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52章 买骨 “过来,床已给你……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2987 2026-01-02 09:15:33

张晏惊怒的目光最终还是掠过端正跪坐的沈荔, 落在了脸色阴沉、恣睢跋扈,看上去很像是在仗势欺人的萧燃身上。

“郡王不在自己客舍安歇,深夜擅闯我学宫女师的闺房, 行那宵小之辈的勾当, 究竟意欲何为!”

“本王意欲何为?”

好不容易讨来的一点甜头被打断,萧燃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冷笑一声:“关你……”

在那句浑话脱口而出前, 沈荔不动声色地抢过话茬:“郡王来此, 是为了、给我治哑疾。”

商灵给马匹喂完草料回来,正巧听见屋内的沈荔开口说话, 心下一喜。不由快步转过前廊, 却见内室不知何时多了个萧燃, 窗外还站着一个气得胡须乱颤的张晏。

她便知此时不是高兴的时候, 眼眸一转, 忙不迭附和道:“是呀是呀!是商风听闻郡王擅奇方,故而特意请他过来, 为女郎诊治哑疾。”

隔壁正在打扫内务的商风拉开门扇, 一脸茫然地探出头来。

商灵眼疾手快地将他的脑袋摁进房中,脚尖一勾,关上门扇, 转身朝张晏露出一个真诚的笑来:“您瞧, 这才施了针,女郎便能开口说话了!真是妙手回春,扁担在世啊!”

张晏早知王雪衣是因夺城门受的伤, 才引得旧疾复发,以至于短暂失声。

他甚至私下惋惜过:若这位礼学女师从此不能再开坛讲学,岂非学宫之损失, 儒林之大憾?

此时见她已能出声,面色虽稍霁,但仍有些余怒未消:“治病就治病,何须替人披衣?又何必屏退仆从?有妇之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沈荔如同被师长抓住做坏事的稚童,垂首绞了绞袖边,又悄悄睨了身旁不老实的萧燃一眼,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眼下并非公布身份,节外生枝的时机。

她甚至能想到自己与萧燃的关系公之于众后,天下会起什么样的流言——

什么“丹阳郡王回援洛邑,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王雪衣年纪轻轻便执掌两宫礼学,全因走了后门”“堂堂郡王妃竟假借寒门之名,侵占学宫女师席位”……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她自是不惧流言沾身,惟恐有心之人以讹传讹,曲解了萧燃驰援洛邑的本意,动摇他好不容易才稳住的民心。

“莫要左顾右盼,交头接耳!”

张晏顿了顿拐杖,“还请郡王移步,依礼另设席位!”

萧燃坐着没动,于是沈荔便起身挪动席位,朝旁移了二尺远。

下一刻,萧燃伸手,将她连人带席子又拖了回来。

眼瞅着张晏的脸色越来越黑,沈荔只好岔开话题:“张博士、漏液前来,可是有要事?”

经此一提,张晏不由收敛神容,正色道:“北渊学子几经周折递来密信,事态紧急,还请王夫子随老夫移步详谈。”

说罢,严厉的目光扫过萧燃,语气生硬地补了句:“殿下也一道来。”

密信是王容亲笔所写。

先是送往洛邑,由元繁收到后,又派人快马加鞭送来阳城,几经辗转,故而沾满了尘灰。

信中笔锋潦草,显然危急时仓促写就,只提了两件事:

其一,王容在遣返北渊的途中有感而发,愤而作《洛邑赋》与《伤阙行》二文,暗讽北渊屠城以至白骨积山、赤地千里的悲凉之景。因这两篇诗赋辞藻华茂,悲愤激昂,迅速于北地士人之间传诵。有人将此事禀告给了北渊国主,认定王容心怀不臣,意图动摇军心,故王氏一行人途径北渊边将赫连霸的领地时屡遭伏击,已是危在旦夕!

其二,王容自知难逃一死,然不忍门下弟子受此牵连,只得命他们暂往大虞避难,并冒死修书,恳请大虞派人于潼关以北二百里处接应,以保全这些年轻士人的性命。

【……昔洛邑城陷,张、王二公持节守义,德冠士林,乃吾肝胆可托者。故请二公亲临,非二人至,恐流徙者惶然不敢轻附。

晋阳王容,泣血顿首。】

密信的最后,王容恳求挚友张晏、女师王雪衣亲赴边关接应,毕竟这二人一个是可托生死的知己,一个是风骨铮然的贤才,乃他在大虞唯二能信得过的人。

深夜的客舍厅堂十分悄寂,唯有一名仆役靠着柜台,意兴阑珊地守着煮茶的暖炉。

“王公这是将他毕生的心血,托付给了你我二人啊,岂能坐视不管?”

王容这样说道,于案几后直身,朝萧燃拱手一礼,“臣恳请殿下遣一队精锐之士,与臣共赴边关接应北地士人,以章我大虞之德!”

武思回拨弄盆中炭火,闻言道:“殿下,此事非同小可啊。依属下拙见,恐怕得先修书送往兰京,请长公主殿下示意,方可定夺。”

萧燃“嗯”了声,目光落在对面的沈荔身上,一扬下颌:“你怎么看?”

下意识的亲昵举动,惹得张晏的眼睛又立了起来。

沈荔思忖片刻,放下手中那封几乎字字泣血的密信。

“殿下应该去。”

她抬眸,咬着字眼儿道,“不仅应该去,还应亲自领兵,风风光光地将那些、投效大虞的北地士人迎回来。”

萧燃不自觉倾身,撑着下颌,旁若无人道:“说仔细些。”

“此地距离兰京、迢迢千里,若等长公主示下,纵使快马加鞭,往返亦需半月之期,王氏子弟恐撑不了那么久。”

沈荔尚未完全恢复言语的能力,故而说得轻而缓慢,别有一番黏糯温软的韵味,“不若双管齐下,殿下一面派人、快马送出军报,一面即刻启程、奔赴边境。如此,既不负长公主所托,又能及时解救王氏族人。”

“若阿姊,不愿本王插手此事呢?”

“不会的。”

沈荔微微一笑,眸中似有流光婉转,轻而笃定道:“长公主深谋远虑,当知此为千金买骨之策——接纳北渊士人,既可彰显我大虞求贤若渴之心,亦可洗刷殿下、与长公主‘轻慢士人’的污名。如此,方能天下归心。”

她的视角比张晏更高一层,看到了如今大虞内忧的根源不在于兵戈,而在于人心离散、世家倾轧。

长公主需要这个契机,来聚拢因扩丁改税而动摇的威望。

而接回南投的北渊士人,便是对魏、苏二氏投北所造成的世家动乱,最有效的反击。

“殿下亲率卫队前往,一则可彰显大虞礼贤下士之德,令宵小的谣言不攻自破;二则若这群士子的身份存疑,亦可当场查证,防患于未然。”

萧燃明白她的意思,支着额角,修长的食指漫不经心轻点着浓黑的眉tຊ梢。

“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应得干脆,下意识道,“不过这其中的细节,还得同你……”

“咳!咳咳!”

年迈的张博士突兀地清了清嗓子,握拳抵在嘴上,瞪向那张不老实的俊脸。

“……慢慢商量。”

“咳咳!咳咳咳!!”

张晏咳得如同得了肺痨,横眉怒目,一双严厉的眼睛鼓得几乎要从眼眶中跳出。

萧燃不悦地拧眉,更为凶狠地睨了回去。

“为何张博士从未想过,或许……我与萧燃是夫妻呢?”

沈荔捧着一盏热茶,怔怔然望着虚空的夜色,喃喃轻问。

“谁能想到,堂堂郡王妃会隐姓埋名,甘做一个清苦劳累的小小女师呢?”

身后的商灵抱刀趺坐,小声笑道,“何况女郎素来矜持自重,从不将情绪带至外人面前。”

沈荔怔了怔:“是吗?”

商灵拼命点头。

“女郎的目光不是凝在书卷上,便是流连于同僚、学子之间,再不然便是望向更高远的地方,极少在郡王身上停留。”

商灵凑过来,压低声音,“尤其是和郡王吵架那阵子,女郎目不斜视,郡王阴沉着脸,若非我是知情之人,恐怕也以为女郎与郡王是势同水火的宿敌呢!”

势同水火,沈荔有些日子没想起这个词了。

她是个性子清冷,甚至是有些游离世外的人,即便与萧燃冰释前嫌,也无法做到像寻常女子那般,整日与夫君如胶似漆、耳鬓厮磨……

也难怪张博士会以为是萧燃一厢情愿,勾搭她这位良家女师。

对于萧燃而言,张晏的确有些碍事,

但这并不妨碍他深更半夜再次溜进沈荔的房间。

室内一盏纱灯明丽,炭盆温暖熏人,披衣端坐的少女铺纸润墨,顺着门开的声音望去。

“那老头睡了。”

萧燃关了房门,解下外袍搭在衣桁上,压低声音抱怨,“明明是夫妻,弄得像偷情似的。”

沈荔正思索家书该如何落笔,未有闲暇搭话。

“都子时了,写什么呢?”

萧燃踱步过来,抱臂立于书案旁,歪头打量信笺上秀挺柔润的墨迹,“给沈筠的家书?”

沈荔垂眸轻叹,面上难得浮出几分苦恼:“离京已逾两月,阿兄本就忧心我的安危,日日翘首盼我回家。如今我又要北上接应南投的王氏子弟,归家的日子又要耽搁了……”

“同他直说便是。有我在,怕什么?”

萧燃懒洋洋笑道,“我挡你面前,沈筠有什么恶言恶语,都尽管冲我来。”

沈荔被逗笑了,唇线极轻地一扬:“阿兄才不会对我恶言恶语。”

“那就更不用怕了!”

萧燃自顾自在屋内转了一圈,先是关了窗扇,只余一线缝隙透气,而后又缓步踱去床边,捋了把帷帐上垂下的流苏。

“你……”

他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睨了沈荔一眼,“你独自睡觉,冷不冷?”

“还好。”

沈荔凝神落笔写信,并未留意身后萧燃的动作,“商灵夜间会来添置炭火。”

“炭盆干燥,近了熏人,远了又暖不着被窝。”

萧燃坐在床沿,摸了把微凉的被褥。

“被褥中有汤壶。”

“那玩意儿半个时辰便冷了,终究不如人的体温恒久。”

说话间,萧燃解了革带,又开始脱靴褪衣,微鬈的发尾扫过脸颊,带来一股洁净的皂角清香。

沈荔终于写完了家书,郑重其事地封好信笺,才发觉屋内已静了许久。

她转身一瞧,不由愣神。

暖风熏人,帷帐轻摇,萧燃不知何时到了床上,曲臂枕在脑后,松散的衣襟下隐约露出一片结实而富裕的胸膛。

见对上她的视线,便一脚蹬开汤壶,神情自然地往里挪了挪,拍了拍锦被道:“过来,床已给你暖好了。”

“……殿下?”

见她踟蹰不动,少年低声笑了起来,慵懒催促:“快点,不然被窝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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