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90章 弑君 “陛下……出事……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4291 2026-01-02 09:15:34

萧含章有些后悔。

他早该听从讲官们的劝谏, 多读些经史子集。

纵然他天资愚钝,记不下那些佶屈聱牙的章句,但若是……若是当初肯硬着头皮多背几页书, 今夜又何至于连一份退位诏书都写得如此艰难?

瘦弱的少年天子咬着笔杆, 低着脑袋涂涂改改了半宿,才勉强写出了一份像样的罪己诏。

绢帛上不过一二百字, 没有华丽的辞藻, 也谈不上工整对仗, 只用稚童般最纯朴的诚意,一字一句向天下人自省其罪, 再表明甘愿退位让贤的决心。

他虽痴傻、不谙世事, 却并非酒池肉林的暴君。有阿姊夙兴夜寐的庇佑, 他反而留存了一份稚子般纯良的本性。

是以当他一笔一划, 写下那些因他德不配位而降临的天灾异象时, 竟难受得红了眼眶。

仿佛真有天神在他的头顶轰鸣诘问:你为何如此愚笨,如此不堪?为何身居高位, 却保护不了你的子民?

没关系, 阿姊会终结这一切。

阿姊为国征战三年,又摄政七年,拓疆域、轻徭役、革新政……在她的治理下, 饱经战乱的大虞不仅收复了失地, 数次击退了不可一世的北渊铁骑,更迫使其低头议和。

如此不世之功,多少男儿尚不能及, 皇室之中还有谁比她更适合登临帝位、执掌山河?

摄政长公主萧青璃,定会终结乱世,率领大虞臣民奔赴盛世太平。

【朕愿效尧舜禅让之德, 退居别宫,传位于皇姊萧青璃。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萧含章吸了吸通红的鼻尖,落下最后几笔,而后郑重地盖上玺印。

一旁候着的内侍小心向前,双手接过这份墨香未散的退位诏书封入匣中,以便明日早朝时宣读。

想起尚在冷宫等候处决的废后,萧含章眼睛一红,又补了一份私诏,揣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取出袖中的小瓷瓶,就着掌事宫女呈上来的温热蜜水,tຊ将那粒散发出苦涩药香的龟息丸咽入喉中。

阿姊说,这药发作尚需过个把时辰,先会令他平复呼吸,继而放空大脑,随之血液流动亦会变得迟缓,直至心跳与脉搏“消失”,他会陷入数日的长眠……

在此之前,他尚有时间好好安排“后事”。

萧含章褪去外袍仰躺于龙床上,睁眼盯着明黄织金的帐顶,既忐忑又兴奋地想着。

离开皇宫后,他要换个什么身份呢?

希望不要离兰京太远,否则他想见阿姊和王兄时,须得坐很久很久的马车。就算他能忍受颠簸之苦,刚出生的孩子也忍受不了呀!

希望房舍能清幽些,不用像王宫这般大,也不要有高墙。他想感受不被阻拦的风,想看看完整而自由的苍穹,而非高墙圈起来的那一片逼仄天空。

还有,屋前屋后要有个大院子,他想种些花树,还想养六只狸奴。

为何是六只呢?

因为刚好代表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六位亲人——阿父、阿母、阿姊、王兄、孩儿,还有皇后……

皇后……

他如今,已经不能这样称呼她了。

她甚至不是真正的“杨窈”,而是一个弄权窃位的赝品,一个被囚冷宫的罪奴。

可她的确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儿的母亲。

若说在离开皇宫前,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的话,那便是——想再见一眼他曾经的妻子。

明知见她会怕、会痛,但……还是很想见她。

当服药后的少年天子突然自床上坐起,提出自己最后的请求时,守在一旁的掌事宫女和内侍都被吓了一跳。

“废后尚在月子中,更兼有死罪在身,等闲不可擅离冷宫。”

掌事宫女迟疑劝解,“陛下何不等明日……”

萧含章皱起眉头:“明日朕就‘睡着’了,如何相见?”

宫人们还是不敢擅作主张,遂又道:“待奴婢请示长公主殿下,再做定夺。”

“朕已服了药,只有大半个时辰可清醒了,来不及请示阿姊的。”

正说着,里间摇篮里熟睡的婴儿骤然惊醒,爆发出羸弱的啼哭。

乳母抱起婴儿拍抚着,却仍止不住小皇子没完没了的夜啼。萧含章连鞋也顾不上穿,急得赤足下榻,一边笨拙地摇着拨浪鼓,一边着急哀求:“皇儿也思念他的阿母呢!朕自幼失恃,难道朕的孩儿也不能见一眼他的阿母吗?就一刻钟,只见一刻钟,好不好?”

天子说话总是慢吞吞的,着急起来,就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甚至会因太过用力而咬破舌头。

陪伴他长大的掌事宫女终究不忍,何况长公主殿下也交代过:最后这点时间里,陛下有什么心愿,自当竭力满足。

“多派几个人手,将冷宫的废后带来。务必仔细搜查周身,不可藏带任何物件,万不可冲撞陛下。”

掌事宫女吩咐内侍,略一顿,又谨慎补充道,“再派个人,将此事禀告长公主殿下。”

……

杨阿婢并不想念那个折腾得她虚弱不堪的孩子,更无半点舐犊之情。

没有被阿母爱过的人,自然也无法成为一个慈爱的阿母。

她比谁都明白:这个孩子一落地,等待她的,恐怕只有万人围观下的极刑。她的血肉,将成为萧青璃登上帝位的贺礼。

她不想死。

既然“母亲”的身份能给她带来续命的机会,那她便努力扮成一个思儿心切的可怜母亲——反正模仿这种事,她最擅长了,不是吗?

说不定陛下心肠一软,大赦天下,也一同赦免了她的死罪呢?

到那时,她仍可以皇长子母亲的身份翻身,一步步夺回她所失去的一切。

为了这一线希望,她如草芥般顽强活着,如蝼蚁般卑微地忍耐着。

只要能活下去,就还有机会。

可是现在,当她被十几名宫人押送至西殿,历经层层搜身、忍着屈辱站在阔别了四个月不见的少年天子面前时,等待她的不是什么赦免,亦非什么转机,而是一个宛若五雷轰顶般的噩耗……

“朕以后,不能去看你了。”

萧含章屏退了所有的宫人,手握着孩儿的拨浪鼓,细声对她说道:“但是……只要你愿意认错,诚心悔过,朕会求阿姊赦免你的死罪。我们一家三口隐姓埋名,重新开始,可好?”

许是害怕惊动守在殿外的宫人,萧含章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孩童密谋的悄悄话。

落在杨阿婢的耳畔,却无异于惊雷炸响。

“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杨阿婢披散着长发跪在孩子的摇篮前,声音轻得像是暗夜里的游魂,喃喃重复了一遍,“陛下是天子,我的孩子是大虞的皇长子……这样尊贵的人,要如何重新开始?”

“朕已经决心,不做这个天子了。”

萧含章郑重其事地说道,“反正在宫里,见大家像蛐蛐一样斗来斗去的,也无甚意思……”

“陛下想退位,那我怎么办?!”

杨阿婢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又生生压在喉中,因而使得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恨声道,“我为了能走到陛下身边,能舍弃的、不能舍弃的,全都舍弃了,凭甚要重新开始!我付出了一切,像狗一样苟活,陛下居然说想退位?哈……”

什么赦免!什么翻身!什么重掌凤印、临朝称制!

没了,都没了!

一旦萧含章退位,她的孩子便成了弃子。所有的挣扎与野心,都在这一句话里轰然崩塌!

这张总是柔弱甜美面容终于变得彻底扭曲,萧含章甚至在她的眼底看到了疯狂燃烧的恨意!一种狰狞的、偏执的,鬼火般幽冷的憎恨!

这样的杨氏令他感到陌生,他不自觉后退一步,跌坐在床上,紧张地看了眼殿门外的人影,又看了眼摇篮中险些被吵醒的婴儿。

“皇后,你……你怎么了?你这样,朕有些害怕……”

他攥着手指,怯生生地问。

“陛下如何能保证,你退位后,长公主会放过我?”

杨阿婢胸口起伏,怨愤顺着血液游走,令她原本娇俏的声音如鬼魂般喑哑可怖。

不,她只是懒得伪装,恢复了本来的声线而已。

“你不用担心,朕……朕也舍弃了自己的一切,换你们母子平安。”

萧含章下意识摸向怀中,那封还带着他体温的“遗诏”,小心翼翼地解释,“阿姊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她会守诺的。”

萧青璃会守诺,萧燃可不一定!

杨阿婢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话中的关键,幽幽问道:“长公主……今日见过陛下?”

萧含章迟缓点头:“是啊,阿姊时常会入宫看朕的。”

杨阿婢那双因怨怼而颤动的瞳仁,忽而有了瞬间的平复。

恨意化作更深暗、更阴冷的东西,自那双圆润无辜的眼睛里缓缓弥漫开来。

她有了一个更大胆的主意:既然男人靠不住,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那何不利用他,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反正她已是穷途末路,也不在乎多赌这一把。

杨阿婢很快冷静下来,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茶盏上,那是宫人方才奉上的清茶,已有些冷了。

“既如此,我相信陛下。”

她熟稔地弯起眉眼,如同挂上示弱的假面,起身时不着痕迹地抚了抚腰带上缀着的明珠,咔哒一按,“只要能与陛下在一起,只要我们的孩儿平安健康,便是荆钗布裙、一辈子吃斋赎罪,妾也愿意。”

“真的?”

萧含章见她回心转意,不由大喜过望,甚至忘了害怕,只睁着那双大而干净的眼睛看她。

“自然是真的。”

杨阿婢极尽柔婉,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晃了晃,递给萧含章,“请陛下满饮此杯,以此为誓。”

杨阿婢觉得自己最明智的决定,便是在收到那支金笄后,将上面嵌着珍珠的机括拆了下来,偷偷缝补在了更方便携带、也更不易令人起疑的腰带上。

方才在殿门外,宫女们搜走了她身上所有的钗饰,连发髻都拆散下来,一缕缕翻查了个遍,才放她入门。

谁会留意到腰带上那一颗不起眼的珍珠呢?一颗珍珠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她亲眼看着萧含章毫不设防地饮下那杯香甜的清茶,又眼睁睁看着他困倦的脸上泛起疑惑,继而皱眉,捂着肚子摔倒在床上。

喷出第一口黑血时,他几乎是茫然的,颤巍巍抬起沾着污血的细瘦手指,满眼的无措。

但紧接着,他又呕出了一口更大的黑血,整个人如虾虫般蜷缩起来,在榻上翻滚。

此毒的药效太快了,他开始叫疼。

只是呜咽还未成声,便被杨阿婢死死地捂了回去。

萧含章倏地瞪大漆黑的眼睛,痛苦的冷汗tຊ和泪水交织,氤氲成一片混沌的水雾。他睁目望着制住他、捂住他的妻子,眼里既无憎恨,也无恐惧,只有食草动物般温驯的不解与茫然,以及本能的微弱挣扎……

和杨窈临死前一样的,干净而怯弱的眼神。

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能怪我啊,陛下。”

杨阿婢掌下用力,眼泪一颗一颗砸落,柔弱地哭诉着,“是您保护不了我,也保护不了大虞子民。既给不了我想要的权势,也给不了天下人想要的太平……

“既如此,您行行好,最后再帮我一把,全了夫妻的情分……可好?

“这一切都是萧青璃的错!是他嫉恨陛下,蛊惑了陛下!等我们的孩子登基,我为太后,自然会替陛下报仇雪恨,风风光光地送您葬入皇陵……”

烛火跳跃,将女人的影子投在帷帐上,像是张牙舞爪怪物。

野心、欲-望、恨意……在此刻化作燎原的烈火,将她烧成了炼狱中的恶鬼。

死亡如同潮水蔓延,吞噬所有的声音。

孩子仍在摇篮中安静地睡着,而他年少瘦弱的父亲也很快没了声息。唯有两片潮湿的眼睫缓缓垂落,盖住涣散的瞳仁,滑下两行清泪。

杨阿婢满手黑红的鲜血,脱力地跌坐在地。

一刻钟快到了……

她没有时间恐惧和迟疑,立即爬起来,仓皇抓起案几上的纸笔,沾上那犹自猩热的鲜血,飞速写就一封传位于皇子、赦免杨氏的诏书。

她极擅长模仿,又与萧含章做了半年夫妻,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自是对他的字迹了如指掌。

她的手抖得厉害,有好几处字迹不算清晰。不过无碍,将死之人写的衣带诏,潦草些亦是情有可原。

就当她扯开少年天子犹带着体温的衣袍,准备将这份伪造的诏书藏于玉带之中时……猝不及防,另一封密诏自他怀中落出。

杨阿婢眼疾手快,立即拾起那片薄薄的绢纸。

展开的刹那,她的目光急扫而过,瞳仁骤然震颤,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立原地。

原来,萧含章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留下了一封稚气无比的“遗诏”,愿意用皇位、用他的一切,为杨氏求得赦免。

他说他从小没了阿母,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没有阿母。

杨阿婢的手有须臾的颤抖。

绢纸飘落,她怔然片刻,而后发了疯似的扑上龙床上的少年,掰开他血污的唇,拼命压着他的舌根,试图让他将那杯融化了鸩毒的茶水吐出……

但是,怎么可能呢?

萧含章仰躺在那儿,胸口一大片血污,安静得像是躺在靡丽的花丛中睡着了。

她想:或许有那么一息,她的确是后悔了。

她杀了这世上唯一依赖她的,不求回报念着她的一个傻子。

然这样的动摇,也只是须臾一瞬而已。

小傻子赠予的这一星火苗,根本温暖不了她十几年的寒冬啊!

摇篮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阿父的离去,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啼哭。

殿外守着的宫人即刻闻声而动,推开殿门一拥而入,却看到了一副令人神魂撕裂的、惨烈至极的画面——

朔风嘶吼着冲入殿中,帷幔如招魂幡鼓动,废后满手鲜血地跌坐在地上,朝她们转过苍白无助的脸来,用尽全身力气尖利哭喊:

“来人啊!摄政长公主萧青璃……鸩杀了陛下!”

凄厉的钟声划破夜的宁静。

一声又一声,顺着苦寒的夜风传遍街巷,荡入某处幽静的宅邸。

错金博山炉袅袅生香,垂帘后一道年轻颀长的身影执盏端坐,腾出一只手置于炭盆上,微微转动着烘烤。

银骨炭源源不断地输送热浪,赤金的暖光打在那只骨节秀美的白皙手掌上,照亮了尾指那三颗殷红鲜艳的小痣。

“埋了这么久的棋,总算动了。”

……

几乎同时,沈荔被远处急促的钟声惊醒。

她刚披衣坐起,便见萧燃猛地推开了寝房的门,裹着一身寒气大步闯入。

“令嘉,随我入宫一趟。”

他身披玄甲,眼底没有了半分往日的笑意,只凝着从未有过的凌寒肃杀。

“陛下……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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