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77章 救场 臣来带王妃回家。……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3467 2026-01-02 09:15:34

凤仪殿内, 两侧宫人垂首屏息,如离魂的木偶,没有半点声音。

天子既是召见“王雪衣”, 而非丹阳郡王妃沈荔, 她便敛了世家女眷的矜贵,以女师的之仪入殿行礼。

广袖如流云垂落身侧, 她端然稽首, 嗓音清冷若碎玉投冰:“礼学女师王雪衣, 拜见陛下、皇后殿下。”

萧含章自席上直身,歪着脑袋, 好奇地“咦”了声:“朕认得你!可你不是王兄的夫人吗?怎么又姓王?”

沈荔解释:“妾之母家姓王, 为学宫女师时, 便以‘王雪衣’自称。”

萧含章似懂非懂地“哦”了声, 望向一旁的杨窈:“皇后?”

皇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荔低低折身的那一抹纤腰, 袖中的指节泛白,缓缓眯起了眼睛。

清冷孤傲的雪衣, 此刻正向她稽首行礼。

这个念头如野火窜上心头, 烧得她袖中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翻涌起近乎战栗的亢奋。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颠沛流离、任人轻贱的杨氏女了。

她会让雪衣知道——谁才是她得意的学生,谁才是她真正应该折腰辅佐的女君!

“雪衣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杨窈嗓音清甜, 全然不顾自己有孕在身, 起身径直走到沈荔面前,伸手欲扶。

她姿态亲昵,仿佛两人是情同姐妹的闺中密友, 而非尊卑有别的君臣。

沈荔微垂眼睑,不着痕迹地避开那只指甲俏丽的纤纤玉手,自行直身, 不卑不亢道:“殿下盛情,雪衣不敢当。”

杨窈见状也不恼,神情自然地将手收回袖中,弯着热忱的浅笑:“雪衣不必拘谨,快快请坐!若是不依,倒显得与我生疏了。”

萧含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吩咐宫人:“赐座!”

杨窈笑意盈盈道:“陛下方才不是说乏了么?不妨先去寝殿歇息片刻,也好容妾与昔日姐妹叙叙旧情。”

“可是……”

萧含章张了张嘴,却在皇后直直投来的目光下顿住,讷讷道,“好吧……你们要好生伺候王兄的夫人,不可怠慢!”

萧含章煞有介事地说完,这才慢吞吞起身,磨磨蹭蹭地走了。

傻皇帝对沈荔青眼有加,是因她是王兄的夫人,而非皇后的旧友……

这微妙的区别,令杨窈十分不悦。

但她将这点情绪隐藏得极好,面上笑意不改,甚至更恳切了些,扶着心腹宫女的手缓缓坐于沈荔对面,娇声道:“吾初执掌凤印,可巧又有了身孕,安胎至今日,方得空见见故友。雪衣也真的,我纵不往,子宁不来?”

——我不去找你,难道你就不来找我了吗?

沈荔心中并无半分故友重逢的温情,只觉那含笑的话语如藤蔓缠身,令人几欲窒息。

她定了定神,方从这股无形的压迫中抽离,清冷道:“我是应陛下之诏来此,如今陛下既已离去,我也不便久留叨扰。”

说罢,她欠身一礼,敛袖起身。

手背骤然被人按住——

柔若无骨的,温凉细腻的少女手掌,像是毒蛇在肌肤上蜿蜒爬过,激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战栗。

可那双柔弱的眼睛,却是如此地纯良无害,泛着伤心的泪光。

“雪衣,你当真要与我生疏至此?”

她声音中浸着真情实意的哀戚,“明明以前在琅琊时,你我同坐一席,共读一卷,朝夕相处,亲若姊妹!那些支撑我走到现在的点点滴滴,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吗?”

沈荔骤然抽回手,稍一用力,连袖边也抽了回来,似是要划开一道无形的界线。

杨窈那些装乖卖惨的点点滴滴,那些口蜜腹剑的欺瞒与背叛,她怎会忘记?

“皇后若有吩咐,不妨直言。”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疏离。

杨窈指尖一僵,心有不甘地收回手,提起这事,复又开心起来:“吾已求得陛下恩准,往后请雪衣入凤仪殿,为吾讲授礼学经典,朝夕相伴……”

“不可!”

“为何不可?雪衣与我相识在先,又有半师之谊,何不投效我门下?”

杨窈执拗地看着她,“难道我比不上那些出身卑贱,只会画春图的淫巧之徒吗?”

沈荔略一蹙眉,平静问:“皇后觉得那些凭手艺谋生的女子,是卑贱之徒?”

“难道不是?”

杨窈细声道,“只有吾懂你,雪衣。吾才是你最好的门生。”

沈荔心间一阵透寒。

尤其有萧青璃的豁达宽和在前,眼前这张娇媚的面孔便越发显得森冷。寒意如附骨之疽攀爬蔓延,侵入四肢百骸,连指节都仿若凝霜。

“世上没有最好的学生,只有走对路,和走错路的学生。”

她直视杨窈的眼睛,身姿挺直,一字一句道,“或许皇后的确聪慧绝伦,才会将我予你保命的锦囊,化作虐杀数千人的屠刀。我已受过一次背叛,从今往后,不想、也不会再与皇后有任何牵扯。”

眼前的女子眸光清澈,如高山冰雪,如秋水明镜,映照出杨窈所有的不堪与丑陋。

她不明白,为何明明她已贵为皇后,却还是不能得雪衣青眼!

“你果然在记恨那件事……”

杨窈手撑案几,倏地起身,满头华灿的黄金花钿如落英疯狂颤动,“那些人该死!属于我的东西,凭什么要拱手让人?是,我tຊ一开始只是想从仇人手中活命,所以才求你为我指一条生路,可当我活下来后,我想要更多,想要往上爬,想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这难道也有错?”

她的眼睫一颤,泪水便以恰到好处的方式滚了下来,泫然欲泣道:“我只是杀了那些贪婪无厌的人,又有何不对?我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我的呀!萧青璃不也是这样上位的吗?她手上沾染的鲜血不比我少……雪衣,你宁可帮她,也不帮我?”

“因为长公主上阵杀敌,是为国而非为己;扩丁改税,是为民而非为私。纵有臧否,亦不改其高洁本色。”

沈荔的声音轻而清晰,字字珠玑,“因为她不曾骗我,叛我。”

杨窈一时如卸去所有力气,怔怔然跌坐原位。

先帝临终前为幼子定下了与世家的联姻,这不假。

可自从萧青璃独揽大权,杨氏老家主仙逝后,杨氏手中这份盖着天子玺印的敕令便成了烫手山芋——

萧青璃掌控下的朝廷拒不承认与杨氏的联姻,而边地虎视眈眈的世家与军阀则视其为登天之梯,争相抢夺,妄图顶替式微的杨氏送女入宫,跻身为朝中新贵。

那年隆冬,河东李氏家主率私兵部曲闯入杨氏坞堡,扣押了新任家主与所有亲眷,威逼他们交出那份“得之可母仪天下”的敕令。

杨窈怀揣文书,在姊妹的掩护下逃了出来,一路躲避追杀,四处求援。

可那些曾经和蔼可亲的叔伯们一个个都变了面孔,要么畏惧李氏手中兵权,闭门不见;要么动了歪念,反要夺她手中诏书。

不得已,她们又逃了出来。

姊妹死在了路上,只剩她一人紧紧护着文书,倒在了风雪之中。

就在即将被流民掠夺践踏的一瞬,她遇见了王雪衣。

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比雪还洁白的素色衣裙,眉目若冰魂雪魄美丽,就这样被侍从簇拥向前,朝奄奄一息的她伸出了援手。

雪衣收留了她,为她疗伤治病,教她读书明理,一晃就是半年。

这半年时间内,她自雪衣身上学到的东西,比她这辈子加起来的还要多——关于礼学、书画、棋艺,还有纵横谋略,如浩瀚汪洋般不胜枚举。

她打心眼儿里折服,这个比她还小一岁的少女怎会懂得这么多的东西?

她的脑中,是藏着一片无垠的星空寰宇吗?

然好景不长,她的伤好了,再不能非主非仆地跟在雪衣身边,听她谈经论道、分析天下局势。

这个时候将她丢回乱世,不是逼她去死吗?

所以她跪下来哀求、磕头,用尽所有卑贱和不堪的法子,祈求雪衣能为她指一条生路。

终于,雪衣放下书卷,轻叹了一声。

“你的生路,就在你的怀中。”

清冷若雪雕玉琢的少女朝西一点,如此说道,“定下姻亲的两家长辈皆已仙逝,你护不住这份诏书。而今有陈留戚氏,乃边地武人出身,为人豪迈重情,一心想从武将跻身阀阅世家之列,手中又有足够的兵力与李氏抗衡,你何不主动向他献上诏书,换取戚氏护你周全,救出你的阖族亲眷?”

于是,她拿着沈荔为她筹谋的锦囊一路向西,前往陈留郡求助戚氏。

戚氏果真如雪衣所说,为她发兵围困了李氏的坞堡。

可她不甘心!

她怎么可能放弃唾手可得的皇后之位,乖乖拱手交出诏书!

所以,她在雪衣的锦囊妙计上稍作改动,利用自己的美色笼络了戚氏少主,而后趁戚氏与李氏两败俱伤之际,在一个月黑风高突袭夺权。

数千人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帮助过她的,践踏过她的,无辜的、碍事的……

杀了几个昼夜才杀干净,如此,她便可高枕无忧,顺理成章地接管了两家的田产、财势。

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女家主,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啊!

可为何雪衣看她的眼神像冰雪一样清冷?为何她还是瞧不起她!

“皇后借戚氏之手,灭了李氏满门,又反杀戚氏侵占其赀产。可我实在不解:为何连杨氏族人也被尽数烧死于牢狱之中?”

沈荔缓声质问,清冷的声音将杨窈的思绪拉回现实,“殿下对自己的亲族,怎会怀有如此大的恨意?”

杨窈噙着眼泪,哀伤地看着她。

“雪衣又怎知,他们一定是我杀的?”

她眉尖若蹙,用最无辜柔弱的语气道,“孩子多的大家族就是如此啊,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抢。雪衣没有姊妹,又怎会懂我的痛?”

沈荔的确不懂,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天色已晚,请恕雪衣不能奉陪。”

沈荔颔首一礼,起身朝殿外走去,身后立即传来一声微颤的呼唤:“雪衣!”

门口静若人偶的宫婢忽而有了动静,无声向前,拦住了去路。

沈荔沉眸,回身问:“皇后这是何意?”

若她在帝后居住的凤仪殿过夜,只怕明日一早,风言风语便会传遍整个兰京。

莫非堂堂国母,还敢公然扣押臣妻?

面对她的质询,杨窈的眼泪将落不落地挂在眼睫上,柔怯地开口:“吾说了,陛下欲请雪衣与吾相伴,传授礼学。”

沈荔头也不回,提裙出殿。

那些宫人竟然一拥向前,试图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沈荔只觉无名之火涌上心间,冲得她眼前一阵发晕,当即轻沉叱道:“放肆!”

正此时,宫门被人轰然踹开,巨响震彻内廷。

连同门扇哐当飞入庭中的,还有宫侍如沙袋般沉沉砸下的身躯。

时间似被无限拉长。

萧燃面寒如霜,红衣翻飞,眸色漆沉如渊,翻涌着近乎暴戾的风云,仿佛顷刻间便要摧毁眼前的一切。

沈荔胸口起伏,怔怔然望着他。

她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光是看到他的样子便会眼眶发酸,心口滚烫。

见到她眼底隐忍的湿意,萧燃眼底的戾气骤深,越过重重宫人与那两名昏迷不醒内侍,大步走来。

杨窈竟被那骇人的目光与凌寒的气势逼得倒退两步,堪堪站稳。

“此为皇后内宫,外臣不得擅闯!”

掌事宫女鼓足勇气向前,厉声道,“郡王殿下再僭越,便是坏了规……”

话未落音,她整个人飞了出去,狠狠砸在阶前。

“吾与元照,乃陛下的血脉至亲,入宫探视,何来‘僭越’一说?”

萧青璃英姿飒爽地踏入门庭,凤眸如刃,“吾还真不知道这天子寝宫,竟有阻拦皇亲、扣押臣妻的规矩!”

与此同时,萧燃握住了沈荔微冷的指尖,将她牢牢地护入怀中。

“没事了,我在这。”

少年抬目,视线如刀锋刮过苍白若纸的宫人,落在被动静惊醒,赤着脚呆呆站在廊下的萧含章身上。

“陛下,臣来带自己的王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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