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章 玉佩 “好了,好看。……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4339 2026-01-02 09:15:33

那少年的速度极快!

只见他两脚生风, 身形几乎化作残影,游鱼入水般藏入熙攘人潮间,又借着地势之便疾驰于窄巷中。

其速度之快竟如离弦之箭, 就连极擅缉捕的武思回亦追赶不及, 于墙头连放三箭皆被其躲过,不由气喘吁吁道:“这小子是属马的吗?这么能跑!”

“在此处等我。”

萧燃翻身上马, 隔着坊墙追赶那名于狭窄巷中狂奔的偷儿, 跑了整条街才堪堪与之齐平。

他看准时机, 拎起手中的长枪一掷。

沉重的霸王长枪带着呼呼风响钉入出口必经的土墙,嗡的一声, 横档在偷儿的去路。

那少年刹脚不及, 一头撞上枪杆, 登时仰面栽倒在地, 鼻血横流。

武思回趁机翻墙一跃而下, 将半个身子狠狠砸在少年身上,手臂绞住他的颈子迫使他抬头, 呼呼喘息道:“小子, 挺能跑啊!把东西交出来!”

那少年憋红了脸,眼见逃脱不能,竟狠心将刚窃到手的玉环扔进了一旁的城渠, 来了个鱼死网破。

他仰起头, 扯出一个挑衅而又猖狂的笑来。

武思回傻眼了,他没见过骨头这么硬的偷儿!

周遭很快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不时朝着被压在地上的少年指指点点。看这情形, 必然是本地熟知的惯犯,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沈荔穿过大半条街赶到此处时,萧燃正踩着那少年的背脊, 将他的脑袋按向沟渠,恶狠狠道:“丢哪儿了?下去,给我原封不动地捞上来。”

那少年死命攀着沟渠边沿,拒不服从。

“脾气挺硬啊,你不是挺能跑吗?”

萧燃冷笑一声,神情复杂地欣赏了一番少年的徒劳挣扎,扬声道,“来人,打断他一条腿,看他的骨头是不是也一般硬!”

少年涨红的脸瞬间白了白,却仍强撑着不服输。

沈荔看着狞笑着掰动指节的武思回,又看了眼那个十八九岁,与太学生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静默片刻,终是认命地按了按额角。

“且慢。”

她向前一步,抬袖拦住余怒未消的萧燃,“那块玉不足以买他一条腿,略施惩戒便罢。”

“不行。他胆敢将你的玉抛入水中,至今仍不思悔过,留着腿也是祸害!”

萧燃不为所动,朝少年投去冷冰冰的一眼,“当今世道命如草芥,一块玉莫说换一条腿,便是卖命换一口吃食的亦大有人在。他既敢出来逞凶斗狠,便要有此觉悟。”

沈荔不免觉得可惜。

她望向那强撑不屈的少年,语气柔缓却字字清晰:“你生得一双迅疾如风、万人莫及的腿,本可用在缉拿传信的正途上,却偏偏用来行窃逃遁之上,实在可惜。”

“正是这理!”

人群中有识得少年的热心邻人向前来,开口说和道:“贵人,这孩子的阿父也是此地有头有脸的读书人,不若写个欠条,来日让他阿父亲自给您赔礼赔偿,就饶了他这条腿吧。”

“读书人养出这么个混账儿子?”

萧燃朝少年抬抬下颌,“你阿父是谁?让他过来。”

谁知少年听到此言,反而激动起来,嘶声道:“我没有阿父!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周夫子来了!”

人群中忽而传来一阵骚动,似是见到了熟人,立即有热忱的乡邻招呼道,“周夫子,令郎又行窃被抓啦!正要被贵人打断腿呢,您老快来说说情吧!”

一个熟悉的,伛偻而懦弱的身影闻讯挤入人群,出现在沈荔面前。

周晦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鼠灰狐裘,狐狸毛都失了光泽,甚至还有几小片斑秃,也不知是传了几代人的旧物——但那的确是他“衣锦还乡”时能拿出手的,唯一一件体面的冬衣。

而此刻,他最后一点体面也荡然无存。

他顶着乡邻们或讥诮或看戏的眼光,望着被行窃被当场擒获的儿子,一张老脸顿时涨成酱紫色。

再看看略显讶然的同僚女师,他面上羞恼的酱紫色又唰地褪为惨白,渐渐蒙上一层灰败。

他干瘪的嘴唇蠕动半晌,最终恨铁不成钢地朝儿子一指:“孽障!你、你都做了什么?为父省吃俭用供你读书,教你圣贤道理,你安敢做梁上君子的勾当?”

周晦的声音发颤,干哑得厉害,听起来没有丝毫的震慑力。

于是周少伯便也梗着脖子,恨声道:“阿妹病得只剩一口气,你回来瞧过一眼吗?你那些卑躬屈膝、为人奴婢换来的钱,我嫌脏!”

“逆……逆子!怎可……如此无礼……”

周晦身形颤了颤,转而朝沈荔拱手一礼,嶙峋的肩胛骨似要从那件破旧的裘衣中刺出,嘶哑道,“是周某教子无方,冒犯了王夫子,还请……请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饶恕犬子这次,周某必将严加管教,犬子折损之物,纵使倾家荡产,我也定当……定当如数奉还。”

眼下的局面显然超出了沈荔的预料,好巧不巧,竟撞上周晦的儿子。

但即便这少年并非同僚之子,沈荔也不会真让人打断他的双腿,遂定神道:“此乃小事,所失之物也并不贵重,还请周博士勿要介怀。”

周晦只是摇头,喃喃道:“要赔的,要赔的。”

周晦神情恍惚地领着儿子走了,周围的人群见没了热闹,便也一哄而散。

萧燃还在为那块玉生气,皱眉抱臂道:“虽说做老子的膝盖软了些,但做儿子的,为何这般恨他?就因为他老子没骨气?”

沈荔轻轻摇头。

她只知周晦是寒门出身的边缘士人,早年间仕途不顺。至于这家人具体的内情如何,她却并不清楚。

萧燃看了眼她空荡荡的腰间,不知在想什么,忽而眸色微亮,低头对她道:“你在这等我片刻,别乱动啊。”

说罢,他给武思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照顾好沈荔,这才策马扬鞭而去。

沈荔趁机去附近采办了几件女孩子们所需的心衣,刚出成衣铺,便见武思回背负长弓在巷口走来走去,低着头似是在找寻什么东西。

沈荔疑惑道:“武副统领可是丢了东西?”

武思回挠了挠脑门,将手里握着的两支羽箭递给她看,嘟囔道:“方才追那蟊贼时,我连开了三箭,却只寻回了两支精矢。”

“战场上折损箭矢乃是常事……”

想起什么,沈荔声音一顿,沉吟片刻,方问,“虎威军的弓兵,常遗失箭矢吗?”

“那是自然!寻常一场战毕,军中会有专人去战场上回收箭矢,若百姓捡到了,亦可交予军中换些银钱,毕竟虎威军的弓矢精良无比,造价不菲呢。可即便如此,仍是会有遗失疏漏。”

武思回并未多想,解释道,“损失了银钱倒是事小,就怕有些鸡鸣狗盗之辈偷捡去做坏事,因而将士若因看管不利致使兵刃遗失,不仅要军法处置,还要扣当月的银钱呢。”

沈荔不由想起了阿兄所中之箭……

不对,阿兄的确是在虎威军的营门前中的箭。除了萧燃麾下的弓兵,还有谁敢在虎威军的地盘放箭?

或许真有人拾得了某支玄羽箭,又恰好有般神射手,欲伤阿兄栽赃萧燃,以逼朝局中立的沈氏站队。

……可世间,当真会有如此巧合缜密之事?

她正凝神思忖,便听身后再次传来了马蹄声。

萧燃去而复返,下马大步走来,握拳递于她的面前,勾着笑看她。

“什么?”沈荔投来略微疑惑的眼神。

萧燃五指一松,天水碧的流苏轻轻晃荡,一块通透白净的昆山玉配便悬于指间,在夕阳下流转着温润而秾丽的浅金色光晕。

沈荔的眸子也随着那玉佩的光泽微微一动,划过浅淡的流光。

只一眼她便知道,这块玉水头极好,成色上佳,虽不及阿兄赠予的翠玉环稀有,却也是这座城中能寻到的、屈指可数的珍品。

“殿下方才,是去买这个?”

“策马追那蟊贼时,隐约瞧见街上有家玉器铺子,还好没记错。”

萧燃拿着那块白玉佩在沈荔腰间比了比,自顾自道,“这颜色不错,与我的玉带钩正好相配。”

沈荔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对上萧燃不满的目光,便复又放缓声音:“只是一块可有可无的玉,殿下不必如此。”

话未落音,就被少年tຊ强势地拉了过去。

“过几日是你的生辰,我去收复扶离,便不能陪你了。”

他单膝跪地,强势地将玉佩挂于沈荔那抹纨素流光的纤腰间,一边系一边低声道:“再说了,你们读书人不常说什么‘君子比德如玉’,将美玉同德行、礼仪作比么?既是彰显身份,那出行在外,岂能不行则鸣佩玉?”

说话间,他骨节分明的手生疏地缠绕着丝绳,几次都没系成功,却也不恼,反低笑一声。

“等等啊,我琢磨一下。”

萧燃略微偏着脑袋,“嘶”了声,尝试几次后终于系好,遂得意一笑,“好了,好看。”

沈荔垂眸,从这个角度可见萧燃的眼睫浓长,面颊轮廓紧实分明,勾着细碎的金边,更显得他眉目深邃而鼻梁挺直,在冬日的夕阳下呈现出极致的浓墨重彩之色。

风吹玉振,丁零脆响,若昆山凤鸣。

沈荔微微启唇,眼睫极慢地一眨,轻声道:“多谢。”

“就只说这一句呀?”

萧燃起身,抬手撑着巷墙,将她半圈在怀中,低头看她,“还有没有别的话对我说?”

太近了。

沈荔不自觉移开视线,转身从他臂弯中绕过,清冷道:“就要闭城,许多东西还未采办。”

萧燃伸手,女师发间的飘带便如轻薄的云烟般自他掌心流泻而过,留下一阵沁人的轻淡雅香。

“沈荔!”

他追了上去,弯腰去瞅她的神色,“你还未说喜不喜欢呢?”

“挺好的。”

“那便是喜欢了。”

萧燃了然,接过她手中提着的包裹,抬臂似乎想抚一抚她的脸颊。

然而指节一顿,最终只是克制地置于她柔滑而微凉发髻间,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

三日后,学宫的车队终于抵达洛邑。

经年动乱,将这座曾经恢弘壮丽的古都城摧残得满目疮痍——

城门与高墙之上布满“补丁”,那是被投石机攻城砸毁又重新修葺填补过的痕迹。城中废弃的宅邸随处可见,或被烟熏得皴黑,勉强供流民容身避寒,或是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荒草丛生,青苔蔓延。就连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十一年前那场大火焚烧过的焦糊味。

然死亡之上,又萌发着野火无法焚尽的新生。

已有不少士人携百姓重返这片故土,开坑荒地,修整房舍。虽然街巷间仍见不到白发老者,但青壮与孩童却日渐增多,讲究点的人家,已在门口挂上新年的桃符,在冬日里格外鲜亮。

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棱,映出一群少年和稚童奔跑的影子。

那些缊袍敝衣的年轻人们,竞相追逐这支不远千里运送大批竹简与典籍而来的漫长车队,翘首以盼,眼底闪烁着新奇又敬畏的光芒。

道旁的年轻女郎们你推我桑,想凑上前又不敢似的,只伸长脖子眺望车内那群和她们年纪差不多大,却满身书香气若仙女似的女学生,发出艳羡的感慨:“瞧,兰京的女郎是可以和男子一般入学读书呢,真好看呀!”

“你说,我们也有机会去学宫读书么?”

“你去读书了,谁来种地,谁来洗衣?”

有两个调皮的少女叽叽喳喳吵着,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根破布腰带,学着女学生们脑后系着长长飘带的样子,将布条搁在发髻上比了比。

车内的陆雯华轻笑了一声,于是那用破布当飘带的少女便羞红了脸,藏入人群中去了。

陆雯华并无恶意,她只觉得这群衣衫褴褛的少女们鲜活极了。

“阿昭,还有饴糖么?取些来。”

“有呢,都在此了。”

祝昭将装着饴糖的盒子递了过去,于是陆雯华抓了一把,朝那群女孩子笑道:“来,接着!”

饴糖如金雨落下,于是抢着糖的女孩子们欢呼起来,没抢着的便伸长布满鲜红冻疮的手,追着车队笑跑,即便抢到了那么几颗也舍不得立即吃掉,只嗅一嗅那股甜香,便珍视地藏入怀中。

陆雯华指尖摩挲空糖盒,望着眼前倒退的街景,发出一声慨叹:“你们知道吗?此处原是大虞最繁盛的都城,车水马龙,画桥凌空,而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阮明棠亦从车中探出脑袋,细声道:“我现在有些明白,我们为何要跋涉千里送经史子集来此了。”

一个月前,她们只知要北上洛邑,要重建学宫,至于这样做究竟有何意义,她们却并不明了。

而现在,她们看着这片杀不死、烧不尽的土地,看着同龄人艳羡而期许的眼神,忽而有些明白了——

麦黍可果腹,学识振人心。

车队驶入主街,便见洛邑太守领着当地士人恭候于寒风中,如盼父母般热忱迎了上来。

学宫上下一路颠簸二十余日,早已精疲力竭,故而太守做东设宴,为丹阳郡王和众师生接风洗尘。

席上宾主尽欢,觥筹交错,有士人酒至酣处,不禁击节而歌,怀着对重振洛邑文脉的希冀跳起优雅的文舞来。

然这样欢快的宴席上,却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和谐的动静——

譬如沈荔不能饮酒,每每低声同身边的崔妤与元繁商议明日要做的正事时,萧燃便会举杯,借着敬酒的契机打断她的思绪。

又譬如有几个年轻的士人有心结识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师,才刚起身,便被主座上的少年郡王大力压回席位上。

如此数回,沈荔正事聊不下去,本地士族的脸也没记住几张,心中便有了怨气,朝主座上的少年投去微凉的一瞥。

正在和太守商议城中布防的少年愣了愣,肆无忌惮的笑语便低了下来。

沈荔懒得理他,索性寻了个由头离席,去外头的长廊散心。

刚走了几步,便闻身后传来急促了脚步声,继而一件柔软温暖的披风罩下,将她紧紧裹入其中。

沈荔一顿,有些谨慎地朝欢声笑语的客室望去。

“不必紧张,没外人。”

萧燃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继而又道,“放心,披风也是干净的。”

沈荔想起他于席上频频打岔,干预她交往之事,才压下的气性又翻涌上来,遂拂下披风道:“商风已替我去取斗篷了。”

“那也得先披上这件。”

萧燃又替她将披风裹上,系紧,顺势低头打量她,“你……生气了?”

沈荔轻轻别过头。

从前她与萧燃一旬一见,见面后的时辰也大多消磨在床笫间,是以这一路上萧燃无处不在,她竟有些不习惯。

“我并非打扰你,只是不愿那些男子来寻你说话。”

萧燃放缓声音,偷觑了她一眼,露出个明朗的笑来,“这样,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荔迟疑未动。

他便轻声一啧,攥住她的手道:“走啊,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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