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85章 救赎 你是不是傻啊,沈……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2923 2026-01-02 09:15:34

谢敬生于元康七年, 如今四十有三。

与前朝章德太子的遗孤同岁。

“三司会审时,我曾列席旁听。”

客室雅静,冰鉴的冷气氤氲, 被灯影照出宝石般透亮的光泽。

沈筠将一叠抄录的谢氏谱系与年庚册子递过来, 这样说道:“谢敬的手上,的确没有可疑的小痣。至于身上有无其他胎记, 便不得而知。”

“他毕竟是名门高士, 纵使获罪, 朝廷也须留他几分体面。胎记或是小痣,皆可人为祛除, 此事暂且存疑。”

沈荔垂眸, 仔细审阅誊有谢敬年庚的册子, 纤指朝着某处文字轻轻一点, “巧合的是, 从元康七年谢敬出生,至元康十四年, 中间足有七年时间的空缺, 他的生平竟是一字未叙。”

“时年乱世,局势震荡,许多世家惟恐继承人夭折, 皆有隐藏其年岁的习惯。待孩子长到六七岁, 命格稍稳,再将他接回本家教养。”

沈筠语气平静,解释道, “叔父与我皆是如此,幼时寄名于外,是为‘躲祟’避祸。”

“可还是不对, 那支残余的燕子匪尚未找出,尾指三颗痣的人也不曾现身。”

沈荔合上册子,问道,“谢敬招供了么?”

“正是此处棘手。别的罪状还好说,唯有私铸兵器、意图谋反这项,谢敬始终拒不承认。”

沈筠微微蹙眉,轻叹一声:“如今,唯有看丹阳郡王能否从废后嘴中,撬出别的什么线索。”

萧燃回王府时,已过一更天。

夜雨初歇,来去匆匆。屋檐尚在滴着积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水雾蒸腾,整座兰京城湿得能拧出水来。

萧燃头发是湿的,衣裳也是湿的,英气勃发的赤金武袍被雨水洇成一片凝重的暗红色,仿若吸足了鲜血,正从内而外渗出沁人的阴潮。

寝房内,沈荔见他这般模样,忙放下写了一半策略,自书案后起身向前:“你不曾带遮雨的斗篷吗?怎的湿成这个样子?”

萧燃才方回神般,站在殿门外甩了甩脑袋,掸去满身的水汽。

“天气热,裹着斗篷闷得慌。”

他随手解开革带,将脱下来的潮湿外袍丢给亲卫,只穿着一身素净的里衣,小心地脱靴进门,“雨就下了一小会儿,不碍事。”

话虽如此,但沈荔还是取了自己的绢帕,仰首为他擦拭脸上残留的雨水。

萧燃顺从地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被雨水浸润的漆黑眼眸微微一动,因潮湿而尤显墨黑的睫毛抖了一下,神情似与平日不同。

沈荔被他看得不甚自在,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抬眸轻问:“怎么了?”

萧燃抬掌包住她的指尖,紧致的脸颊贴着她的掌心轻轻一蹭,方牵着她坐回席上。

他抬手按了按后颈,垂首时喉结微动,似有些欲言又止,这样的谨慎在他身上极为罕见。

“有件事,我想同你确认一下。”

少年盘腿坐着,捏了捏她的指尖,方继续道,“你直言相告便是,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信。只是……你不要生气。”

沈荔立即端坐身形,认真道:“我不会生气的,你问。”

萧燃望着她澄澈的眼眸,目光忽而柔软起来。

“今日审问废后时,她同我说了一些话……”

他将杨阿婢所言复述了一遍,眼底掠过些许寒星般的冷意,“我知她是在挑拨离间,你绝不会教她那些过河拆桥、杀人灭口的阴招。可我记得你先前提过,你曾给过杨窈一个锦囊,为她指明一条生路,我想问……”

他停顿了一息,方低沉道:“我想问,你为她指的那条路,是否为陈留戚氏?”

沈荔有一瞬的僵怔,呼吸仿若扼住。

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可她不曾想到,在她推演出真相、主动坦白前,“杨窈”会先一步戳穿这层窗纸。

她成了刑台上受审者,猝不及防的,被无尽的自责与忐忑彻底淹没。

萧燃的眸色逐渐深暗,似乎已经从她的失态中窥探出了端倪。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信任地望着,还在等她的回答。

“是。”

终于,沈荔听见自己沙哑的颤音传来,如同揭开旧疤,一字一句艰涩道,“是我告诉她,可用先帝诏令换戚氏庇佑……”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萧燃的眼眶,霎时红了。

这个张扬不驯、恣意狂妄的少年,头一次流露出这般脆弱。

沈荔只觉一阵感同身受的尖锐痛意漫上心房,愧疚化作更为深重的不安,将她击得粉身碎骨。

她旁征博引的伶俐口齿仿若失灵,只挤出几声不成调的断续字句:“可我不曾教她害人,我不知……她骗了我……”

“我知道,我信你。”

萧燃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嗓音嘶哑得仿若枯井里的风。

“可为什么是戚氏?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戚氏?”

他话里没有半点指责之意,仿佛只是面对造化弄人的tຊ命运,发出一声茫然而沉重的诘问。

沈荔却觉自己仿佛被巨石压胸,沉甸甸喘不上气,唇瓣微微翕合,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给不出答案。

这的确是因她而起的错误。是她轻信于人,以致为戚氏招来灭顶之灾,间接牵连了三万将士的性命。

萧燃若怨她、恨她,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如同引颈受戮的罪人,等待着那把悬刃自头顶落下。

“沈荔,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萧燃只是平静地说道,这般隐忍的寂静,比狂风暴雨的斥责更令人心脏揪疼,“我出去散散心,不必等我。”

沈荔下意识伸出手,却只来得及握住一缕潮湿的、夜雨的凉气。

萧燃的身影没入浓稠的夜色,她的心仿佛也空了一块,漫出无尽的酸楚与隐痛来,几欲无法呼吸。

等文青和武思回察觉到不对时,萧燃已握枪上马,径直朝着宫门方向飞奔而去。

“夜闯宫门是为大禁……”

文青面色一白,当即厉声喝令,“快!备马,拦住殿下!”

疾风自耳畔呼啸而过,却吹不灭萧燃眼底烈焰般翻腾的杀意。

街边楼阁飞速倒退,身后传来了文青和武思回追来的马蹄声,他却置若罔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杨阿婢,为沈荔、为死去的三万兄弟报仇!

他知道自己杀人的模样并不好看。正因如此,他才要避开沈荔,惟恐失控的戾气会吓到她、伤到她。

宫门的火光就在眼前,禁卫执戟而立,严阵以待,大声警告道:“宫门禁地,车马禁行!”

戟尖冒着寒光,齐刷刷指向他:“前方何人?还不速速停下!”

“让开。”

“郡王殿下?”

萧燃单掌勒马,枪尖点地,如同地狱闯出的修罗恶鬼,居高临下地重复一遍:“我说,让开!”

“这……”

禁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抱拳折腰,“宫门落锁不开,还请殿下莫要让卑职们为难。”

“殿下!”

武思回抢先一步赶到,马蹄还未刹住,便翻身滚落马背,单膝跪拜道,“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萧燃长眉一压,冷然道:“连你也要阻拦本王?”

武思回双肩一颤,俯首更低:“属下不敢!”

郡王这有仇必报的恣睢脾气,一般人还真拦不住他。

这时,文青也紧跟其后而至,下马一同跪拜道:“王妃尚独留府中,殿下纵不为大局,也请为王妃思量一二。”

听到沈荔的名号,萧燃眼底的翻涌戾气微微一滞。

是了……

天佑军的覆灭是他无法释怀的心结,又何尝不是沈荔的软肋?

杨阿婢正是看透这点,才使出这般鱼死网破的离间计,不为脱身,只为恶心他与沈荔。能让他们夫妻彼此痛苦,她便愉悦。

在他不管不顾提枪出门时,将沈荔一人留在漫漫长夜中时,她会怎样想呢?

她是否会惶惶然自责不安,一个人枯坐到天明?

夜风温柔,轻轻撩起他的衣摆,搅乱一地颤动的影,恍惚间,像极了她挽留时微颤的指尖。

许久,少年翻涌的恨意渐渐沉淀,手背青筋突起,握着枪杆的指骨发白,勒马后退一步。

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终是调转马头,朝着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种时候,他怎能不在沈荔身边?

他怎能连一句宽慰都不曾给她,便一声不吭地跑出来,独留她承担所有?

已过子时,寝房的灯火未熄。

沈荔依旧保持着萧燃离去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几后,只是脸色较先前更为苍白,如冰雪消融前的一抹淡色。

见萧燃几乎跑着回来,她极慢地抬起微红的眼来,唇瓣几度颤动,竟没能发出声音。

萧燃压抑着急促的呼吸,大步跨入室内,这才听清她说的是——

“……对不起。”

她曾说过,对于沈家人来说,一生中最难说出的两句话便是“心悦你”和“对不起”。

她说过,她的母亲到死都没能等来丈夫袒露爱意与歉意……

而现在,她却在向他、向那三万亡魂道歉。

哪怕她自己亦是无辜的受害者。

那一瞬间,萧燃仿佛被重锤击中,脑中嗡然作响,眼泪便涌了出来。

他既心疼又自责,重重长叹了一声,方单膝点地,倾身将她一把捞入怀中,用尽力气紧紧拥住。

“对不起,萧燃……”

沈荔双手垂在身侧,任由他收紧双臂,淡色的唇喃喃低语,“我原本,是打算等她招供后……再告诉你的,我不是要欺瞒……”

“你是不是傻啊,沈荔?你道什么歉?你有什么错?”

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几欲破碎,埋于她的颈窝,咬牙道,“你告诉她,谁家可收留她避寒,她却心生贪念占据了那家的房舍——这是指路之人的错吗?”

沈荔怔怔然靠在他的肩头,僵滞的瞳仁一动,如春冰初融,渐渐恢复生机。

“你给她一把刀,让她防身,她却用那把刀杀了所有人——这是赐刀之人的错吗?”

萧燃呼吸一滞,哽声问,“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不辨是非的蠢货吗?”

仿佛天光乍现,凝滞的空气重新涌入肺腑。

仿佛压在心间四年之久的阴翳,终于在此刻得到救赎。

沈荔眼睫轻颤,清泪滚落。

她再也抑制不住,紧紧攀住萧燃的肩,趴在他的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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