声,问道:“令嘉怎么样了?”
沈筠隔了一丈远的距离站定,行了个谦逊而疏离的臣礼,淡声答道:“托殿下洪福,幸得苟全性命。”
闻言,萧青璃转过头来,于马背上审视他:“沈侍郎这话,是怨吾连累了令嘉。”
青年温润的目光自她腕上新鲜包扎的绷带上掠过,平声道:“臣不敢。”
“是不敢有怨气,而非没有怨气。”
萧青璃了然一叹,“将令嘉卷入刺杀中,是吾之过失,但这只是个意外……”
“所以,那些死在刺杀中的世族子弟也是意外?”
沈筠抬起眼来,那片世间丹青也无法描绘出其万一风华的眉目轻轻凝着,“他们,真的是被刺客所杀吗?”
“……你此言何意?”
“臣tຊ并无他意,只是卷入刺杀的世家官吏大多为长公主执政的反对者,死那么两三个,想来殿下也乐见其成。”
自从诛灭秣陵柳氏后,长公主或许就料到了会有今日,那些物伤其类、心怀怨愤的世族必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她干脆借一场春搜围猎,引那些人动手。
既可化被动为主动引出幕后的世族联盟,又可借刀杀人除去世家安插在朝中的眼线,将罪名推给行刺之人,一举两得……
杀伐果决,借力打力,当之无愧的帝王手段。
可她的步子迈得太大了,刚者易折,必遭反噬。因而执政者可以有雷霆之威,但也要有怀柔之策。
萧青璃喜怒不形于色,凤眸里盛着纤薄的晨光,问他:“他们不该死吗?”
“他们都该死吗?”
沈筠平静地反问,身姿秀挺如竹,连一丝一毫的愤怒失态也无,“殿下仅执政六年,如何撼动得了千年的旧制?天子门生,提拔寒门,又凭甚以为那些人的十年寒窗,能打败世族门阀的百年经营?世族豪强割据一方,一夫振臂,举州同声,若生叛乱必伤国本,殿下身边连一个能用的文臣都没有,又该如何抵挡?靠丹阳郡王吗?不,这把刀太过锋利,伤人必将伤己。
“殿下推行女学与官学,本是彰显天恩的好事,可若天下人都去读书了,谁来种地?发展商贸,商人四处游走且富庶狡黠,极难控制,若结党营私养出一帮可堪与官府抗衡的势力,又该如何制衡?这些,殿下可曾想过?”
萧青璃深深地看着他,问:“那请问沈侍郎,当今局势,吾该如何处之?”
“唯蛰伏隐忍,徐徐渐进,以待时机。”
“你让我同阿父以及大虞十数位列祖列宗那般,拉拢世族,安抚世族?”
萧青璃极轻地一笑,“那为何元照与令嘉结为姻亲,你却百般不愿?”
“……”
良久的静默,唯有山间晨风自二人间穿过,一个坐于马背,一个长身而立,似要划出一道无形的鸿沟来。
“君子善假于物,大虞历代帝王皆是如此,借世家之力,娶世家之妇,以联姻将利益绞在一处,方能拥有他们的力量,享用他们的忠诚……”
沈筠静了须臾,而后道:“身为中书侍郎沈筠,我应这般劝诫殿下。可作为阿荔的兄长,我不愿她趟此浑水。”
“吾知道,吾应该忍。”
萧青璃这样说道,“现在做一个鞠躬尽瘁的摄政长公主,将来做一个鞠躬尽瘁的摄政大长公主。等到黄土埋半截脖子的年纪,成了不再对世族构成威胁的老妪,要么还政于新天子,要么登基做两年名义上的女皇再被新天子赶下台……”
沈筠那双平波无澜的瑰丽眼眸,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长公主都懂,她比任何一个萧家人都看得透彻,可是为何还要这般飞蛾扑火?
似是看出了他的纠结,萧青璃明艳一笑,身上披着一层寒露,可那双眼眸却远比春日寒露更为清亮凛冽。
“可是,吾不想再忍了,沈筠。”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帝王,这世道每时每刻都在死人,每瞬每息都在吃人,男人杀男人、男人杀女人、女人杀女人。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她高昂头颅,居高临下道:“只有手握大权,才有资格同他们谈公平。”
“以指挠沸,殿下会被烧成灰烬。”
“那就烧成灰烬。”
她道,“然后于吾的灰烬上,建立新的秩序。”
晨曦刺破天际,这位女君的眼里翻涌着明亮的,炙热而无畏的东西。
于是,沈筠不再谏言。
“或许,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剑拔弩张。”
“我与殿下,非同路之人。”
“我知道你放不下世家之首的责任,也看不惯我的铁血手腕,但路都是走出来的,不试试如何知道?”
萧青璃于马背上倾身,认真道:“我身边需要能臣、谏臣,亦需要仁臣与谋士。令嘉有国士之才,我亦珍之重之……”
“不可!”
温润淡然的青年似是忍无可忍,斩钉截铁道,“阿荔绝无助虐之心,若殿下再将她卷入纷争,我会与你拼命!”
相识十载,这是萧青璃第一次见他疾言厉色。
自己执政六年,平疆域,轻赋税,怎么就成桀纣之辈了?!
她咬了咬牙,冷声道:“若我非要如此呢?”
沈筠道:“那便亡身殉节,自我而始。”
“沈此君!”
萧青璃气得拽下腰间香囊,朝他掷去。
苦涩的草药香,在他肩头略一停留,便坠落草间。
沈筠忽而想起十年前,在母亲故去的次年春日,父亲承受不住丧妻的悔恨选择入道遁世,于是,十八岁的他不得不继任家主之位,替父入宫赴宴。
宴会是为某位公主举办的。据闻那位公主跟随丹阳王萧定安征战三年,有开疆之功,近日才得胜归朝……
他避开诸位公卿世伯们或关切或同情的问候,独自行至那株高大虬结的紫藤花树下,刚松了口气,便见一串馥郁芬芳紫藤花束掷了下来,刚巧落在他尚在丧期的白衣上。
愕然抬首间,只见一位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坐在紫藤树冠上,英气明艳,正懒洋洋看着他笑。
“你是谁家的儿郎呀,长得真好看。”
那是他与萧青璃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的她还有几分少女的好奇与活泼,与眼前这个杀伐果断、深不可测的执政者大不相同。
马背上的萧青璃看着他,或许也在找旧日的痕迹:“沈此君,你当真要与我敌对到底,一点昔日情分也不要了吗?”
“……”
沈筠将目光自香囊上收回,轻淡一笑,用一贯能气死人的优雅语调道:“谁在乎那些。”
一个时辰后,毡帐中。
美姿容的沈氏家主抱膝坐于角落,敛目垂首,身上落着一层忧郁的阴影。
商灵纳罕地挠了挠脖子,端着药碗小心翼翼道:“家主这是怎么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都快一个时辰了。”
沈荔接过药碗,无声轻叹。
大概,又和长公主吵架了吧。
……
用过朝食,稍作休整,众人便要拔营回朝。
亲卫忙忙碌碌地收起毡帐、搬运物品,萧燃曲肱仰躺在辎重车上,看着手中的那条赤红嵌金的崭新抹额——
是昨夜沈荔受惊昏厥时,从她袖中滑落的。
萧燃自然知道,这条抹额原本该送给谁,但好像,他又将事情搞砸了。
侧首朝沈氏的毡帐望去,那里已经收拾干净,沈荔的马车就停在路边,由那位叫商灵的武婢领着数人戒备,显然是在提防某位杀性太重的少年。
经昨夜之事,沈筠恐怕对他的印象已差到极点,恨不能十二时辰守着妹妹,免得她再被人惊吓冲撞。
以萧燃的本事,于万军中斩人首级也如探囊取物,真要闯沈氏营地,那几个侍从又岂能挡得住他?
但他并不打算这样做。
沈荔旧疾复发,又低烧了一夜,断不能再冒然吓到她。
思及此,红衣玄甲的少年挺身坐起,目光落在道旁那只吐着舌头散热的猎犬上,吹了声清脆的口哨。
灰毛细犬立即摇头晃尾地围了上来,萧燃将那条赤色的抹额给它闻了闻,上头还残留着少女袖间的雅香。
“记住这个味道,去找她。”
猎犬开心地吠了声,鼻尖于空气中嗅了嗅,随即目光迥然地朝沈氏的马车奔去。
沈荔是被一个嘶哈嘶哈的东西舔醒的。
她晨间才退烧,尚有些乏力萎靡,混混沌沌于车中睁眼,便见一只细腰长腿的灰色猎犬正在她身边又舔又拱,还试图叼住她的袖纱将她带走……
“?”
若没认错,这应该是萧燃的猎犬,怎会出现在她的马车中?
正懵然间,车外传来商灵的嚷嚷:“殿下请留步!女郎尚需静养,不可前去打扰!”
“本王来找豢养的猎犬。”
是萧燃一本正经的声音,“方才见它往你们的马车去了。”
听到他的声音,车内的猎犬立即正坐,昂首骄傲地汪了声。
沈荔无奈地挑开车帘,露出一张略带病容的精致脸庞,以及它身边那条摇头晃尾的猎犬。
“呀,它怎么上去的!下来!”
商灵试图驱赶猎犬,然这狗东西居然往车上一趴,赖着不走了。
最后还是萧燃顺理成章地走过来,吹了声哨,猎犬这才自车中跃出,乖乖贴在他tຊ的身侧。
少年不动声色,奖赏般摸了摸狗头,目光却落在因病弱而尤显玉软花柔的少女身上:“你……好些了吗?”
他既然来了,沈荔也不能将他赶走。
遂稍稍理正衣物,示意商灵和侍从不必紧张,这才无声地点点头。
“还是不能说话啊?”
隔着清透的青纱车帘,萧燃很是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抱歉,我不知道你不能见杀戮血腥,吓到你了。”
闻言,沈荔愕然睁目,望着少年影绰的侧颜,难掩惊奇和疑惑。
在沈家,是极难听到“抱歉”二字的。
士人讲求风骨,亦讲究克己复礼,力求含蓄之美,将诸多情绪内化于胸。这样的压抑与约束下,就连父亲最悔痛之时,也不曾对母亲说过一句“对不起”……
他只会将自己关起来,沉默着自苦、自我折磨,一遍遍地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和妻子赌气,没有将气话说到不可挽回的绝境,妻子是不是就不会遭遇那样的意外?
他们这种人,从小就是戴了枷锁,拔了舌头的人。
所以,有那么一瞬,她其实有些惊奇与羡慕——
羡慕萧燃可以坦荡磊落地说出“抱歉”二字,尽管这场意外并非他刻意为之。
“……不怪你阿兄防贼似的防着本王,你变成这样,他肯定不想见我。”
少年隔着车帷垂纱,低着头闷声道:“我知道你也不想见我。”
沈荔唇瓣微动,想说点什么,却无能为力。
“这样也好,沈筠知道该如何照顾你,确实比待在郡王府好。”
萧燃仍在自顾自地嘀咕,见车内没有动静,又掩饰般撇了撇脖子,“我就想说这些,你……你好生养病,待好些了再去看你。”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领着猎犬转身走了。
沈荔搴帘望去,少年的背影明亮挺拔,灼灼然能融眼底春冰。
梅雨季节,天像破了个窟窿,雨水淅淅沥沥下了十来天,空气中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今日总算放了晴,仆役们正执帚清扫庭中被雨水打落的花叶与青梅,梅子的清香和着博山炉中的雅香,更添几分清新沉静。
“好端端的,怎会旧疾复发呢?”
一声轻叹,说话的乃是沈荔的叔父沈谏,一个面白无须、看上去和和气气的长辈。
小叔已过不惑之年,却因剃面敷粉、保养得当,加之尚未婚娶,无家室之累,一双含情目笑意盈盈,故而看上去竟像个三十出头的青年。
若论相貌,沈谏的模样也颇为俊秀讨喜,但和长兄一家三口的绝色容光比起来,便显得不那么出色了——
论美姿容,他比不过沈静庭;论能力,又比不过沈筠;论才学,更是不及天资聪慧的沈荔。
是以他挑挑拣拣,最后走了商贾之道,一边经营沈氏的田产庄子,一边开拓商道。
可惜他没有商人的世故圆滑,又急公好义,守不住财,一年到头四处经营,总会栽入各色各样的骗局掏空积蓄。
闯荡十几年,归来仍是白身。
沈筠对这个叔父十分宽容,只要他不败光沈氏的祖产,就他自个儿挣的那些钱财,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
“正巧我自洛州而来,与北地的商队换了几味珍稀的药材,来日给阿荔用上,纵不能解其失语之症,补补身子也是好的。”
说着说着,沈谏的眼圈儿红了,望着沈荔怔怔滚下泪来。
叔父与兄嫂感情甚笃,当年亦是他领着商队的扈于雪夜启程追赶阿嫂,将小侄女从倾覆的车厢下刨出来的。
那场面太过惨烈,他这些年从未走出过,每每想起此事都会伤心落泪。
沈荔说不出话,只能求救般看向阿兄。
沈筠温声打圆场:“阿荔尚在病中,还请叔父勿要露悲,使她劳神伤心。”
“瞧我……年纪大了,就总易为旧事伤怀。”
沈谏忙抬袖拭了拭泪。
沈筠转换话题:“还是先谈谈叔父的事吧。”
沈谏的目光飘忽起来,有些坐立不安地嘟囔:“我能有什么事啊……”
沈筠手握折扇,淡然一笑:“叔父又被骗光了钱财,所以才躲回兰京吧?”
“你怎么知……不对,这怎么能叫‘骗’呢?”
沈谏瞪大眼,随即不服气地嚷嚷,“这次是真的,那名女子高鼻深目、肤白若雪,身边有若干力士侍奉,一看就知出身异域贵族!她说她本是楼兰古国的公主后裔,被仇家逃往至雍州,只要有人出资万两黄金助她复国,便能得到楼兰王陵里数不尽的金山银山、倾世巨富……她连楼兰国的信物与陵墓位置都给我看了,白纸黑字,怎会有假呢?”
“是真的才叫见鬼,叔父难道忘了去年的教训?”
去年,叔父于行商途中偶遇一可怜妇人,故而出手相助,谁知半夜她趁人不备,竟卷走了他所有的金银辎重。
前年,叔父于行商途中偶遇一可怜药商,故结为生意伙伴,谁知那商户竟打着沈家的旗号倒卖假药,令他赔了个血本无归。
再前年,叔父于行商途中偶遇一可怜少女,自称东海龙女,想卖掉传家之宝‘千年夜明珠’以筹措路费回龙宫,心软之下便花光万贯将其买下,结果……
“结果,千年明珠只是一颗涂抹莹粉的夜光石。”
沈筠叹道,“叔父纵使‘恨嫁’,也该有个度。”
沈谏弱声辩解:“至少她们哄人的时候,是真情实意的啊。”
他这人随和没脾气,各路豪杰都愿与之结交,就是女人运差了些。年轻时的第一任未婚妻与心上人私奔了,第二任未婚妻又久病不治而亡,顶着“克妻”的污名,这才走上了不断被骗的倒霉之路,蹉跎至今。
“再者说,我不成家是因情路坎坷,侄儿为一家之主,艳冠兰京,多少世家贵女皆倾心不已,又是为何蹉跎至今未婚呢?”
沈谏摇着塵尾扇絮叨道,“尔今年二十有八,长兄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有十来岁了吧?现在阿荔都成亲了,侄儿也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才好。”
沈荔看向阿兄,眨眨眼,意思是:这回我可帮不了你啦。
沈筠笑瞋了她一眼,避而不答。
室内气氛很是安静了一会儿,直至商灵来报:“女郎,崔夫子来了。”
妹妹与女学同僚相会时,沈筠是不便在场的。
他很通情达理地起身,邀约尚沉浸在情伤中的叔父道:“叔父奔波劳累,还请随我移步沈府雅阁,稍作休整。”
于是沈谏跟着侄儿走了,下阶时一脚踩空,险些一个趔趄。
是有些霉运在身上的。
崔妤此番登门,是为了取下旬代课的讲义——
王雪衣告病在家,礼学课便分摊给了诸位女师代劳,但讲义和题卷仍要她自个儿提前备好,再交予崔妤分发下去。
但今日的崔妤柳眉微蹙,显然心情不佳,一来就恹恹趴在沈荔的案几上,哼唧道:“给我倒酒来,我今日要痛饮几大白。”
沈荔示意商灵去取酒,而后轻轻碰了碰好友的手掌,无声道:怎么啦?
“还不是阿砚,每天管着我不许干这个、不许干那个,昨日不过与明府的男琴师多聊了几句,就被他抓回家训斥了一番……哼,也不知到底谁是长、谁为幼,愈发一点道理也不讲了!”
崔玄砚是崔妤的弟弟,是个因阿姐不靠谱,故而过早承担起族中重任的、可靠的少年。
崔妤絮絮叨叨地倒完一肚子苦水,这才打量起室内的陈设,神神秘秘道:“你说巧不巧,我刚听闻丹阳郡王妃于春蒐中受惊卧榻的消息,便听你也病倒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荔有些不自然地捏了捏指尖,报以礼貌的微笑。
好在崔妤并未追究这个巧合,撑着下颌关切道:“还不知雪衣是何处不爽利呢?怎的要告这么久的假?”
【幼时旧疾,以致咽痛难语。】
沈荔提笔以字代答,扯了个看起来信得过的理由。
“那是该好生将养,传道授业者,嗓子颇为紧要呢。”
崔妤接过商灵呈上的酒壶,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有个好消息,保管你听了神清气爽,百病全消!”
沈荔披衣端坐,以眼神询问。
“王瞻暗中勾结柳氏门下的书坊,榨太学生油水之事被人揭发了,丹阳郡王领人撤了他太学博士祭酒之职,抄没家产,并贬其为无品直讲,以后再不能在女师面前耀武tຊ扬威。”
崔妤烦忧全无,笑吟吟捻杯道:“如何,够不够你我举杯庆贺一番?”
虽在意料之中,但沈荔还是举起茶盏,与她轻轻一碰。
崔妤眼尖道:“以茶代酒怎么行?来,满上。”
沈荔抬指覆于杯盏,轻轻摇首,随后提笔写道:【恕不能沾酒】
“青梅酒也不行吗?”
沈荔只是噙笑摇首。
她只饮过一次酒,沾酒便醉,据说因她醉酒失态过于惊世骇俗,以至于阿兄一提及此事便俊颜扭曲,从此严令禁止她再沾酒。
她至今不知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应该是相当可怕的画面。
“唉,那只能在下独享了。”
崔妤浅酌了一盏酒,见沈荔不时望着庭中出神,便微微眯起桃花眼来,“你有心事哦,雪衣。是有什么烦恼吗?”
沈荔一怔,脑中不自觉浮现出春蒐围猎那两日的跌宕起伏……
烦恼算不上,充其量不过是轰轰烈烈的争执与磨合过后,骤然回归平静的不适而已。
尤其她不能言语,阿兄也无法时刻陪在她身边解闷,这股空洞的情绪便愈发积淀,难以排解。
【是为家事】她于纸上慢慢写道。
“家事?哪种家事?”
崔妤来了兴致,一手执盏,一手托腮,逐一试探道,“双亲?妯娌?还是兄弟姊妹?”
见沈荔只是摇头,崔妤忽而福至心灵:“不会是……夫妻的那种家事吧?”
这次,清冷柔丽的少女没再摇头。
崔妤倏地睁大眼,不可置信道:“雪衣你竟成亲啦?”
沈荔无声地眨眨眼,这很奇怪吗?
“不不不,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男人能配得上你呀!”
崔妤又饮了一盏酒压惊,浑身懒骨苏醒,笑吟吟靠过来道,“和阿姊说说,他是什么人?你们之间有何烦恼?”
沈荔想了想,模棱两可地写:【两家不和,多有争吵】
“以你的性子,若仅是两家不和,你断不会如此劳神。我想想……”
崔妤摸着下颌,眼眸一转,“那就是虽水火难容,但他身上未必没有不令你钦佩的长处,是以非敌非友,进退维谷……我说的对否?”
沈荔笔尖一顿,有些讶然地抬眼。
然不等她反驳,崔妤已倾身凑近。
“他生得好看吗?”
点头。
“体魄健美吗?”
点头。
“家世清白待人专一吗?”
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那还不简单,我有一计。”
沈荔已经有些后悔同崔妤聊此话题了,直觉告诉她,那多半不是什么好计谋。
“俗话说得好:只要男人睡得好,新仇旧怨一笔消;一次不好两次好,仇家见面叫大嫂……”
崔妤妩媚眨眼,朝她轻轻一点,“去睡服他嘛,雪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